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安永華冇有回家,而是像一隻被困在牢籠裡的困獸,依舊在寬大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辦公桌上的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蒂,煙霧繚繞,模糊了他的臉龐。辦公室一側,用來談話小歇的茶幾旁,那幅“為民務實清廉”的書法作品,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無聲地嘲諷著他的虛偽與貪婪。
安永華時而坐在辦公椅上冥想,時而走到落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任冰冷的夜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靜州市的夜景儘收眼底,遠方的長江,如一條黑色的綢帶,靜靜地穿城而過,江麵上偶爾有夜航船的燈光閃爍,微弱而遙遠,像是鬼火一般,在漆黑的江麵上飄忽不定。
安永華的視線死死投向那片黑暗的江麵,他知道,就在這平靜的江水之下,在離靜州城區幾十公裡的某處河段,許得生和柳強的屍體正緩緩沉向江底,被渾濁的江水包裹著,無聲無息。
這本該讓他安心的畫麵,卻讓他心頭湧起一陣莫名的恐慌,彷彿許得生的冤魂,正在江底死死地盯著他,隨時可能爬上來,將他拖入深淵。
“還不夠……遠遠不夠!”安永華喃喃自語,眼神裡滿是偏執與不安。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手機,手指懸在螢幕上,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撥通了市長羅誌敏的電話。
他知道,僅憑康明德那道防線,還不夠穩妥,他必須再築一道屏障,為自己留好後路。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人接起,羅誌敏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還有一絲被吵醒的不耐煩:“安書記?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立刻到我辦公室來。”安永華的聲音冰冷刺骨,冇有絲毫多餘的情緒,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容不得羅誌敏有半點拒絕。
羅誌敏愣了一下,瞬間清醒了大半,他從安永華的語氣裡聽出了事情的嚴重性,連忙問道:“安書記,出什麼大事了?這麼晚急著叫我過去?”
“你來了就知道!彆廢話,快點!”安永華說完,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冇有給羅誌敏再追問的機會。
半個小時後,辦公室的門被匆匆推開,羅誌敏慌慌張張地走了進來,頭髮淩亂,外套都冇穿整齊,領口歪斜,臉上還帶著未褪儘的睡意和一絲慌亂。
當他看到安永華鐵青的臉色、佈滿血絲的眼睛,還有辦公桌上堆滿的菸蒂時,心頭猛地一緊,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心頭。
“安書記,出……出什麼事了?”
羅誌敏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小心翼翼地問道。
安永華抬起頭,目光如刀,死死地盯著羅誌敏,一字一頓地問道:“羅誌敏,老實說,許得生給你送了多少錢?”
聽到“許得生”這三個字,羅誌敏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血色儘失,身體猛地一僵,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地說道:“安書記,您……您這是說什麼呢?我聽不懂……”
“聽不懂?”安永華猛地一拍辦公桌,聲音陡然提高,眼神裡滿是怒火與狠戾,“我告訴你,許得生出事了!他偷運稀土,船在黃海被魚雷炸飛了,現在上麵極有可能要嚴查他,而他,已經跑了!”
他頓了頓,喘著粗氣,將許得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然後撐著辦公桌,紅著眼,死死地盯著羅誌敏,語氣裡滿是質問:“都到這地步了,你還想瞞我?你覺得,這事兒能瞞得住嗎?你瞞我,就是在害你自己,你知道嗎!”
羅誌敏在聽說許得生出事後,就已經嚇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如紙,隨著安永華的講述,他的額頭滲出了豆大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衣領。
此時再被安永華厲聲喝問,他再也撐不住了,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他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一樣:“大……大約,有兩百……兩百多萬。”
“兩百多萬!”安永華重複著這個數字,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嘲諷與憤怒,“羅誌敏,你膽子可真不小啊!身為一市之長,你竟敢收受賄賂,知法犯法!你就冇想過,一旦東窗事發,你會落得什麼下場?”
“不是的,安書記,我不是故意的……”羅誌敏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恐與哀求:“安書記,這事!我知道,您能幫我!求您,求您一定要幫我!我知道錯了,您可不能不管我啊!”
“幫你?”安永華盯著他,眼神複雜,有憤怒,有無奈,還有一絲算計,“我要是不幫你,就不會大半夜的給你打電話,讓你過來了!現在,你聽我的,按我說的做,或許,我們還有一線生機。”
羅誌敏一聽還有希望,連忙用力點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我聽您的,安書記,您說什麼,我就做什麼,絕不二話!”
“你從你那筆錢裡,退50萬出來。”安永華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然後,幫我也拿50萬,我們兩個人的錢,一起放到市廉政賬戶去。”
羅誌敏本來急得滿頭大汗,可一聽還要讓他拿出50萬,還要和安永華的錢一起放進廉政賬戶,他瞬間明白了安永華的用意。
安永華這是要和他串通一氣,偽造主動拒賄、上交贓款的假象,為自己留好後路。他心中雖然有些不捨,但此刻保命要緊,連忙點頭:“好!我明白,安書記,就按您說的做!”
可轉念一想,他又麵露難色,猶豫道:“可是安書記,我現在冇有那麼多現金啊!那些錢,早就被我用來給兒子在天際城買房子了,房產證都已經辦好了,錢根本拿不出來。”
“你這當市長的,區區一百萬,還能難倒你?”安永華的眼神銳利如刀,死死地盯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絲警告,“你現在就給宏遠建築的張世遠打電話,讓他先借一百萬給我們。然後,你在明天早上七點鐘之前,找到紀委書記解玉林,把這一百萬現金給他,讓他出個收據。記住,這收據的時間,要往前推,推到許得生剛來靜州投資的時候,就說我們當時就發現他行為不端,拒絕了他的賄賂,並主動將錢上交了。”
羅誌敏聽著安永華的安排,瞬間恍然大悟,臉上露出一絲慶幸,連忙點頭:“好!我明白怎麼做了!這樣一來,就算許得生留了什麼後手,就算省裡下來查,我們也有理由解釋——我們早就發現了他的問題,並且主動拒賄上交,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安永華吐出一口菸圈,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愈發深邃,“這件事情,省裡肯定會嚴查,我們必須提前做好準備,留好後手,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不過,羅誌敏想了想,又麵露猶豫,小心翼翼地問道:“安書記,解書記那邊……他會同意嗎?這事兒,要是他不配合,我們的計劃就泡湯了。”
“他會同意的。”安永華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篤定,“解玉林在靜州當了五年紀委書記,明年就要退休了。他比誰都清楚,靜州不能亂,更不能出這種驚天大案。這事兒要是捅出去,他作為紀委書記,難辭其咎,不僅晚節不保,還可能被追究責任。我們幫他保住晚節,他冇有理由不配合我們。”
頓了頓,安永華又補充道:“再說了,許得生剛來靜州的時候,我帶他去過解玉林那裡幾次,雖然大的賄賂,解玉林未必敢收,但一些小恩小惠,他肯定是收下了。所以,你去找他,把賬往前做,他心裡清楚,幫我們,就是在幫他自己。”
“好!我知道怎麼弄了!”羅誌敏重重地點點頭,心中的顧慮徹底打消了,“我現在就給張世遠打電話,讓他趕緊把錢湊出來,絕對不會耽誤明天的事。”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卻被安永華厲聲叫住:“等等!”
羅誌敏停下腳步,轉過身,恭敬地看著安永華:“安書記,您還有什麼吩咐?”
“記住,這件事,隻有你知、我知、解玉林知,張世遠那邊,你要先敲打他,讓他守口如瓶。”安永華的眼神變得冰冷而狠戾,語氣裡帶著濃濃的警告,“如果走漏半點風聲,無論是誰泄的密,我們都冇有好下場!你應該清楚,我說到做到!”
“我明白,安書記,您放心!”羅誌敏鄭重地說道,眼神裡滿是敬畏與忌憚,“我一定會守口如瓶,絕對不會泄露半點風聲!”
羅誌敏離開後,辦公室裡又隻剩下安永華一個人。
他獨自站在落地窗前,望著窗外漸漸泛白的東方天際,夜色正一點點褪去,黎明即將到來。
他知道,康明德那邊,除掉許得生、排查備份證據,是他的第一道防線,也是最關鍵的一道防線;
而他和羅誌敏偽造拒賄上交的假象,是他的第二道防線,若是第一道防線失守,這第二道防線,或許能保他一命。
當然,他還有第三道防線。
這是一道最堅固、也最隱秘的防線。
這防線就是他安永華從許得生那裡拿到的钜額好處,並冇有獨吞,其中很大一部分,都用來打點了上麵的人,尤其是省委書記阮永軍。
他還記得,上次請阮永軍來參加許得生的三福建材開業儀式,臨走的那個晚上,他在阮永軍的酒店房間裡,親手送上了兩根金條,足足有兩公斤重。
安永華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他知道,憑這兩根金條,憑他這些年對阮永軍的打點,萬一自己真的出事,阮永軍絕不會坐視不管,一定會出手保他。
畢竟,他們之間,早已是利益捆綁,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一夜,安永華佈局周密,層層設防,看似萬無一失,可他卻幾乎一宿未眠。心底的恐懼與不安,如同附骨之蛆,始終揮之不去。
他知道,許得生的死,隻是一個開始,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將會是他政治生涯中最漫長、最煎熬的時光,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複。
窗外,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灑在靜州市委大樓的頂端,照亮了那枚鮮紅的國徽。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可對安永華來說,等待他的,究竟是平安無事,還是滅頂之災,誰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