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紀委的檔案袋送到陳明遠辦公室時，他正對著電腦螢幕發獃。
螢幕上是嘉和市財政收支報表，紅色赤字數字刺眼，他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滑鼠，塑料外殼被汗浸得發黏。
門被推開，秘書小包捧著檔案袋進來，聲音發顫：“陳市長，紀委……紀委送的。”
陳明遠抬眼，目光落在檔案袋上那枚鮮紅的紀檢監察seal上，喉嚨突然發緊。
他伸手去接，手指碰到袋口時，檔案袋“啪”地掉在辦公桌一角，裏麵的調查通知書露出來半截。
“出去。”他聲音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包文石不敢多留，轉身輕手輕腳帶上門。
辦公室裡隻剩空調的嗡鳴聲，陳明遠彎腰撿起檔案袋，指尖抖得厲害，半天沒解開繩結。
調查通知書上，“王磊涉嫌利益輸送”幾個字像針，紮得他眼睛生疼。
審計局凍結賬戶的事還沒擺平，紀委又找上門，他知道，這是張揚動真格了。
王磊不但是他小舅子，還是公職人員，不然市紀委不會出動，級別上還不低，副處級幹部！
手機在抽屜裡震起來，是林振華的電話。
他盯著螢幕看了三秒，按了拒接，隨手把手機扔到桌角。
之前林振華說會幫他壓下審計，結果呢？劉慶山來的那天，對方連句硬話都不敢說。
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市委大院的梧桐樹。
樹葉被風吹得搖晃，像極了他現在的處境——看似立著，實則根基早被掏空。
王磊的電話又打進來，這次他接了，聲音壓得極低：“你別再給我打電話，紀委已經盯上你了。”
“姐夫，我怎麼辦？那兩百多萬我沒動啊！”王磊的聲音帶著哭腔：“審計局的人天天盯著我，我連家門都不敢出。”
陳明遠閉了閉眼，腦海裡閃過幾年前的畫麵。
王磊拿著皮包公司的合同找他，說隻要能把水泥廠的廢料回收權拿下來，一年能賺上百萬。
他當時猶豫過，可架不住王磊軟磨硬泡，最後還是給相關部門打了招呼。
現在想來，那根本就是個陷阱。
隻是當時被利益蒙了眼，沒看清。
“你自己想辦法。”他掛了電話，把手機關機扔進抽屜。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光斑，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下午三點，市委常委會如期召開。
會議室裡氣氛凝重，林振華坐在主位，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張揚坐在他對麵，麵前放著國企改革進度表，上麵用紅筆標著“華宇重工50人錄用名單”“電子廠裝置清點完成”等條目。
陳明遠走進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的西裝皺巴巴的，領帶歪了半截，跟平時一絲不苟的樣子判若兩人。他在角落坐下，頭埋得低，不敢看任何人。
“開會。”林振華清了清嗓子：“今天主要討論兩件事，一是國企改革的後續推進，二是市財政局的資金調配問題。”
他話音剛落，張揚就拿起進度表：“華宇重工那邊已經確定，下週一安排第一批學員進廠實習，東方電子的裝置改造也會在月底啟動。
目前最大的問題是，財政局承諾的300萬配套資金還沒到賬，影響了技能培訓的教材採購和講師聘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轉向陳明遠。
他是市長，財政局歸他分管。
陳明遠猛地抬頭，聲音有些發飄：“我已經讓郝元龍去協調了，很快就會到賬。”
“很快是多久？”張揚追問：“學員下週就要用教材，講師的合同也等著簽字。
要是資金再不到位，實習計劃就得推遲。”
陳明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
財政局是歸他管轄，不過郝元龍是林振華的人，林振華不開口，郝元龍怎麼會去籌集資金？
可張揚這小子倒好，處處來逼問他？
林振華見狀，連忙打圓場：“郝元龍那邊我會催一催，資金問題儘快解決。
咱們先討論下一批公益性崗位的安排，社羣上報的名單裡，有不少是老職工，大家看看怎麼分配更合理。”
很顯然，張揚不想放過這次借題發揮機會。
張揚手指在進度表上敲了敲，聲音陡然轉沉：“林書記，不是催一催就能解決的事。
從省財政三千萬到賬那天起，財政局就該把配套資金準備好，現在過去一週，郝元龍那邊連個準信都沒有——這不是效率問題，是態度問題。”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常委們互相遞著眼色，沒人敢接話。
郝元龍是林振華一手提拔起來的，張揚這話明著是說財政局，實則是在敲林振華的桌子。
林振華也沒想到張揚會來這麼一出，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尖在杯沿摩挲：“郝元龍那邊或許有難處，市財政最近確實緊張。
改革要推進，也得給下麵留點緩衝時間。”
郝元龍是他的人，林振華肯定要為他說話，況且張揚到底什麼意思，林振華還不曉得，目前最為要緊的是穩住張揚再說。
說實話，這段時間張揚頻繁出招，他有些要招架不住了！
之前還真是小覷這小子了！
“緩衝時間？”張揚把進度表往前推了推，紅筆標註的“教材缺口2000冊”“講師待簽約8人”格外醒目：“學員們明天就要領教材，下週就要進華宇實習，緩衝時間能等，他們的飯碗等不了。”
他抬眼掃過眾人，目光最終落在角落裏的陳明遠身上：“陳市長，您是分管財政的，財政局拖著不辦事，您覺得該怎麼處理？”
陳明遠猛地抬頭，眼神裡滿是慌亂。
他現在自身難保，哪敢摻和這事？
手指攥著筆桿，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我會再跟郝元龍談談。”
艸。
陳明遠也沒想到張揚會詢問他。
這讓他怎麼回答？
要是之前，他肯定會向著郝元龍說話，可現在呢，還是先保住自己吧！
他有些不敢過度的刺激張揚了。
誰知道這小子能幹出什麼瘋狂的事情來！
很顯然，張揚不想這麼放過陳明遠。
“談？”張揚冷笑一聲：“從國企改革啟動到現在，談了三次。
第一次說財政沒錢，第二次說需要走流程，第三次直接把檔案壓在抽屜裡——郝元龍這是把改革當兒戲，把職工的生計當兒戲！”
這話像顆炸雷，在會議室裡炸開。
常委們紛紛抬頭，看向林振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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