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秦光正腳步沉得發悶,鞋跟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身深黑色中山裝,領口扣得整齊,隻是鬢角幾縷淩亂的髮絲,還有指尖未散的煙味,泄露出他心底的不平靜。
進門時,目光先掃過側位的張揚,眼底淬著冷意,沒作任何停留,隨即轉向主位的王勁鬆,微微躬身,語氣卻難掩疏離:“主任,您找我。”
王勁鬆抬眼,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語氣平淡:“秦主任,坐。”
秦光正應聲落座,他能感覺到,辦公室裡的氣氛不對勁,王勁鬆的神色比往日嚴肅,桌上攤著的匯能光伏覈查材料,還有旁邊那份張揚送來的說明,像一根根針,紮得他眼睛發疼。
他隱約猜到王勁鬆找他的目的,卻還是抱著一絲僥倖——或許,主任隻是想居中調和,或許,還能給他留幾分體麵。
王勁鬆沒有繞彎子,手指點在桌上的材料上,開門見山:“匯能光伏的案子,不能再拖了。下午就立案,成立專項督查小組,發改委、紀委、公安三方協同,覈查工作全麵推進,不準有任何人暗中掣肘,不準再找任何藉口推脫。”
秦光正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平靜瞬間碎裂。
他抬眼看向王勁鬆,眼底的難以置信幾乎要溢位來。
沒有詢問,沒有商量,甚至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直接就定了調子——立案、推進、不準拖延。
這話,分明就是衝著他來的,分明就是在維護張揚。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壓下心底翻湧的怒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主任,匯能光伏的案子,證據還不夠充分。
虛假公章的鑒定還沒最終定論,資金往來隻能證明關聯,不能確認利益輸送,企業實際產能也需要進一步覈查,貿然立案,萬一造成冤假錯案,影響地方企業信心,這個責任……”
“責任我來擔。”王勁鬆打斷他的話,語氣沒有絲毫鬆動,目光掃過他:“光正,我知道你心裏有想法,也知道你護著高宇,重情義不是壞事,但不能把私情淩駕於規矩之上,更不能拿國家利益當賭注。”
“私情?”秦光正猛地提高了音量,胸口劇烈起伏著,積壓了許久的憤懣和不甘,在這一刻徹底破了防:“主任,我護著高宇,是因為他是老戰友的孩子,是因為他一時糊塗,可我從來沒有拿國家利益當賭注!
匯能光伏的案子,我一直謹慎覈查,就是怕出錯,就是怕辜負您的信任,辜負紀委的職責,怎麼就成了私情淩駕於規矩之上?”
他站起身,手指指向桌上的材料,語氣裡滿是委屈和憤怒:“張揚剛上任三個月,不懂發改委的規矩,不懂平衡各方關係,一言不合就把高宇移交司法,一點情麵都不留,一點體麵都不給我留!
我沒找他的麻煩,沒在其他工作上掣肘他,隻是想在匯能光伏的案子上,多覈查幾分,多謹慎幾分,怎麼就成了暗中掣肘?怎麼就成了拖延工作?”
王勁鬆眉頭微蹙,抬手示意他坐下:“冷靜點,有話慢慢說,不要激動。”
秦光正卻不肯坐,依舊站在原地,眼底的怒火幾乎要燒出來:“我冷靜不了!主任,您摸著良心說,您今天說的這些話,公平嗎?
您隻聽張揚的一麵之詞,隻看他送來的那些材料,就認定是我拖延,認定是我徇私情,您有沒有想過我的難處?
有沒有想過我在發改委二十年的付出?”
他深耕發改委二十年,從基層科員一步步爬到副主任的位置,熬過多少夜,辦過多少案子,查處過多少違規違紀的工作人員,守住過多少底線,沒人比他更清楚。
那些年,為了發改委的工作,為了查處違規案件,他得罪了多少人,放棄了多少個人利益,從來沒有半句怨言。
可現在,就因為張揚一句“秦光正拖延立案”,就因為一份看似確鑿的材料,主任就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責他,就直接定了他的罪。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我在發改委二十年,兢兢業業,恪盡職守,從來沒有徇私枉法,從來沒有拖延工作!”秦光正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依舊堅定:“高宇的事情,我妥協過,我退讓過,我求過張揚,求他給高宇留一條活路,求他給我留幾分體麵,可他呢?他根本不領情,根本沒把我的妥協放在眼裏,反而得寸進尺!”
“我知道,張揚年輕,有能力,有魄力,您看重他,想培養他,這都可以。”秦光正的目光死死盯著王勁鬆,語氣裡滿是失望:“可您不能因為看重他,就偏袒他,就委屈我,就否定我二十年的付出!
您不能因為他剛上任,不懂規矩,就縱容他的強硬,就放任他不把我這個老同僚放在眼裏!”
一旁的張揚,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隻是坐在側位,神色平靜地看著秦光正,手指偶爾在桌角輕輕敲擊。
他沒有辯解,沒有反駁,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彷彿秦光正指責的不是他,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清楚秦光正的憤怒,清楚秦光正的不甘,可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從來都不是秦光正的體麵,不是秦光正的付出,而是規矩,是責任,是國家資金的安全,是光伏產業的規範發展。
高宇涉案證據確鑿,罪有應得,匯能光伏違規事實清楚,理應立案覈查,他沒有做錯任何事,自然不需要辯解,不需要妥協。
看著情緒激動的秦光正,王勁鬆眼底閃過一絲無奈,卻依舊沒有鬆口:“光正,我沒有偏袒誰,也沒有否定你的付出。你在發改委二十年的辛苦,我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可這件事,你確實做錯了。”
“做錯了?”秦光正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嘲諷:“我做錯了什麼?我做錯在不該護著老戰友的孩子?我做錯在不該在工作上多謹慎幾分?我做錯在不該不甘心被一個剛上任的年輕人拿捏?”
“你錯在把私怨帶到工作中,錯在利用分管紀委的職權,拖延立案,給專項整治設定阻礙。”王勁鬆的語氣沉了幾分,語氣裏帶著一絲威壓:“匯能光伏涉案金額巨大,與趙建國案深度關聯,若是因為你的拖延,導致涉案人員潛逃、證據銷毀,導致國家資金遭受損失,這個責任,你承擔得起嗎?這個後果,你能接受嗎?”
“我從來沒有想過讓國家資金遭受損失!”秦光正吼道:“我隻是想多覈查幾分,多確認幾分,我隻是想給地方企業留一條活路,我隻是想保住自己的體麵,我有什麼錯?”
他想起地方發改委主任的囑託,想起自己給匯能光伏實際控製人打的招呼,想起自己暗中安排秘書查秦暉的底細,想起自己所有的反擊,此刻都成了主任口中的“徇私情”“拖延工作”,心底的憤怒和不甘,更是洶湧。
王勁鬆已經下定決心,匯能光伏的案子,必須立案,他的所有藉口,所有反擊,都成了徒勞。他更知道,王勁鬆今天找他,不是為了調和矛盾,不是為了聽他解釋,而是為了給張揚撐腰,是為了讓他妥協,讓他放棄反擊,讓他乖乖配合張揚的工作。
偏袒,**裸的偏袒。
秦光正看著王勁鬆,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平靜的張揚,隻覺得胸口堵得發悶,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委屈過,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
在發改委二十年,他習慣了被人尊重,習慣了說了算,習慣了別人看他的臉色行事,可現在,卻因為一個剛上任的年輕人,被主任當眾指責,被人否定所有的付出,被人當成徇私枉法、拖延工作的反麵典型。
他的雙腿微微發顫,不是害怕,是憤怒,是不甘,是失望。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曾經查處過無數違規案件,曾經簽下過無數督查檔案,曾經為發改委的工作付出過無數心血,可現在,卻被人指責是用來徇私情、設阻礙的工具。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寂,隻剩下秦光正沉重的呼吸聲,還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的輕響。
王勁鬆靠在椅背上,看著情緒漸漸平復卻依舊渾身透著不甘的秦光正,語氣緩和了幾分:“光正,我知道你心裏委屈,我也知道你不甘心。但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再糾結於誰對誰錯,再爭吵下去,沒有任何意義。”
“匯能光伏的案子,必須儘快立案,覈查工作必須儘快推進,這是上麵的要求,也是我們的職責。”王勁鬆的目光再次落在秦光正身上,語氣鄭重:“我希望你能放下私怨,放下不甘,配合張揚的工作,配合專項督查小組的工作,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覈查工作上。”
“至於高宇的事情,已經成了定局,再糾結下去,也改變不了什麼。”王勁鬆繼續說道:“我知道你重情義,可規矩就是規矩,法律就是法律,任何人,都不能淩駕於規矩和法律之上。
以後,好好工作,不要再因為私怨,影響大局,不要再做出拖延工作、暗中掣肘的事情。”
秦光正緩緩抬起頭,眼底的怒火已經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死寂,還有深深的失望。他看著王勁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王勁鬆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他沒有任何退路,要麼妥協,要麼徹底撕破臉,要麼,就是離開發改委。
離開發改委?他不甘心。
這裏是他奮鬥了二十年的地方,這裏有他的人脈,有他的威望,有他所有的心血和付出,他怎麼可能輕易離開?
徹底撕破臉?
他不敢。
王勁鬆是發改委一把手,手握大權,若是真的撕破臉,最終吃虧的,還是他自己。
就算他資歷再老,人脈再廣,也鬥不過王勁鬆,也鬥不過背後有主任撐腰的張揚。
隻剩下妥協。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席捲了秦光正。他挺直的脊背,漸漸佝僂了下去,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隻剩下蒼白和疲憊:“我知道了,主任。我會配合工作,匯能光伏的案子,下午就立案,我會安排紀委的人,全力配合專項督查小組,絕不拖延,絕不掣肘。”
聽到這話,王勁鬆的眉頭微微舒展了幾分:“這才對。記住,我們是發改委的工作人員,是國家的幹部,首要職責,就是守住規矩,扛起責任,維護國家利益,不能因為個人私怨,影響大局,更不能徇私枉法,辜負組織的信任和人民的期望。”
“是,主任。”秦光正低聲應道,頭埋得更低了,他覺得,自己的體麵,自己的威望,自己二十年的付出,在這一刻,都被踐踏得粉碎。
王勁鬆看向張揚,語氣緩和了幾分:“張揚,你也一樣。以後工作中,多注意分寸,多懂得變通,不要事事都做得太絕,給別人留一絲餘地,也是給你自己留一絲餘地。
秦主任畢竟是老同僚,是資歷深厚的老領導,你多尊重他幾分,有事情,多跟他商量,不要一意孤行。”
張揚微微頷首,語氣平淡:“我明白,主任。隻要秦主任能放下私怨,配合工作,能守住規矩,扛起責任,我自然會尊重他,有事情,也會跟他商量。
但若是他依舊暗中掣肘,依舊包庇違規人員,我也絕不會妥協,會按照規矩,向上級彙報,嚴肅處理。”
這話,像是一把尖刀,再次紮在秦光正的心上。
他猛地抬眼,看向張揚,眼底閃過一絲怨毒,卻又很快掩飾下去,隻剩下冰冷的平靜。
張揚這是在警告他,是在告訴他。
王勁鬆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好了,你們兩個都回去吧。
秦光正,你回去後,立刻安排紀委,出具立案通知書,成立專項督查小組,下午就啟動全麵覈查。張揚,你安排秦暉,整理好所有覈查材料,全力配合督查小組的工作,有任何情況,及時向我彙報。”
“是,主任。”兩人同時應聲,語氣裡,一個滿是不甘,一個滿是平靜。
秦光正率先站起身,沒有看張揚一眼,腳步沉重地朝著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的腳步頓了頓,背對著王勁鬆和張揚,肩膀微微顫抖著,聲音低沉而冰冷:“主任,我會按照您的要求,做好所有工作。但我想說一句,我秦光正,這輩子,從來沒有徇私枉法,從來沒有辜負過組織的信任,也從來沒有對不起發改委。”
說完,他不再停留,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門被“砰”的一聲關上,發出一聲巨響,像是他心底的不甘和憤怒,最後的宣洩。
辦公室裡,再次恢復了安靜。
王勁鬆靠在椅背上,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滿是疲憊。
秦光正雖然表麵上妥協了,但心底的怨毒和不甘,並沒有消散,以後,發改委內部的矛盾,恐怕還會繼續,他這個一把手,想要徹底調和兩人的矛盾,想要讓發改委恢復往日的平靜,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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