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手指劃過手機螢幕上的捷達照片，左前保險杠的破損、被擦拭乾淨的駕駛座、雜草叢生的廢棄建材廠，每一處細節都在印證他的判斷。
他隨手將手機放在桌麵，端起涼透的溫水，抿了一口，喉間的乾澀稍稍緩解。
李建國的訊息又發過來，附帶車輛識彆碼查詢結果——2007年報廢、原始車主病逝、多次黑市轉手，沒有任何可追溯的線索。
張揚掃了一眼，回複兩個字：知道。
他早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對方敢在深夜、在偏僻路段動手，敢用無牌車製造“意外”，就不可能留下尾巴。
報廢車、虛擬號、擦拭乾淨的痕跡，每一步都算得周全，顯然是提前謀劃好的，甚至可能演練過。
若真能順著一輛捷達查到幕後之人，秦光正也不可能在發改委深耕二十八年，更不可能從督查組的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
張揚走到書桌前，翻開那個寫著趙磊、秦光正名字的工作日誌，在“濱河西路車禍”一行字旁，輕輕畫了一個圈。
筆尖頓了頓，又添了“報廢捷達、虛擬通話、無遺留物”幾個關鍵詞，字跡依舊沉穩，沒有半分急躁。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通李建國的號碼，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捷達那邊，不用再耗精力查車主和倒賣記錄，重點查車輛最近的維修痕跡，尤其是左前保險杠的補漆和底盤加固，聯係全市所有小型汽修廠，特彆是城郊結合部的黑修理廠，排查近一個月內有沒有維修過同款老捷達的記錄。”
電話那頭，李建國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利落：“明白，我立刻安排人分組排查，重點盯黑修理廠，這類場子大多不登記，我們會喬裝走訪，儘量不打草驚蛇。”
“不用喬裝。”張揚打斷他：“直接亮明身份，重點問兩個問題：有沒有修過同款捷達，有沒有陌生人委托維修，且要求不留記錄。
告訴排查人員，不用逼問，隻做登記，遇到拒不配合的，記下地址和負責人資訊，後續由紀檢組介入。”
“好，我馬上調整方案。”
“還有。”張揚補充道：“秦光正和老周的通話記錄，重點查那兩個境外虛擬號的ip關聯，哪怕隻能鎖定大致區域，也有用。
另外，老周那通本地陌生號碼，查開戶時間、辦理地點，以及近期活動軌跡，哪怕是臨時卡，也會有辦理時的監控。”
“收到，技術組已經在全力破解虛擬號ip，本地號碼的開戶資訊也在查，預計淩晨三點能有初步結果。”
張揚掛了電話，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樓下的安保車依舊安靜停放，燈光隱匿在夜色裡。
李建國會把所有事情安排妥當，督查組的骨乾都是經過篩選的，執行力無需他多費心。
他這個位置，不需要親力親為，隻需找準方向，把每一步指令落到實處，就能讓線索一點點浮現。
對方以為清理了所有痕跡，就能高枕無憂。
他們忘了，再周密的計劃，也會有疏漏。
報廢車要維修，虛擬號要有人操作，陌生號碼要有人辦理，隻要有動作，就會留下痕跡，隻是這些痕跡藏得更深，需要慢慢挖掘。
張揚放下窗簾，重新坐回書桌前，開啟電腦，調出固投司上報的雲省、甘省產業園專案資料。
螢幕上，配套資金缺口明細、專案滯後原因分析、地方政府的反饋報告，一一呈現。
他沒有被車禍打亂節奏，固投工作是根基，也是瓦解秦光正利益鏈條的關鍵，不能有絲毫鬆懈。
滑鼠滑動，他點開雲省產業園專案的招標記錄，目光快速掃過中標企業名單。
其中一家名為“雲能建設”的公司，中標金額高達十五億，卻沒有任何大型專案的施工記錄，資質審核報告也顯得敷衍。
張揚將這家公司的名稱記在筆記本上，又撥通固投司劉偉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才被接起，劉偉的聲音帶著睡意，卻立刻清醒：“張主任？”
“雲省產業園專案，中標單位雲能建設，你立刻安排人覈查其資質、過往施工業績，以及與地方發改委的關聯。
重點查這家公司的股東背景，有沒有與秦光正、老周相關的人員，還有資金流向，是否存在違規挪用專案資金的情況。”張揚的聲音沒有多餘情緒，直奔核心。
劉偉心頭一緊，立刻應聲：“明白，我馬上起床，聯係雲省發改委對接，連夜覈查這家公司的所有資訊，明天早上六點前，給您提交初步覈查報告。”
“不用急，確保資訊準確。”張揚淡淡道：“另外，通知雲省、甘省發改委，明天上午十點前，必須提交配套資金籌措方案，逾期未提交的，直接暫停專案所有資金撥付，約談主要負責人，我會親自參加約談。”
“是，我現在就通知兩省發改委，確保傳達到位。”
掛了電話，張揚關掉電腦，房間裡重新恢複安靜。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裡沒有再想車禍的驚險，也沒有再糾結捷達的線索，而是梳理著接下來的佈局。
秦光正急於斬草除根，用車禍逼他退縮，恰恰說明對方心裡慌了，知道自己的根基正在被一點點侵蝕。
固投領域的違規專案、彙能光伏的遺留痕跡、趙磊在境外的掙紮、老周的小動作，這些看似分散的線索，實則都串聯在秦光正的利益鏈條上。
隻要把其中一個環節撕開一道口子，就能順勢扯出整個鏈條。
而那場車禍，就是最好的突破口——對方越線了，就再也沒有回頭的餘地，也給了他名正言順收緊網的理由。
淩晨兩點，督查組辦公區依舊燈火通明。
李建國坐在電腦前，麵前攤著厚厚的排查記錄，周明坐在一旁，正在整理技術組反饋的資訊。
螢幕上，兩個境外虛擬號的ip地址已經初步鎖定，均來自東南亞某國的邊境地區，與趙磊所在的緬北猛拉片區相距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