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暉推門而入時,張揚正看著高宇的違紀材料,神色平靜無波。
陽光落在檔案邊緣,將那些標註著“偽造”“利益輸送”的字跡映得格外清晰,辦公室裡的空氣還殘留著秦光正離開時的沉斂氣息。
“高宇的處置意見定了。”張揚抬眼,示意他在對麵椅子坐下,語氣沒有起伏:“不移交紀檢組,不撤銷職務,一週內調離帝都,離開發改委係統。”
秦暉的腳步頓了半秒,手指無意識攥了攥袖口。
方纔在門外,他隱約猜到秦主任的說情會起作用,卻沒料到張主任會讓步到這個程度。
高宇誣陷他、乾擾專項排查、勾結企業造假,樁樁件件都觸了底線,本該從嚴處置,最終卻隻是調離——心底那點藏著的期待,瞬間涼了下去。
期待不算濃烈,卻真實存在。不是私仇,是覺得規矩麵前該一視同仁,是覺得排查小組連日的奔波、固定證據時的嚴謹,該有一份實打實的交代。
高宇這般輕拿輕放,難免讓人覺得,規矩在人情麵前,還是打了折扣。
失落像細沙,悄無聲息漫過心口,卻沒停留太久。
秦暉垂眸,掩去眼底那點異樣,再抬眼時,神色已恢復如常。
他在發改委待了這些年,雖不如張主任那般深諳權衡,卻也清楚秦主任的分量——分管紀委,根基深厚,張主任的妥協,從來不是怕,是為了全域性。
專項排查還在深入,江浙地區的違規企業排查尚未收尾,中西部產能清退要靠地方發改委配合,嘉和園區的試點推進也離不開內部上下同心。
若是因為高宇,徹底鬧僵了與秦主任的關係,後續工作必然處處掣肘,得不償失。
更何況,調離並非全無意義。
高宇離開發改委,離開發帝都,再也沒有機會插手光伏產業排查、產能調控這些核心工作,再也不能靠著鑽營搞歪門邪道,再也不能暗中介入宏遠光伏這類違規事件。
“我明白。”秦暉開口,語氣沉穩,沒有絲毫多餘的情緒:“調離是眼下最合適的處置,既守住了底線,也避免了內部內耗。”
張揚頷首,手指在桌麵上輕點:“秦主任會安排他的去向,你不用過問。重點還是做好手頭的事——周濤那邊的排查要盯緊,宏遠光伏的處置按規定推進,趙建國的案子配合紀檢組跟進,務必把所有線索查透。”
“是。”秦暉應聲,起身時目光掃過桌上高宇的材料,眼底已無半分波瀾:“我這就去對接周濤,同步排查進展,另外整理趙建國的涉案材料,下午提交給紀檢組。”
張揚揮了揮手,秦暉轉身離開。
辦公室門關上的瞬間,秦暉放緩腳步,樓道裡的風從窗戶縫隙鑽進來,帶著幾分涼意,恰好吹散了心底最後那點殘存的失落。
秦光正保著高宇,本就沒法把人逼到絕境。
能讓高宇離開發改委這個核心圈子,失去插手核心工作的權力,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與其糾結於一時的“從嚴”,不如沉下心做好本職,把專項排查推進到底,把違規亂象徹底整治,這纔是對自己、對排查小組、對發改委這份職責,最好的交代。
秦暉抬手理了理襯衫領口,快步走向辦公區,已經撥通了周濤的電話,語氣堅定:“周濤,排查進展怎麼樣?宏遠光伏的處置方案擬好了嗎?”
與此同時,秦光正的專車正行駛在帝都的街道上。
車廂裡氣氛沉悶,秦光正靠在座椅上,閉著眼,輕輕揉著眉心——方纔在張揚辦公室的妥協,看似保住了高宇,實則也是給了張揚台階,更是給自己留了退路。
手機鈴聲響起,是高宇打來的,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還有不易察覺的惶恐:“秦叔,怎麼樣了?張主任那邊,同意從輕處理了嗎?”
秦光正睜開眼,語氣冷淡,卻帶著一絲安撫:“慌什麼?事情辦妥了。不移交紀檢組,不撤你職務,但必須調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高宇鬆了口氣的聲音,語氣裏帶著幾分欣喜:“調離?沒問題,隻要能保住職務,不留下案底,調離哪裏都行!秦叔,我被調到哪裏?還是在帝都嗎?能不能安排一個稍微好點的崗位?”
秦光正眉頭一蹙,語氣裡多了幾分不耐:“你還敢挑?能保住命、保住職務,已經是天大的僥倖。張主任說了,必須離開發帝都,離開發改委係統,不準再插手任何相關工作。”
高宇的聲音瞬間沉了下去,欣喜像被一盆冷水澆滅,隻剩下難以置信:“離開發帝都?秦叔,這……這也太狠了吧?我在帝都待了這麼多年,人脈、根基都在這裏,離開發帝都,我以後還怎麼發展?”
“狠?”秦光正冷笑一聲:“你要是不闖禍,能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張主任能網開一麵,已經是看在我的麵子上,看在你父親的麵子上。再敢抱怨,我現在就打電話給張主任,讓他把你移交紀檢組,你自己選。”
高宇立刻閉了嘴,電話那頭傳來他急促的呼吸聲,還有壓抑的不甘。
他知道秦光正沒有開玩笑,若是真的惹怒了秦光正,他連最後一點退路都沒有。
“我已經幫你安排好了。”秦光正的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調往京州發改委,還是正科級,任工業科科長。一週內,必須辦完所有調離手續,不準拖延,不準找任何藉口留在帝都。”
“京州?工業科科長?”高宇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密密麻麻地疼。
他現在是發改委產業司的正科級幹事,看似也是科長級別,可權力天差地別。
產業司管著全國光伏、新能源等核心產業的產能調控、政策製定、專項排查,手裏握著的資源、能接觸到的層麵,是地方發改委沒法比的。
在帝都,他是產業司的幹事,能接觸到司長、副主任,能插手各類核心工作,哪怕隻是正科級,也有不少企業主動巴結,不少人願意賣他麵子。
可到了京州,一個地級市的發改委工業科科長,管的隻是當地工業企業的日常報備、小型專案審批,手裏沒什麼實權,接觸到的也都是地方上的小角色,再也沒有往日的風光。
科長跟科長,從來都不是一回事。
一個在帝都核心部門,一個在地級市邊緣科室;一個手握產業調控的話語權,一個隻能處理瑣碎的日常事務;一個能接觸到頂層資源,一個隻能在地方上打轉。
高宇坐在自己租住的公寓裏,手機還貼在耳邊,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乾,緩緩癱坐在沙發上。
窗外是帝都繁華的夜景,燈火璀璨,車水馬龍,可這一切,都再與他無關。
想起自己剛進發改委的時候,意氣風發,一心想往上爬,想靠著秦光正的關係,在產業司站穩腳跟,甚至想更進一步,爬到副處級、處級。
這些年,他鑽營取巧,巴結領導,暗中勾結企業,無非就是想握住更多的權力,過上更風光的日子。
可現在,一場算計,一場鬧劇,讓他徹底回到了原點,甚至不如原點。
他失去了在帝都的一切,失去了核心部門的工作,失去了往日的風光,失去了那些巴結他的企業和人脈,最終隻能被發配到京州,做一個無足輕重的工業科科長。
不甘像藤蔓,死死纏繞住他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想反駁,想拒絕,想讓秦光正再幫他想想辦法,調去一個好點的地方,哪怕還是離開發帝都,至少去一個省級發改委,至少能保住一點權力和風光。
可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
秦光正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能讓張揚網開一麵,不移交紀檢組,不撤銷他的職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若是再得寸進尺,惹惱了秦光正,別說去京州當科長,恐怕連職務都保不住,甚至會被移交紀檢組,身敗名裂。
想起張宏遠癱倒在地的供述,想起紀檢組介入調查時的嚴肅,想起張揚冰冷的眼神,想起秦光正那句“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心底的不甘,漸漸被恐懼取代。
是啊,能保住命,保住職務,已經是天大的僥倖。
比起被撤銷職務、移交紀檢組、留下案底,甚至追究法律責任,去京州當一個工業科科長,已經是最好的退路了。
高宇緩緩抬起手,抹了把臉上的冷汗,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拿起桌上的煙,點燃一支,煙霧繚繞中,往日的風光與如今的狼狽交織在一起,讓他一陣恍惚。
他想起自己誣陷秦暉時的得意,想起自己勾結張宏遠偽造檔案時的篤定,想起自己找趙建國疏通關係時的囂張,想起自己拿到那二十萬好處費時的貪婪。
那些曾經讓他沾沾自喜的算計,如今都變成了打在自己臉上的耳光,每一聲,都格外響亮。
煙燃到指尖,燙得他猛地回神。
高宇掐滅煙頭,扔在煙灰缸裡,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夜景,眼底的不甘,漸漸被麻木取代。
他沒有選擇,隻能接受。
接受調離,接受離開發帝都,接受去京州當一個無足輕重的工業科科長,接受自己從雲端跌落泥潭的現實。
想到這裏,他再次拿出手機,撥通了秦光正的電話:“秦叔,我知道了。京州就京州,工業科科長就工業科科長,我一週內,一定辦完所有調離手續,離開發帝都,絕不拖延,也絕不插手發改委的任何工作。”
秦光正聽出他語氣裡的失落,卻沒有再多安慰,隻是語氣平淡:“你明白就好。記住,到了京州,收斂鋒芒,好好做事,不要再搞那些歪門邪道,不要再犯類似的錯誤。若是再闖禍,沒人能再救你。”
“我記住了,秦叔。”高宇應聲,掛了電話。
手機從手中滑落,掉在沙發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高宇癱坐在沙發上,雙手抱頭,肩膀微微顫抖。
他沒有哭,沒有鬧,隻是沉默著,感受著心底那股深入骨髓的失落和不甘。
他知道,從張揚點頭同意調離的那一刻起,他在帝都的仕途,就徹底結束了;他那些不切實際的野心,那些鑽營取巧的算計,都徹底成了泡影。
從今往後,他再也不是那個能在產業司呼風喚雨、能讓企業巴結的高幹事,隻是一個被發配到地方、無足輕重的工業科科長。
可他別無選擇,隻能接受。
這是他自己闖下的禍,這是他貪婪和野心換來的結局,哪怕再不甘,再失落,也要自己嚥下去。
夜色漸深,公寓裏一片漆黑,隻有窗外的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像極了高宇此刻的處境——孤獨、狼狽,看不到前路,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走下去。
與此同時,發改委辦公區依舊燈火通明。
秦暉正坐在辦公桌前,對著電腦整理排查材料,螢幕上的數字和文字密密麻麻,每一筆都標註清晰。
他早已收起心底那點失落,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區裡,格外清晰。
周濤的電話打了進來,語氣興奮:“秦處,周邊企業的排查有新進展,又查出一家企業存在虛報產能的情況,雖然情節輕微,但我們已經固定了證據,正在擬處置方案。
另外,趙建國那邊,紀檢組已經拿到了他收受好處費的證據,他全部招了。”
秦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語氣堅定:“好,做得好。排查繼續,不要鬆懈,哪怕是輕微違規,也要按規定處置。趙建國的材料,你整理好,明天一早提交給我,我同步給張主任和紀檢組。”
掛了電話,秦暉抬眼看向窗外,夜色中的帝都依舊繁華。
高宇的調離,隻是專項排查中的一個小插曲,隻是發改委規範風氣的一個開始。
往後,還有更多的違規企業要查,更多的監管漏洞要堵,更多的工作要推進。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電腦螢幕,再次敲擊鍵盤,動作沉穩而堅定。
那些關於人情、關於妥協的糾葛,都已被他拋在腦後,眼下最重要的,是做好本職工作,守住規矩底線,推動光伏產業規範發展,不辜負張主任的信任,不辜負自己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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