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永華臉色陰沉得如同窗外的夜色,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辦公桌,桌麵的玻璃杯,都被震得微微作響。
他沉默了幾秒,心底的掙紮與狠戾,在反覆交織。
一邊是許得生手中足以毀掉他半生仕途的證據,若是放許得生離開,日後一旦東窗事發,他和康明德都將萬劫不複,唯有斬草除根,纔可能保住自己的地位與性命。
一邊卻是兩條鮮活的人命,隻要同意康明德這樣做,那麼,他是極有可能是下得了手的。畢竟,他也身陷此事。
這讓安永華糾結。
難做決策。
在足足沉默了十來秒後,安永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透著不容置喙的決絕:“行,就按你的想法做!但是!一定要乾淨利落,不能留下半點隱患。”
康明德點點頭,起身應道:“您放心,我這就去安排手下待命,您現在給許得生打電話,穩住他。”
待康明德離開後,安永華深吸一口氣,拿起辦公桌上的手機,終究還是撥通了許得生的號碼。
“得生,我可以安排人送你離開靜州。”安永華刻意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語氣裡的懷疑與警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帶著冰冷的壓迫感:“但是,我憑什麼相信你,你手上的所有證據已經銷燬?”
“這?憑什麼相信?”電話那頭的許得生,瞬間沉默了。他知道,他手裡的這些證據,就是他最後的籌碼,若冇有這些證據,那就冇有這唯一的逃生機會。可是,若是這籌碼未能交給安永華,他鐵定不會放自己走。畢竟,他不是傻子。
“安書記,我許得生的為人,你還信不過嗎?我雖然不是什麼大人物,但也知道信義二字的分量。這些年我在靜州辦廠,為人處世什麼時候掉過鏈子?現在,我是冇辦法了,為了求生,才這樣做。至於那些證據,隻要我能安全出去,肯定會銷燬得乾乾淨淨,連一張紙片都不會留下,絕對不會給您添麻煩。”
安永華在電話那頭冷笑一聲,笑聲冰冷刺骨,透過聽筒傳過來:“許得生,你彆跟我玩這些虛的。我安永華能走到今天這位置,靠的不是輕信彆人,更不是聽這些花言巧語。你最好給我說實話,要是讓我發現你還在留後手,就算我安永華拚著身敗名裂,也一定會弄死你。”
“是是是!安書記,我知道您的能耐!您是靜州市委書記,位高權重,手眼通天,即便我遠遁海外,您若真要動用資源與手段對我采取行動,那肯定是輕而易舉之事。正因如此,我怎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作兒戲,留後手?我隻想活命,隻要能安全離開,那些證據對我來說毫無用處。”接著,許得生再道:“要不,你讓人將我送到滇邊省邊境,我就將我這些證據,全給你們!”
安永華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摩挲著下巴,腦海裡反覆權衡著許得生的話。他知道許得生貪生怕死,若是真的能安全離開,大概率不會留著證據自尋死路;可他又不敢完全相信許得生,畢竟這個人陰險狡詐,為了利益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過了足足半分鐘,安永華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卻又透著一絲妥協:“許得生,我就信你這一次。你記住,這是你唯一的機會,若是敢耍花樣,我要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許得生長舒一口氣,後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現在,卻還是強壓下心底的狂喜,連忙應道:“謝謝安書記,謝謝安書記!我絕對不會耍任何花樣!”
“少廢話。”安永華語氣生硬,語速極快:“你從三福鎮你們三福陶瓷廠後門出來,從側麵的小巷子裡走5分鐘,有一輛黑色大眾轎車停在路邊,車牌尾號368。二十分鐘後,司機會在那裡等你,他會帶你離開靜州。”
“司機是您的人嗎?”許得生下意識地追問,他此刻早已草木皆兵,任何一點不確定的因素,都能讓他感到恐慌。
“這你不用管。”安永華的語氣愈發不耐煩,甚至帶著一絲怒意:“你隻要上車就行,不該問的彆問,不該管的彆管。還有,記住,隻準你一個人上車,不準帶任何人,否則,後果自負。”
許得生皺了皺眉,他早就打算帶著自己的助手柳強一起走。柳強跟著他多年,知道他太多的秘密,若是留下柳強,萬一柳強被警方抓住,供出自己的事情,後果不堪設想。而且,帶著柳強一起,也能多一個照應。
“我要帶一個助手。”許得生的語氣也冷了下來,不再有之前的卑微:“柳強跟著我多年,我必須帶他一塊走。”
電話那頭的安永華瞬間被激怒了,傳來一陣咬牙切齒的聲音:“許得生,你還挑上了?!”
“我真不是挑上了,安書記。”許得生的聲音依舊冰冷,語氣堅定:“我隻是不想把事情鬨大,更不想讓那些證據曝光。帶著柳強一起走,是因為他一直在打理那雲天閣酒店,他知道我的秘密。”
安永華一聽這話,手指緊緊攥著手機,沉默了幾秒後,隨後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好,你帶一個,趕緊行動!”
“還有,到了滇省邊境,你將證據交給我的人!至於你怎麼出境,那是你們的事!少給老子耍花招!”
“放心,安書記,我隻想活命,不會耍任何花招。”許得生說完,冇有再多說一個字,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走,趕緊的,去後門。”
在緩了緩神後,許得生轉身看向坐在角落裡的柳強。柳強一直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拳頭,臉上滿是緊張與不安,顯然是聽到了他和安永華的通話。
柳強猛地抬起頭,眼神裡滿是急切與擔憂:“老闆,真的能走嗎?安永華會不會設下圈套,等著我們自投羅網?”
“現在,我們冇有彆的選擇了。”許得生苦笑一聲,語氣裡滿是無奈:“海洋號爆炸事件鬨得這麼大,警方已經盯上我們了,留在廠裡,遲早會被抓。安永華雖然陰險狡詐,但他也不想讓那些證據曝光,他一定會安排我們離開。至於圈套……我們隻能賭一次,賭他不會在這個時候對我們下手。”
柳強點了點頭,冇有再多問,迅速站起身,背上早已準備好的黑色揹包。
揹包裡裝著幾塊金條、幾十萬現金和幾塊名錶——這是他們逃生後的生活費,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防水檔案袋,裡麵裝著五個U盤和三十四張照片,那是許得生手中最核心的籌碼,也是他用來威脅安永華的資本。
最為重要的,柳強這包裡,還有把手槍。
這手槍,就是許得生的人,想辦法搞到境內的。他跟著許得生混,一直充當保鏢角色,冇兩把刷子,那肯定不行。
許得生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推開辦公室的門,探頭向走廊裡看了看。走廊裡空無一人,隻有頭頂的白熾燈發出微弱的光芒,映得整個走廊愈發冷清。
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示意柳強跟在他身後,兩人壓低腳步,沿著走廊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走到二樓的窗戶邊,許得生悄悄拉開窗簾一角,向下望去。隻見前方200米外的工廠辦公區,已經停著三輛警車,車身閃爍著冷峻的藍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而且,接待室裡的燈光亮著。
不用多想,就是副總肖明、人事科長田麗霞和辦公室主任劉明,此時正向這幫警察介紹情況。
見此情形,許得生的心臟猛地一緊,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他心中清楚,這些警察肯定是接到了相關指令,專門來調查他走私稀土這事情的。
隻不過,三福陶瓷規模龐大,廠區就有兩個,廠房更是眾多,僅憑這幾個人,根本不可能立馬進行全麵搜尋,隻能先找工廠的負責人問話,瞭解情況。
這就給了他溜走的機會,一個短暫而又絕佳的機會。
“快,冇時間了,我們從消防通道走。”許得生壓低聲音,對柳強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
兩人沿著走廊儘頭的消防通道,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兩人根本不敢開燈,消防通道裡一片漆黑,隻有應急指示燈發出微弱的綠光。
走到一樓,兩人穿過一條堆滿廢棄陶瓷材料的走廊。然後小跑三四百米,終於來到廠房後門。
後門連線著一條僻靜的機耕路,平日裡很少有人經過,此時隻有淡淡的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地麵上扭曲晃動,顯得格外詭異。
夜色已深,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在身上,讓許得生和柳強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又走了五分鐘,終於走到一處靠近馬路的小道上。
許得生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五分鐘。他的心跳得越來越厲害,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喘不過氣來,手心全是汗,連握手機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他這輩子,做過無數肮臟的交易,賄賂過很多官員,也經曆過無數次危險,可冇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讓他感到如此接近死亡,如此絕望。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逃生,還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隻能在心底默默祈禱,希望安永華能遵守承諾,放他一條生路。
柳強站在許得生身邊,身體也在微微發抖,眼神裡滿是恐懼和不安,眼睛不停地瞟向小巷的儘頭,又時不時看向工廠的方向,生怕警察突然追過來,也生怕巷子裡突然出現什麼意外。
“老闆,車怎麼還冇來?”柳強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和恐慌。
“彆急,還有五分鐘,再等等。”許得生強裝鎮定,拍了拍柳強的肩膀,可他自己的聲音也在微微發抖。就在這時,小巷儘頭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柳強眼睛一亮,連忙小聲說道:“老闆,車來了!”
許得生猛地抬頭,向小巷儘頭望去。隻見一輛黑色大眾轎車緩緩駛來,車燈在黑暗中劃出兩道蒼白的光柱,刺破了小巷的寂靜。車子行駛得很慢,悄無聲息,像是一隻蟄伏在黑暗中的野獸,正緩緩向他們逼近。
車子很快就停在了他們麵前,許得生仔細看了看車牌,尾號正是368,和安永華說的一模一樣。
駕駛座的車窗緩緩搖下,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隻能看到他線條僵硬的下頜和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聲音低沉而沙啞,冇有任何情緒:“許老闆?”
“是我。”許得生警惕地看著對方,眼神裡滿是戒備,仔細打量著這箇中年男人,試圖從他的臉上看出一絲破綻,“安書記讓你來的?”
中年男人冇有直接回答,隻是微微點了點頭,伸手開啟了後座的車門,語氣依舊冰冷:“上車吧,時間不多了。”
許得生猶豫了一瞬,心底相當不安。但是,工廠方向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警笛聲,嗚呀嗚呀,卻讓他再也不敢猶豫。
他知道,自己冇有時間再糾結了,若是再不上車,一旦被警察抓住,就再也冇有逃生的機會。
他拉了一把身邊的柳強,低聲道:“快上車!”
兩人迅速鑽進後座,中年男人立刻關上後座車門,快速回到駕駛座,發動汽車。車子瞬間啟動,悄無聲息地駛出了小巷,朝著遠離三福鎮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