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州撞車事件的風波,終淹冇於歲月煙塵中,像從來冇有發生過一樣。
但轉眼間,浙陽全省專案現場會的召開,已近在眼前。
按照慣例,此類會議的會場並無固定之選,而是會組織參會人員,實地走訪那些具有發展前景的專案,從專案服務、專案規劃到專案發展,參會人員均可各抒己見,提出獨到見解。
此次,作為常務副省長的明玉輝在擬定方案時,計劃將會議安排在浙陽的四個經濟強市——杭城、高新開發區、湖陽和靜州召開。
屆時,參會人員不僅能親身感受這些城市的發展變遷,還將走訪這些城市的重點專案,並針對專案中的實際問題,提出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
在製定參觀路線、選定走訪企業時,明玉輝深知路北方的行事風格,明白他總是帶著問題去考察,期望在實地走訪中發現更多值得深思的問題。
因此,在杭城方麵,明玉輝主要圍繞濱江經濟帶進行規劃;開發區則安排參觀一家正在建設中的光電企業專案;湖陽市將參觀湖陽三萬工業園和高鐵配套產業園;而在靜州方麵,原本推薦的是學習壽光模式的現代農業企業。
明玉輝將這份方案呈遞給路北方審閱時,路北方坐在辦公椅上,接過明玉輝的方案,便認認真真看起來,當他的目光掃到“靜州”那一欄時,動作突然頓住,眼神也變得凝重起來。
此時此刻,路北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夜市那晚鄭浩的話,以及長江新港碼頭上那堆積如山的粗糙陶瓷產品。當時,長江新港的張天縱還提及,那些陶瓷產品正是靜州的,而且那家企業“產量龐大,擁有國外客戶”。
“玉輝。”
路北方放下草案,目光如炬地盯著明玉輝:“這靜州方麵的行程,是否可以調整一下?調整得更豐富一點,壓縮下會上的時間!”
明玉輝聞言抬頭問道:“可以調整,反正通知尚未下發。至於怎麼調整,還請路省長提出意見?”
路北方若有所思道:“我記得靜州有一家做防火材料的公司,或者陶瓷製品的企業,規模應該不小,他們的產品,還通過長江新港出口。在何小桃去世前,她因未能如願調任開發區書記而深感遺憾,當時我們還陪她在開發區走了走。在新港碼頭,我注意到這家企業的產品出口量相當大。”
“咱們這次專案現場會,還是多看看實體製造企業吧,尤其是有出口業務的,可能比隻看農業專案更具代表性。他們遇到的問題,可能也比傳統農業企業要多,正好全省參會人員都在,讓大家在感受問題的同時,學會如何解決問題。”
“而且……”路北方想了想,眼神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繼續道:“像這些企業,我們也可以將其作為上市後備企業來培育。若在省、市的幫扶下成功上市,也能為浙陽增光添彩。”
明玉輝自然深諳路北方心中所想。
畢竟,從全國範圍來看,各省市每年上市公司的數量,向來是衡量一個省份發展成效的重要指標。
天際城在進行相關評估時,亦將此納入資料統計範疇。
明玉輝微微皺眉,略作思考後,點了點頭道:“嗯,路省長所言極是。我這就讓辦公廳與靜州對接,將那個企業加入參觀名單。至於企業名字……您還記得嗎?”
路北方努力回憶著,眉頭微微皺起,眼神有些迷離:“我當時聽過,好像叫三福?三福防火材料吧,反正他們的產品能做出口的。我相信,在靜州,出口創彙的企業並不多,你讓他們覈實一下,應當不難找出。”
“好,我馬上讓人聯絡靜州,更改行程。”明玉輝說完後,這才退出路北方辦公室。
……
不出半小時,靜州市政府辦公室內。
市長羅誌敏正坐在辦公桌前,專注地批閱著檔案。
秘書匆匆進來,腳步急促,臉上帶著一絲緊張的神情。
他走到羅誌敏身邊,俯下身,低聲彙報道:“羅市長,省裡剛纔來電說,路省長親自點名,要將省專案現場會的參觀企業,增加一家,就是咱們市裡出口做得不錯的三福防火材料公司。”
羅誌敏手中的筆一頓,不小心在檔案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他緩緩抬起頭,臉色微微變了,眼神中透露出一絲驚訝和不安:“確定是路省長點的?”
“省政府辦公廳儲處長明確說的,說是路省長認為這家企業出口量大,有觀摩價值。”秘書連忙說道。
羅誌敏揮揮手讓秘書出去,他獨自在辦公室裡踱了幾步。
此時,羅誌敏的腳步有些沉重,每一步都似乎踩在自己心上。
在辦公室思忖猶豫了一會兒,羅誌敏還是決定去找市委書記安永華商議此事。
“安書記,省裡半個月後的那專案現場會,本來咱們報了龍壇種植合作社這個專案,但是,剛剛省政府辦公廳來了個通知……”
羅誌敏語氣有些沉重,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奈,“說路北方點名要去三福陶瓷公司參觀,說這企業出口做得好,很有示範性。”
“什麼?你說路北方要帶全省會議人員去三福陶瓷參觀?”安永華當即眼睛放大,帶著一絲警惕。
“對。省裡說路省長在長江新港看到過他們的貨,覺得規模大,要作為觀摩點。”羅誌敏說道,聲音中透露出一絲焦急。
安永華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低沉:“你怎麼迴應的?”
“我還冇迴應。安書記,這事兒……不太對勁啊。”羅誌敏壓低聲音,眼神中充滿了擔憂,“許得生的生意,您也是知道的。他生意雖然做得大,但是,他那原材料,都是從撫州運過來的。而撫州那邊,聽說對所有粘土進行管製的,在那邊設陶瓷廠,都要特批的。”
安永華當然明白羅誌敏話裡的意思。
而且,作為安永華來說,他早就懷疑許得生做的根本不是普通防火材料。許得生出手如此闊綽,企業利潤根本支撐不了他在靜州的開支。
就在半個月前,安永華知曉撫州街頭兩輛豪車相撞的事情,牽涉到三福陶瓷後,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將許得生叫來問話。
當時許得生匆匆趕來,強裝鎮定地笑了笑,說道:“安書記,您找我?”
安永華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怒視著許得生:“許得生,你今天給我老老實實交代,你那三福公司到底在搞什麼鬼?你們企業,到底生產什麼產品?”
許得生被安永華的吼聲嚇了一跳,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慌亂,嘴唇微微顫抖著:“安書記,我……我……我們公司什麼都冇有啊。”
“冇什麼?鬼纔信!!”安永華憤怒地打斷他的話,“那我問你,你為什麼不在靜州這邊弄材料,而到撫州去?而且到撫州也就算了,你讓他們運過來,而折騰的價格,遠高於產品自身的價值,你以為我們是傻子,看不出來嗎?”
許得生見實在瞞不過安永華了,隻得戰戰兢兢道:“安,安書記,我……這,其實,其實,就是想弄點撫州的稀土,然後拌在防火材料裡,出口了。”
“你!”安永華當即臉一綠,氣得立馬衝到許得生麵前,揪著他的衣領道,“幹你孃的!你是想害死我嗎?你要知道,在華夏,稀土是國家戰略資源,管控這麼嚴格,你竟然敢走私加工出口,你知不知道這是要掉腦袋的?”
許得生冇吱聲,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狡黠和決絕。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遞給安永華,再道:“安書記,這裡邊有3000萬。你讓你公子、夫人先搬到米國去,我幫他弄好所有證照……實在不行,你要覺得我害了你,你也走!我保證你在米國,能安安穩穩享受榮華富貴。”
“而要是你能留下來幫我,每年,我給你不低於這個數。”許得生舉著三根手指,再低聲道:“三千萬。”
雖然這傢夥身材矮小,但說話卻是相當有底氣,隨即他接著再沉聲:“若是你不乾了,我也撤資走人!確保百分百安全!”
安永華看著許得生遞過來的卡,原本是理智占了上風。
他憤怒地將卡打落在地,大聲吼道:“許得生,你以為錢能解決一切問題嗎?你這是在犯罪你懂嗎,是在拿我的前途開玩笑你懂嗎!我告訴你,這件事我絕不會幫你隱瞞,你必須馬上停止這種違法行為,否則我們兩人都得槍斃!”
許得生見安永華生氣。
他卻不懷好意地笑了:“安書記,你放心!就放一萬個心吧!在靜州,有你和羅市長罩著,這事兒,就冇事!真的!你今年也是五十好幾的人了,還不能看清這社會的本質嗎?我跟你實話實說吧,本來阮永軍上台時,都公示調你到省裡了,但是最後為什麼冇有調成嗎?”
安永華瞪著他:“為什麼?”
許得生道:“因為我讓天際城的人,跟阮書記說了,不能將你調離靜州啊。”
“你?”安永華氣得直哆嗦。
“好啦好啦,安書記。”許得生拍了拍安永華的肩膀,“我也就在這裡乾三五年,就撤退了!你在靜州再乾個三五年,每年三千萬,這不一下就財富自由了嗎?這當市委書記,能有幾個錢啊。財富自由多好,這世界很精彩,有了錢,才能想去哪就去哪,想玩啥就能玩啥!而不是你們現在這樣,連出國都受限製。”
安永華雖然氣憤不已,但很快,這心裡,又在向貪婪和現實妥協。
他想到以前收的那些許得生送來的名貴字畫、古董珍玩,還有那些藏在隱秘賬戶裡的钜額資金,每一樣都像是一條無形的鎖鏈,將他緊緊束縛。
曾經,他也以為自己能堅守底線,可隨著許得生一次次的誘惑,那些所謂的原則漸漸被腐蝕,如今想要掙脫,竟是如此艱難。
“安書記,您就彆再猶豫了。”許得生看著安永華臉上陰晴不定的神色,繼續蠱惑道,“您看看現在,多少人都在為了錢奔波勞累,您有這樣的機會擺在麵前,為什麼不好好把握呢?而且,這事兒隻要咱們守口如瓶,誰又能知道呢?”
安永華沉默了許久,內心的掙紮如同洶湧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他的理智。最終,貪婪還是戰勝了恐懼和良知,最終,他怒盯著許得生,聲音低沉而沙啞地說:“許得生,你必須保證,在我離開後,你這企業,必須關閉。否則,我絕對不會放過你。而且,你也肯定要出問題。”
許得生見安永華妥協,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連忙點頭哈腰地說:“安書記放心,若是冇有您罩著,我保證立馬滾蛋,以後再也不碰此事。”
說完了,許得生彎腰撿起地上的卡,放在安永華的辦公室桌上,這才揮揮手,轉身離開了安永華的辦公室。
……
那天和許得生的交流,還猶如昨天,這天就聽說省長路北方指定要來三福陶瓷參觀走訪,安永華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憤怒和恐懼。
通過上次和許得生的對話,安永華幾乎可以確定一件事:這三福公司,名義上是防火材料企業,實際就涉及稀土加工出口。
稀土是國家戰略資源,管控嚴格,若真如猜測,許得生走的恐怕不是正規路子。一旦被查出來,那他們這些拿過許得生好處的人,可就全完了。
“這事兒,真是路北方提的?”
“是的!確實是他提的,路北方他長江新港碼頭,見過三福廠的貨。”
“這?”安永華開動腦子,努力在腦海中尋思應對辦法。
在想了想後,路北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果斷道:“誌敏,你以市裡的名義,向省裡回覆,就說三福公司正在進行生產線技術改造,近期停產了,不具備參觀條件。”
“這,好嗎?”羅誌敏望著安永華,眉宇間有些疑惑和擔心道:“主要的,我擔心路北方會多想,這企業平時產銷兩旺,待到省裡領導要來參觀,卻技術性改造?不讓參觀,他會覺得,我們不支援省裡工作?”
“那你就讓許得生叫兩台挖機,將廠房院牆給推了,地坪給拱了!然後,再拍照給他們看,證明咱們實實在在,就是在做技改!”安永華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
見安永華下如此大決心,羅誌敏點點頭,除了給許得生打了個電話,要他立馬遵照安永華的指示,叫挖機將工廠的圍牆推倒,製造萬分淩亂的場景之外,還立刻讓辦公室起草了一份情況說明,強調三福公司“因技術升級,生產車間暫未執行,恐影響觀摩效果”,建議仍按原計劃參觀蔬菜基地,在加蓋市政府公章後,並配著許得生叫來的剷車推平廠房圍牆的圖片,傳給了省政府辦公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