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在昏黃的床頭燈下亮起，來電人姓名沒有備註多餘頭銜，隻簡簡單單三個字——榮瑾瑜。
張揚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頓了足足半秒。
不是遲疑，是猝不及防的震動。
黨校宿舍的窗外夜風掠過香樟葉，沙沙聲響被房門隔絕在外，室內靜得能聽見自己平穩的心跳。他來發改委已整半年，從地方主政一方的市委書記，驟然躋身發改委這樣的核心部門清楚誰的功勞最大。
半年裏，他對接過部委同僚，應付過地方大員，見過形形色色的試探與攀附，唯獨沒有接到過榮瑾瑜的電話。
不是不想，是不敢輕易打擾。
這位女領導的分量，整個體製內無人不知。
能以人大主任身份兼任省委副書記，建國以來都屬罕見，偏偏她做到了。
當年在江寧地界，就連京城第一豪門張家的老爺子，都曾在她麵前壓不住勢頭。
隨後一紙調令遠赴沿海大省任省委書記，級別再上台階，仕途路徑清晰筆直，未來踏入中樞已是板上釘釘，無人能夠阻攔。
官場之中，論眼光之準、佈局之遠、手腕之穩，榮瑾瑜是張揚真正發自內心敬重的人。
沒有之一。
當初他在江寧起步，從基層一路闖到主政一方，每一步關鍵躍升，背後都有榮瑾瑜的點撥與托舉。
旁人隻當他年少有為、實績過硬，隻有張揚自己清楚，若沒有這位女領導在關鍵節點上的規劃與撐腰，他根本不可能在錯綜複雜的地方棋局裏殺出一條路，更不可能有機會跨進發改委，坐上副主任的位置。
尤其是這次進京任職，幾乎是榮瑾瑜一錘定音。
從地方地市主官，直接跳級進入國家部委擔任副部級實職，分管固定資產投資這樣的核心領域，放在尋常幹部身上，想都不敢想。
層級壁壘、資歷門檻、人脈空缺，隨便一條都能卡死前路。
偏偏榮瑾瑜在頂層會議上直言舉薦，以他過往經濟實績為依據，以部委結構調整為切口，一句話敲開了他進京的大門。
上麵對榮瑾瑜的判斷向來重視，幾番研討之後，最終敲定了這份任命。
這份知遇之恩，早已超出普通上下級的範疇，是真正的恩主，是他仕途路上最堅實的靠山之一。
張揚深吸一口氣，指尖落下，按下接聽鍵，聲音不自覺放得更穩，卻藏不住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榮書記。”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沒有官場常見的客套與疏離，也沒有身居高位的壓迫感，依舊是他記憶裡那種沉穩通透的語調，溫和卻自帶不容置疑的氣場：“張揚，在黨校聽課聽得還習慣？”
張揚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晚風裹著涼意湧進來，吹散了室內些許沉悶。
“課程安排緊湊，理論梳理很紮實，也借這個機會，重新審視了不少之前工作裡忽略的細節。”
榮瑾瑜輕笑一聲。
她太瞭解張揚的性子。
所謂重新審視細節，不過是場麵話，真實情況必然是督查案懸而未決，人雖在黨校，心卻始終拴在案子上。
“秦光正那邊的動作，我略有耳聞。”榮瑾瑜沒有繞彎，語氣平淡，卻字字精準：“把你調進黨校脫產進修，明著是培養儲備，暗地裏是想把你從案子上摘開，給相關人留出銷毀證據、抹平痕跡的時間。這套手段不算新鮮，用在你身上，倒是有些小瞧你了。”
張揚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督查案牽扯之深、背後勢力之雜，他比誰都清楚。
秦光正敢步步緊逼，敢公然動用力量乾預辦案，背後必然站著不弱的靠山。
他一直以為這件事僅限於部委內部與地方利益勾結，沒想到榮瑾瑜遠在沿海大省，卻對其中關節瞭如指掌。
“對方動作很快，核心線索斷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隻能靠暗線慢慢盯，暫時不敢輕舉妄動。”張揚沒有隱瞞：“我讓下麵的人隻記錄、不觸碰，所有動向逐條歸檔加密，等合適時機再一併收攏。”
“思路沒錯。”榮瑾瑜語氣肯定：“硬碰硬隻會讓你陷入被動，現在的蟄伏，不是退讓，是等對方露出馬腳。
秦光正那一夥人做事向來不留餘地，急於清理尾巴，反而更容易出錯。
你在黨校待著，視野更開闊，也能避開正麵衝突，長遠來看，不是壞事。”
張揚沉默聆聽。
榮瑾瑜看問題的角度，永遠比他高一層。
他隻看到眼前案子被阻、自身受限，榮瑾瑜卻直接點破——這場看似針對他的調離，實則是給了他跳出原有圈子、站在更高維度觀察全域性的機會。
黨校匯聚全國各省骨幹力量，兩個月時間，足夠他搭建起一張橫跨多地的人脈網路，這張網，將來在辦案、協調、推進工作時，都會成為關鍵助力。
“我明白。”張揚緩緩開口：“這段時間也藉著同窗往來，摸了摸各省專案推進的實際情況，對固定資產司後續的工作調整，心裏有了更清晰的方向。”
“這纔是你該做的事。”榮瑾瑜語氣裡多了幾分認可：“你坐在發改委副主任的位置上，不能隻盯著一個案子，要放眼全國產業佈局、資金流向、地方發展平衡。督查案要查，底線要守，但不能因一案廢全盤，更不能讓情緒左右判斷。”
這番話，精準戳中張揚近期的心境。
督查案被迫中斷，他心底始終憋著一股鬱氣，即便表麵沉穩，私下裏依舊難免焦躁。
榮瑾瑜一句話，便把他從執念裡拉了出來，提醒他身份已變，格局必須跟上。
他不再是江寧主政一方的官員，而是站在國家層麵統籌專案與資金的部委領導，眼界與重心，都必須隨之拔高。
“榮書記指點得是。”張揚語氣誠懇：“我之前確實有些鑽牛角尖，隻想著儘快重啟調查，忽略了自身職責範圍的整體佈局。”
“你年輕，有衝勁，有底線，這是優點，也容易變成軟肋。”榮瑾瑜聲音放緩：“秦光正背後的人，心思都放在鑽營與利益輸送上，不會長久。
你隻要守住原則，把本職工作做紮實，把該搭的脈絡理順，將來不管是查案，還是更進一步，都有足夠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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