西江省,南倉市。
淩晨兩點,整座城市陷入沉睡,街道空曠,燈火稀疏。
唯有坐落在市郊的西江稀有礦產研究中心,依舊燈火通明,宛如一座不夜堡壘。
通體白色的科研大樓裡,走廊燈光慘白,檢驗中心實驗室的厚重玻璃門緊閉,內部精密儀器運轉的低鳴持續不斷,螢幕上跳動著藍色的光波與資料,空氣中瀰漫著化學試劑淡淡的氣味。
三名風塵仆仆的男子,正焦灼地站在實驗室門口,眼神死死盯著裡麵忙碌的身影。
為首的正是浙陽省廳警員戴方成。
他穿著一件深色夾克,頭髮淩亂,眼底佈滿血絲,褲腳上還沾著深山泥土的痕跡。
從撫州到南倉,三百多公裡路程,他帶著兩名隊員星夜疾馳,連續開車三個小時,連口水都冇喝,隻為搶這一分一秒。
此刻,他們剛把從撫州深山采回的泥胚樣本,鄭重地交到了研究中心研究員手中。
戴方成心裡比誰都清楚這袋樣本的分量。
這不僅僅是一袋泥土,這是省長親自督辦的指令,是破局的關鍵,是自己仕途上至關重要的一仗。
辦好了,是大功一件;辦砸了,後果不堪設想。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抵達南倉後,第一時間動用了所有關係,聯絡到西江省一位分管工業的副市長,親自出麵協調。
這位副市長深知案件重大,當即給研究中心主任打了電話,要求開辟綠色通道,優先檢測,連夜出結果。
實驗室裡,幾名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正圍著樣本忙碌。
為首的老研究員頭髮花白,戴著厚底眼鏡,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卻依舊一絲不苟。
戴方成上前一步,語氣恭敬又急切,微微躬身:“同誌,實在不好意思,深夜打擾。我們這個樣本涉及一起國家級重大走私案件,萬分緊急,麻煩您務必加快進度,爭取今晚就出結果,我們真的等不起!”
他身旁的兩名隊員也連忙附和:“麻煩您了,多謝多謝!”
老研究員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看三人疲憊不堪的樣子,輕輕歎了口氣。他知道副市長親自打過招呼,也明白此事非同小可,隻是專業檢測容不得半點馬虎。
“我理解你們的心情,也知道案情緊急。”老研究員聲音沉穩,帶著科研人員特有的嚴謹,“但稀土成分分析是精密流程,消解、萃取、光譜檢測、資料比對,每一步都要精準操作,差之毫厘謬以千裡。一旦資料出錯,不僅幫不了你們,還會誤導辦案,造成嚴重後果。”
戴方成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老研究員話鋒一轉,點了點頭:“不過,既然情況特殊,我們破例。全體人員加班,暫停所有其他檢測任務,優先處理你們的樣本。你們先去休息室吃點東西,稍等訊息。”
“太好了!太感謝您了!”
戴方成激動得差點握住老研究員的手,連聲道謝。
三人退到實驗室外的休息室,坐立難安。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敲在心上。他們盯著實驗室的門,眼神焦灼,時而站起來踱步,時而低頭看手機,時間被無限拉長。
三個小時,漫長得像三個世紀。
實驗室裡,儀器運轉不停,研究員們輪番上陣,仔細覈對每一組資料,反覆驗證,確保結果絕對準確。
終於,淩晨二點整。
實驗室厚重的門被推開,老研究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檢測報告,快步走了出來。
他臉上帶著疲憊,卻眼神篤定,對著等候已久的戴方成三人,緩緩點了點頭。
“結果出來了。”
戴方成猛地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聲音發顫:“怎麼樣?同誌,有冇有……有冇有稀土成分?”
老研究員將蓋著研究中心鮮紅印章的檢測報告遞到他手中,語氣肯定:“經過多次平行檢測,樣本中確含有稀土元素,鑭、鈰、釹等成分含量明確,屬於典型的離子型稀土礦原礦泥胚。”
戴方成雙手接過報告,指尖都在顫抖。
他看不懂那些複雜的專業資料和化學符號,但報告末尾那一行“檢測樣品含有稀土成分”的結論,如同黑暗中的驚雷,瞬間照亮了一切。
鐵證!
實打實的鐵證!
“謝謝您!太感謝您了!您救了急!”
戴方成緊緊握住老研究員的手,激動得語無倫次,“這個結果,對我們太重要了!”
來不及過多寒暄,戴方成掏出手機,對著檢測報告正麵、結論頁,清晰地拍了照片,第一時間通過加密微信,發給了遠在杭城的帥啟耀。
做完這一切,他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渾身脫力般靠在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
浙陽省公安廳,治安總隊隊長鄭浩的辦公室。
淩晨二點半。
路北方實在撐不住,趴在茶幾上,枕著手臂眯了一會兒。即便在淺睡中,他的眉頭依舊緊鎖,嘴角緊繃,顯露出內心的不安。
帥啟耀坐在一旁,眼睛死死盯著手機,一刻不敢離身。
突然,手機震動了一下。
一條微信,來自戴方成。
附帶一張清晰的檢測報告照片,照片下方,是一行簡短有力的文字:
【檢測結果確認:撫州供應商長期供應靜州三福公司、係稀土原礦泥胚。】
帥啟耀的心臟猛地一跳,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他一把抓起手機,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反覆確認了兩遍報告上的結論,確認無誤後,立刻俯身,輕輕搖晃路北方的肩膀,聲音壓抑著極度的興奮:
“路省長!醒醒!快醒醒!有結果了!”
路北方猛地睜開眼,睡意瞬間消散無蹤。他眼底佈滿血絲,卻精光四射,直起身盯著帥啟耀:“什麼結果?”
“撫州的樣本,檢測出來了!”帥啟耀把手機遞到他麵前,聲音都在發顫,“您看!含有稀土成分!戴方成確認,供應商就是盜采稀土,賣給了三福公司!”
路北方一把奪過手機,目光死死盯住螢幕。
清晰的檢測報告,鮮紅的印章,明確的結論,一字一句,砸在他的心上。
真的是稀土!
三福公司,果然是走私稀土的源頭!
一瞬間,巨大的振奮與沉重的壓力同時席捲而來。
路北方隻覺得腦門一熱,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的襯衣。
他最擔心、最不願看到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身為浙陽省省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結論意味著什麼。
靜州,浙陽下轄的地級市,竟然存在大規模盜采國家稀有資源、非法走私稀土出境的犯罪團夥,而且隱藏極深,規模巨大,甚至通過外資工廠作掩護,遠銷海外。
這是對國家資源的瘋狂掠奪,是對法律的公然踐踏,更是浙陽省監管的重大失職。
訊息一旦公開,全省將麵臨中央的嚴厲問責,國際國內聲譽一落千丈,招商引資徹底停滯,靜州乃至浙陽的經濟秩序將遭受重創。
而這背後牽扯的利益鏈條、保護傘、官商勾結,更是深不見底,處理起來將觸及無數人的利益,阻力重重。
路北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將手機放在茶幾上,指尖用力按了按眉心,再抬起頭時,眼中所有的情緒都已收斂,隻剩下冰冷的決斷。
“啟耀。”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千鈞之力。
“報告已經拿到,證據確鑿。許得生及其團夥,非法收購、走私國家禁止出口的稀土資源,事實清楚,證據充分。”
路北方的目光如刀鋒般銳利,直視帥啟耀:“現在,我們不需要再等,不需要再顧忌。立刻,全麵收網!”
帥啟耀胸膛劇烈起伏,重重點頭:“是!”
“立刻聯絡鄭浩,”路北方的指令清晰而果斷,“啟動應急預案,調集省廳精銳特警,聯合已在靜州的布控人員,對許得生及其核心團夥成員實施抓捕!同時,全麵查封三福建材、三福陶瓷兩家工廠,控製所有財務賬目、生產記錄、運輸單據,一寸地方都不要放過!”
帥啟耀起身,剛要邁步,又停下腳步,眉頭微蹙,提醒道:“省長,這次行動動靜極大,抽調省廳警力深夜跨省域抓捕,省裡相關部門、靜州市委市政府,很快都會知道。會不會?……”
他話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如此大動作,必然引發震動。
路北方眼神一凜,周身散發出不容置疑的威嚴,斬釘截鐵:
“此刻,彆顧慮那麼多了!”
“許得生一夥危害國家資源安全,破壞浙陽發展穩定,罪行滔天,證據確鑿。現在,不必顧慮各方反應,畢竟每耽誤一分鐘,犯罪分子就多一分毀滅證據、逃脫製裁的可能!”
“明白!”
帥啟耀不再有任何猶豫,眼神中閃過決絕。
他轉身衝出辦公室,噔噔噔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樓道裡響起,直奔隔壁的省廳應急指揮中心。
指揮中心內,鄭浩正盯著螢幕上實時顯示著靜州各路口的監控畫麵。
帥啟耀推門而入,聲音洪亮:“鄭浩,那邊證據確鑿,立即準備抓捕方案!”
“是!”
……
這次,按帥啟耀和鄭浩的安排,將從省公安廳、杭城分局、開發區分局,共抽調了約有30名應急特警,與省公安廳已在靜州人員彙合。
然後再分成多個小組,分彆負責抓捕許得生及其核心手下、搜查三福建材工廠、三福陶瓷廠,封鎖相關財務賬目等等事項。
隨著帥啟耀一聲令下,這30餘人,乘6輛車,全副武裝,連夜前往靜州,他們將按他和路北方的預想,就在天亮前,必須趕到靜州三福鎮,並對三福工廠進行搜查,直至將法人許得生抓捕歸案。
夜色濃重。
六輛警車閃著警燈,衝破杭城的晨霧。
一路呼嘯,直奔靜州三福鎮。
路北方站在公安廳辦公樓的窗前,看著車隊消失在晨霧儘頭,眼神深邃。
他知道,一場席捲浙陽的緝私風暴,正式拉開了帷幕。
當然,彼時令路北方與帥啟耀二人均未察覺的是,在他們全力蒐集證據的短短數小時之內,局勢已然悄然生變。
所有預定的劇本,或許並不會再按照他們預先設定的軌跡來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