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查組臨時辦公點的燈光,從清晨亮到午後。
窗外的陽光從刺眼變得柔和,寫字樓外的車流聲時高時低,辦公室裡卻始終保持著一種緊繃的安靜。
張揚坐在辦公桌後,手指輕輕搭在一疊厚厚的資料上,目光落在廢棄建材廠的現場傳回照片上,眉頭微鎖。
李建國站在辦公桌前,臉色凝重,聲音壓得很低:“張主任,城郊廢棄建材廠那邊,隊員已經徹底搜過了。地麵被人仔細清理過,角落、廠房夾層、地下管道,全都查了,沒有找到任何紙質檔案、電子裝置,也沒有可疑痕跡。”
張揚抬眼,視線從照片移到李建國身上,沒有多餘語氣,隻淡淡開口:“清理痕跡的時間,大概能判斷出來嗎?”
“從灰塵覆蓋、物品挪動的痕跡來看,應該就是近期,最晚不超過三天。”李建國遞過一份現場勘驗報告:“隊員在廠房後門發現了新鮮的輪胎印,型號和林茂常用的那台越野車高度吻合。
另外,牆角一處水泥地有被重新澆築過的跡象,敲開之後,裡麵是空的,原本應該藏過東西,現在被人取走了。”
張揚手指輕點桌麵,節奏緩慢。
三天。
正好是督查組開始盯緊林茂、排查王浩行蹤的時間。
沒人知道,這看似倉促的清理,背後是秦光正周密的部署。
早在督查組剛對王浩的身份進行比對時,秦光正安插在暗處的眼線就已將訊息傳回——他坐在私人會所的真皮沙發上,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雪茄,聽完眼線的彙報,眼底沒有半分慌亂,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涼。
“張揚倒是心急。”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嚴:“林茂那邊,是不是露了馬腳?”
電話那頭的林茂聲音發顫,帶著幾分惶恐:“秦書記,我……我隻是讓李偉幫忙打聽王浩的下落,應該沒被發現。可督查組突然排查城郊三縣的汽修人員,我擔心他們會查到王浩,進而查到建材廠那邊。”
秦光正冷哼一聲,指尖用力,雪茄被捏得變了形:“慌什麼?一點小事就亂了陣腳,能成什麼大事?”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淩厲:“立刻去做三件事:第一,帶人去城郊廢棄建材廠,把裡麵所有東西清理乾淨,地麵、夾層、管道,一絲痕跡都不能留,尤其是澆築在水泥裡的東西,務必取出來銷毀,輪胎印處理掉,不要留下任何指向你的證據;第二,找到王浩,要麼藏起來,要麼讓他徹底消失,絕對不能讓他落在督查組手裡;第三,聯係趙磊,讓他立刻出境,走私人渠道,不要留下任何出入境記錄,他手裡的所有合同、流水,全部整理銷毀,確保和我們沒有任何明麵上的牽扯。”
“是是是,秦書記,我馬上就去安排,絕對不會出任何差錯!”林茂連忙應聲,掛了電話後,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調集人手,連夜趕往廢棄建材廠。
秦光正放下電話,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他太瞭解張揚的性子,看似沉穩,實則步步緊逼,一旦抓住半點線索,就絕不會輕易放手。
廢棄建材廠藏著他多年來的秘密,王浩更是關鍵的突破口,趙磊則是連線他與建材廠的紐帶,這三者,無論哪一個出了問題,都可能讓他萬劫不複。
他又撥通了另一個電話,語氣放緩,卻依舊帶著命令的口吻:“把給王浩的那筆五十萬轉賬,通過空殼公司層層中轉,徹底抹去資金源頭,開戶的虛假身份資訊全部銷毀,不要給技術組留下任何抓手。另外,盯著督查組的一舉一動,他們有任何動作,立刻向我彙報。”
掛了電話,秦光正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神色沉冷。
他佈下這盤棋,花了整整五年,絕不能因為張揚的出現,毀於一旦。
張揚要查,他就偏不讓他查到,斷了所有線索,拖垮督查組的耐心,等到風頭過去,一切又會恢複原樣。
這邊,張揚的指尖依舊輕點桌麵,腦海裡快速思索著。
對方像是提前嗅到了風聲,趕在他們抵達之前,把所有能牽連到自己的東西,清理得乾乾淨淨。
“王浩那邊呢?”
李建國喉結動了動,語氣多了幾分無奈:“斷了。李偉提供的幾個王浩可能藏身的地點,我們全都派人去查了,出租屋、汽修鋪、同鄉住處,人去樓空。
技術組追蹤他的手機號,早就處於關機狀態,最後一次訊號出現,是在四天前的城郊高速口,之後就徹底消失了。
我們懷疑,王浩要麼被人藏起來了,要麼已經被轉移出了市區,甚至出境。”
“那筆五十萬的匿名轉賬呢?”
“賬戶是用虛假身份資訊開的,開戶地在鄰省,資金經過三層中轉,最後彙入一家空殼貿易公司,再從貿易公司分散轉出,流向徹底模糊。
技術組拚儘全力,隻查到資金源頭和臨市一家小額貸款公司有關聯,但法人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人,早就不管事,實際控製人藏在幕後,暫時挖不出來。”李建國補充道:“技術組分析,對方顯然是提前做好了準備,刻意抹去了資金流向,手法專業,不像是臨時起意。”
一條條線索,在最關鍵的節點,齊齊中斷。
張揚拿起筆,在紙上輕輕劃了一下,留下一道淺痕。
秦光正、林茂這夥人,比預想中更謹慎,也更狠。
一旦察覺到危險,立刻斬斷所有尾巴,藏得無影無蹤,不留半點給督查組抓手的證據。他甚至能猜到,這一切的背後,必然是秦光正親自部署,否則不會做得如此周密、如此徹底。
“趙磊呢?”他又問。
“建材廠老闆趙磊,昨天晚上就離開了帝都,走的是私人渠道,現在人在境外,暫時沒辦法直接控製。
我們調取了他近一年的資金往來,和秦光正、林茂都有間接交集,但全都是合法合規的生意往來,合同、發票、流水一應俱全,挑不出半點違規之處。”李建國歎了口氣:“顯然,他們早就做好了後手,一旦出事,趙磊就會立刻抽身,所有關聯都會被掩蓋得乾乾淨淨。”
辦公室裡陷入沉默。
所有明麵上的線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齊齊掐斷。這隻手,就是秦光正。他精準地預判了督查組的排查方向,提前一步動手,將所有隱患一一清除,把督查組逼到了絕境。
張揚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
秦光正這盤棋,布得太深。
明麵上乾乾淨淨,所有風險環節,都由趙磊、王浩、林茂這些人擋在前麵,一旦出事,立刻棄子自保,他自己則置身事外,滴水不漏。
李建國看著張揚的神色,低聲道:“張主任,要不……我再增派人手,擴大排查範圍,把城郊所有廢棄廠房、倉庫全都篩一遍?”
張揚緩緩搖頭。
“不用。”他聲音平靜:“對方既然敢清理,就料到我們會擴大搜查。
現在再鋪人力,隻是做無用功,還會打草驚蛇,讓他們藏得更深。、
秦光正既然能做到這個地步,必然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擴大排查隻會浪費時間和人力。”
“那……線索全斷了,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按兵不動。”張揚敲了敲桌沿:“盯緊林茂,不要跟太緊,保持遠距離監控,記錄他每天的行程、接觸的人、通話記錄。秦光正那邊,照常盯著,不要有任何異常動作。他越是想藏,就越容易露出破綻。”
李建國一怔:“就……隻是盯著?”
“越是線索中斷,越不能急。”張揚語氣沉穩:“他們清理痕跡、轉移王浩、送走趙磊,本身就是一種破綻。現在他們比我們更慌,更怕露出馬腳。
我們不動,他們才會動。隻要動,就一定會留下新的痕跡。秦光正雖然謹慎,但他樹敵眾多,手下也未必個個可靠,隻要我們耐心等,總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李建國瞬間明白過來,神色一肅:“明白,我這就去安排。”
“記住。”張揚補充一句:“所有人隱蔽身份,不準暴露,不準擅自行動,一切等我指令。另外,重點盯緊林茂的通話記錄和資金往來,他剛幫秦光正處理完後事,必然會和秦光正聯係,或許能找到蛛絲馬跡。”
“是。”
李建國轉身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房門。
室內重新恢複安靜。
張揚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溫水,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壓下心底那一絲沉悶。
案子走到這一步,相當於被人硬生生堵在了半路上。
往前,無路可走;往後,不甘心,也不能退。
秦光正的手段,比他預想中還要狠辣周密,這場博弈,註定不會輕鬆。
他閉上眼,腦海裡重新梳理所有資訊。
王浩——關鍵證人,失蹤;廢棄建材廠——關鍵地點,被清理;五十萬轉賬——關鍵資金,流向模糊;趙磊——關鍵關聯人,出境。所有能指向秦光正的鏈條,全斷了。
對方這是要徹底把案子拖僵、拖冷,直到督查組失去突破口,最後隻能無功而返。
張揚睜開眼,眼底沒有焦躁,隻有更深的沉定。
他從政多年,從鄉鎮到部委,見過的陷阱、圍堵、暗礁,不計其數。
越是這種看似無路可走的局麵,越要沉得住氣。秦光正能掐斷明麵上的線索,卻掐不斷所有的關聯,總有一些細微的痕跡,會被他忽略。
桌上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不是工作訊息。
張揚目光微移,落在螢幕上。
來電顯示:陳若琳。
他頓了半秒,抬手接起,聲音放得平緩:“喂。”
“張揚,你……現在忙嗎?”
“還好,怎麼了?”
“我想請你吃個飯。”
張揚沉默一瞬。
白天與陳若琳相處時的那份心動,夜裡對江涵韻的愧疚,昨夜與慕容雪的越界……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對陳若琳的靠近,多了幾分本能的迴避。
可話到嘴邊,他沒有直接拒絕。太過生硬的推開,反而傷人。
“在哪?”他最終隻問了兩個字。
陳若琳明顯鬆了口氣,聲音輕快了些:“我在你辦公點附近的那家西餐廳,環境挺安靜的,不耽誤你太多時間,就吃個便飯。”
“好。”張揚應下:“我半小時後到。”
“嗯!我等你!”
掛了電話,張揚把手機放在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感情這東西,一旦亂了,比督查組的案子更難理清。
江涵韻的默默付出,慕容雪多年的扶持,陳若琳眼前的純粹……他誰都不想傷害,卻又在不經意間,把所有人都牽扯其中。
稍作整理,張揚拿起外套,起身走出辦公室。
門口值守的隊員立刻起身:“張主任。”
“我出去一趟,這邊有任何情況,立刻給我打電話。尤其是林茂和秦光正的動向,不能有半點遺漏。”
“是!”
走出寫字樓,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意融融。張揚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上陳若琳說的餐廳地址。車子平穩駛入車流,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他需要片刻喘息,暫時離開那個滿是線索、陷阱、壓力的環境,也暫時逃離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糾葛。
十幾分鐘後,計程車停在一家裝修低調雅緻的西餐廳門口。
推門而入,輕音樂緩緩流淌,室內光線柔和,客人不多,氛圍安靜。
陳若琳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米色的連衣裙,頭發鬆鬆地披在肩上,沒有化妝,隻塗了一點潤唇膏,乾淨得像一張白紙。看到張揚走進來,她立刻站起身,眼底閃過一絲歡喜。
“你來了。”
張揚點頭,走到對麵坐下:“等很久了?”
“沒有,我也剛到。”陳若琳連忙把選單推到他麵前:“你看看想吃什麼,隨便點,今天我請客。”
張揚沒有多看選單,隨手合上:“你來點吧,我不挑。”
陳若琳也不客氣,拿過選單開始點菜。她點的都是張揚可能喜歡的口味,小心翼翼,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討好。
點完餐,服務員離開,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安靜。
陳若琳雙手放在桌上,指尖輕輕扣著玻璃杯,目光落在窗外,又移回來,看向張揚。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啊?感覺你好像很累。”
張揚指尖微頓。他眼底的疲憊,瞞不過有心人。連日來的排查、線索中斷的壓力、秦光正的步步緊逼,還有情感上的拉扯,都壓得他喘不過氣。
“工作上的事,有點棘手。”他沒有細說,隻是簡單帶過。他不想把督查組的凶險、秦光正的陰狠,帶給這個純粹乾淨的女孩。
“那你要注意休息,彆太累了。”陳若琳語氣裡帶著真切的關心:“身體最重要。要是忙不過來,就彆硬扛,哪怕隻是找個人說說話也好。”
張揚抬眼,看向她。女孩的眼神清澈,沒有半點雜質,滿是擔憂,沒有絲毫功利,沒有絲毫算計。在官場裡,在商場上,他見過太多帶著目的的關心、帶著算計的問候,像陳若琳這樣,純粹隻是擔心他身體、沒有任何所求的暖意,格外難得。
“我知道。”他輕輕點頭,眼底閃過一絲柔和。
菜品陸續上來。牛排、意麵、沙拉,擺盤精緻。
陳若琳拿起刀叉切著牛排,時不時抬眼偷看張揚一眼。
她的想法都寫在臉上,張揚哪裡瞧不出來。
那份藏不住的愛慕直白又純粹。
他吃得很慢,舉止沉穩,沒有官場裡的淩厲,也沒有督查組的緊繃,隻是安安靜靜地吃飯。暫時放下秦光正的陰謀,放下斷了的線索,放下心底的愧疚與拉扯,這一刻,他隻是張揚,不是發改委副主任。
氛圍安靜而柔和。
陳若琳小口吃著東西,她其實吃不下多少,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對麵的男人身上。
看著他專注吃飯的樣子,看著他微微垂著的眼睫,看著他線條利落的側臉,心裡甜甜的。
隨著年齡增長,她對張揚的情感沒有減少半分,反而更加濃烈。
得不到的在騷動,這句話,完美詮釋了她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