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園區試生產物資剛抵運完畢，魏浩然的電話便急促響起。
聽筒裡傳來的聲音帶著焦灼，打破連日來各項工作推進的順境——國家扶持資金撥付流程突然暫停，財政部國庫司以“產能調控期間資金投向需再覈查”為由，凍結款項下發。
張揚拿著手機，目光落在桌角嘉和園區試生產預案上，目光無意識掃過“資金足額到位”的標註。
片刻沉默後，指令清晰下達：“你立刻聯絡陳默，讓他帶著資金撥付所有審批檔案、園區效益測算報告，十五分鐘後到我辦公室。
另外，同步收集近三個月嘉和園區稅收、就業帶動資料，越詳實越好。”
掛了電話，他翻開周啟山的舊筆記，快速翻閱跨部委資金協調相關案例。
筆記裡提及，國庫司掌握資金撥付最終許可權，尤其對存在爭議的專案，覈查流程嚴苛，且不輕易受其他司局乾預。
他初到帝都，發改委內部人脈尚未完全鋪開，跨部委協調更是缺乏抓手，想通過常規公文流程推動，顯然不現實。
陳默趕來時，懷裏抱著厚厚的檔案，額角帶著薄汗。
這段時間，陳默一直在帝都跑專案，所以來的這麼快。
他將國庫司的暫停通知遞上，標註出關鍵表述：“國庫司司長秦凱牽頭覈查，理由是擔心資金流向違規擴產專案。但咱們的材料已經反覆核驗，嘉和園區屬於合規試點，產能也納入調控規劃，不存在問題。”
張揚接過通知，秦凱的簽名落在落款處，字跡工整卻透著幾分淩厲。
他想起王勁鬆此前提及，秦凱在國庫司任職多年，行事謹慎，隻認資料和政策依據，不擅應酬，卻也絕非油鹽不進。
“你對接財政部經濟建設司王鵬，讓他出麵溝通，說明嘉和園區的特殊性。”張揚將檔案丟回桌麵，語氣平靜：“重點強調園區試生產對跨區域產能協同的示範意義，以及資金暫停對專案推進的影響。
同時，把林曉整理的跨區域環評、產能監測資料同步給王鵬，讓他作為佐證。”
陳默應聲準備離去，又被張揚叫住。
“告訴王鵬，若溝通無果，不必強爭。
另外，查一下秦凱的工作履歷、日常喜好，尤其是近期負責的重點工作，半小時後報給我。”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辦公室電話不斷。
王鵬那邊傳來反饋，國庫司態度堅決，秦凱明確表示需親自覈查完畢再定，拒絕由經濟建設司代為協調。
陳默也送來秦凱的資料：北方人，出身基層財政係統，注重實幹，喜好家常菜，不涉足高階宴請，週末常去老城區的私房菜館。
張揚手指輕叩桌麵，權衡片刻。
常規途徑已走不通，想要快速推動款項撥付，隻能直接對接秦凱。
他初來乍到，無熟人引薦，貿然上門拜訪隻會被拒之門外。
唯一可行的，便是以私人名義約飯，藉著飯局談工作，既不違背秦凱的處事原則，也能創造溝通機會。
他撥通李建國的電話，指令簡潔：“聯絡老城區那家‘味真居’私房菜館，訂一個包間，今晚七點。
另外，根據秦凱的喜好，讓菜館準備幾道北方家常菜，酒水選普通的本地白酒，不要名貴品類。”
掛了電話，他親自草擬邀約短訊，避開官方套話，語氣誠懇：“秦司長，我是發改委張揚。久聞您對基層財政工作頗有見解，想借晚餐時間請教一二，順便彙報嘉和園區資金相關事宜，地點定在味真居，不知您今晚是否有空？”
短訊發出後，遲遲沒有回復。
張揚並未催促，轉而召集劉偉、周明遠召開短會，同步資金暫停情況，調整工作部署。
“材料共享平台提前完成產能監測模組除錯，今日內與國庫司對接，開放嘉和園區實時資料許可權，讓他們隨時可查。劉偉牽頭，聯合規劃司，把嘉和園區納入跨區域產能協同的核心案例，補充進產能調控實施方案，下午提交主任辦公會。”
他刻意淡化資金問題帶來的影響，語氣沉穩，給團隊吃下定心丸：“資金問題我來協調，你們各司其職，確保試生產、產能監測、平台上線各項工作不受影響。”
下午四點，秦凱的回復終於傳來，隻有簡短一句：“七點準時到。”
張揚鬆了口氣，讓李建國提前趕往菜館打點，確認菜品、包間環境，避開可能的熟人，確保飯局私密。
傍晚六點半，張揚抵達味真居。
菜館隱匿在老城區衚衕深處，裝修簡樸，透著煙火氣。
包間不大，一張圓桌，牆上掛著老北京衚衕照片，與秦凱的喜好十分契合。
李建國已安排妥當，輕聲彙報：“菜品都按要求備好了，都是秦司長家鄉的口味，白酒選了本地的二鍋頭，度數適中。”
張揚點頭，讓李建國在外等候，不得隨意進入。
他褪去外套，隻穿襯衫，鬆開領口兩顆釦子，少了幾分官場的淩厲，多了幾分隨和。
提前十分鐘，包間門被推開，秦凱如約而至。
他穿著深色夾克，身形挺拔，麵容嚴肅，手裏拎著一個公文包，沒有帶隨從。
“秦司長，快請坐。”張揚起身相迎，伸手示意，親自為他倒上茶水：“知道你不愛應酬，特意選了這傢俬房菜館，都是家常口味，希望合你心意。”
實際上，張揚的官職要比秦凱大。
秦凱是正廳，張揚是副部，可現在有求於人家！
秦凱坐下，目光掃過包間環境，神色稍緩，卻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張主任約我，想必是為了嘉和園區的資金問題。”
“秦司長爽快。”張揚沒有繞彎子，將提前準備好的嘉和園區資料包表推過去：“我知道國庫司暫停撥款，是擔心資金投向不合規。
這是嘉和園區近三個月的產能規劃、能耗監測、稅收貢獻資料，還有試生產的準備情況，每一項都經得起覈查。”
秦凱拿起報表，逐頁翻閱，手指在產能利用率、上下遊產業帶動資料上停留。
他看得仔細，偶爾皺眉，卻不說話。
張揚沒有打斷，靜靜等候，適時為他添上茶水。
片刻後，秦凱放下報表，語氣平淡：“張主任，不是我刻意刁難。
當前新能源產能調控正處於關鍵期，已有多個省份出現違規擴產，國庫司必須嚴控資金投向，避免造成浪費。
嘉和園區雖然合規，但作為國家級試點，資金撥付更要謹慎，一旦出現問題，便是典型案例。”
“秦司長顧慮的，我完全理解。”張揚點頭，語氣誠懇：“正因為是試點，才更需要資金及時到位，確保試生產順利推進。
嘉和園區的產能的納入跨區域協同佈局，不是盲目擴張，而是為了整閤中西部產業鏈，填補技術空白。”
他頓了頓，提及秦凱的基層經歷：“我瞭解到秦司長早年在基層財政係統任職，想必清楚資金及時撥付對專案的重要性。
嘉和園區試生產一旦延誤，不僅影響企業信心，更會波及地方就業和產業鏈穩定，反而違背產能調控的初衷。”
此時，服務員端上菜品，四菜一湯，都是北方常見的家常菜。
張揚主動為秦凱夾菜：“嘗嘗這道紅燒肉，據說廚師是您老鄉，味道很地道。”
秦凱連忙推遲：“張主任，您客氣了，我自己來就行。”
他連忙拒絕，瘋了，讓副主任伺候他，這要是傳出去，他以後還怎麼在官場混？
張揚笑了笑沒在繼續。
飯局氛圍漸漸緩和，兩人從基層財政工作聊起，談及早年推進專案時的難點，漸漸有了共同話題。秦凱坦言，國庫司壓力也大，既要守住資金安全底線，又要配合國家產業政策，時常陷入兩難。
“我明白秦司長的難處。”張揚順勢說道：“為了讓國庫司放心，我這邊可以做出承諾。
嘉和園區資金到位後，每日上報資金使用明細，國庫司可隨時覈查。
同時，材料共享平台的產能監測模組已除錯完畢，對園區產能、能耗實時監控，一旦出現異常，立即暫停資金使用，並第一時間通報國庫司。”
他進一步提出解決方案：“另外，我會讓發改委聯合國庫司成立專項督導小組，進駐嘉和園區，全程監督資金使用和試生產情況。
既確保資金用在刀刃上，也為後續類似專案資金撥付積累經驗。”
秦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二鍋頭，目光落在張揚身上，帶著審視。
眼前這位剛到帝都的發改委主任，沒有官場常見的油滑，說話實在，提出的方案也切實可行，既守住了國庫司的底線，又給了雙方台階。
“張主任的誠意，我感受到了。”秦凱放下酒杯，語氣鬆動：“嘉和園區的材料，國庫司會重新複核，重點覈查資金使用方案和監測機製。
但我醜話說在前頭，一旦發現資金濫用或產能違規擴張，不僅要追回款項，還要追究相關責任人的責任。”
“秦司長放心，我以個人名義擔保，絕無問題。”張揚端起酒杯，與他碰了一下：“感謝秦司長通融，我會讓陳默明天一早就把資金使用明細和督導小組組建方案送到國庫司，配合複核工作。”
飯局後半程，兩人不再談及工作，閑聊起地方風土人情、飲食文化。
秦凱話漸漸多了起來，談及基層工作的趣事，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
張揚耐心傾聽，偶爾附和，分寸拿捏得當，既不刻意討好，也不失尊重。
晚上九點，飯局結束。
張揚親自送秦凱到菜館門口，秦凱上車前，丟下一句：“複核儘快推進，不會耽誤園區試生產。”
張揚點頭致謝，看著秦凱的車消失在衚衕盡頭，才鬆了口氣。
李建國驅車趕來，見他神色舒展，便知事情有了眉目。“張主任，都安排好了？”
“嗯。”張揚上車，揉了揉眉心，“讓陳默今晚加班，把資金使用明細、督導小組組建方案整理好，明天一早送到國庫司。
另外，通知魏浩然，做好迎接專項督導小組的準備，細化資金使用台賬，確保每一筆支出都有據可查。”
車輛駛離老城區，匯入主幹道車流。
張揚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的燈火，心裏清楚，這次飯局隻是暫時解決了資金問題。
他初到帝都，跨部委協調的困境還未完全打破，後續還有更多難題需要應對。
但眼下，先確保嘉和園區試生產順利推進，纔是重中之重。
回到家屬院，已是深夜。
張揚沒有立刻休息，而是開啟電腦，檢視陳默發來的資金使用明細初稿。
他圈出需要修改的地方，補充完善督導小組的職責分工，確保方案嚴謹，不給國庫司留下任何挑剔的空間。
桌角的青瓷杯裡，溫水還帶著餘溫。
張揚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腦海裡閃過江涵韻的身影。
等資金到位，試生產順利推進，他得抽時間回江寧一趟，既能當麵跟她道歉，也能順便商量婚期的事。
淩晨時分，修改後的方案傳送給陳默。
張揚收起電腦，走到窗邊。月光灑進房間，落在慕容博文的政策彙編上，“求真務實”四個字格外醒目。
在帝都的官場裏，唯有腳踏實地，拿出實實在在的業績，才能站穩腳跟，應對各類暗流湧動。
次日一早，陳默便帶著方案趕往國庫司。
秦凱果然言出必行，安排專人對接複核工作，明確表示隻要方案無問題，三日內完成複核，撥付資金。
訊息傳回發改委，團隊士氣大振，各項工作再次步入正軌。
張揚坐在辦公室裡，翻開周啟山的舊筆記，在資金協調案例旁寫下批註。
這次能順利協調，靠的不僅是飯局上的誠意，更是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
在發改委的工作，每一步都要穩紮穩打，既要懂政策，也要懂人心，才能在複雜的局麵中掌控主動。
此時，魏浩然發來訊息，嘉和園區已做好迎接督導小組的準備，資金使用台賬全部整理完畢。
張揚回復“知曉”，放下手機，目光投向窗外。
陽光正好，微風拂過，新的一天，又有新的工作等待推進。而他，早已做好了應對一切挑戰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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