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陽光漸漸西斜,透過玻璃照進會議室,在地麵投下長長的光影。
會議接近尾聲,王勁鬆合上材料,做最後總結:“下半年任務重,壓力大,全委上下必須一條心、一股勁,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把精力放在落實上。”
他目光掃過張揚與秦光正,一字一句:“不管是日常工作,還是督查整改,都要按規矩、按程式、按製度來。
有問題,走正規渠道;
有分歧,上會研究;
有線索,依規上報。
不允許私下議論,不允許串聯抱團,不允許搞小動作,更不允許把個人情緒帶到工作中。”
三句“不允許”,語氣加重,敲打意味明顯。
說給秦光正,也說給張揚。
秦光正微微低頭,看著筆記本,神色平靜。
張揚依舊坐姿端正,目光平視,沒有任何異樣。
“今天的會就到這裡。”王勁鬆緩緩站起身:“散會。”
參會人員紛紛起身,收拾材料,陸續離場。
秦光正合上筆記本,站起身,對著王勁鬆微微點頭示意:“王主任,我先回去安排全係統整改工作。”
“去吧。”王勁鬆點頭。
秦光正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出會議室,沒有看張揚一眼,彷彿身邊不存在這個人。
張揚也慢慢收起紙筆,站起身,對著王勁鬆微微躬身:“王主任,我先回去。”
“張揚,你留一下。”王勁鬆開口叫住他。
張揚腳步一頓,輕輕點頭:“是。”
會議室裡的人陸續走光,門被輕輕帶上,隻剩下王勁鬆和張揚兩個人。
空氣安靜下來。
王勁鬆走到窗邊,背著手,看向樓下廣場。
車輛有序進出,工作人員往來走動,一切看上去平靜有序。
他沒有回頭,聲音輕輕響起,不帶任何官腔,更像是長輩對晚輩的叮囑:“趙磊跑了,王浩翻供了,督查工作遇到阻力,我都知道。”
張揚站在原地,沒有說話,靜靜聽著。
“你年輕,有乾勁,有原則,想把案子辦好,想把蛀蟲挖出來,這份心,是對的。”王勁鬆語氣平緩:“但有些事情,不是一腔熱血就能辦成。”
他轉過身,看著張揚:“秦光正在發改委二十八年,牽扯全國多省多司局,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動的。證據不足,強行推進,隻會適得其反,最後案子辦不下來,你自己也會陷入被動。”
張揚迎上王勁鬆的目光,眼神堅定,語氣沉穩:“王主任,我明白您的意思。案子暫時擱置,不是放棄,是等待時機。趙磊一天不回來,證據一天不齊全,這案子就一天掛著。”
“我不會意氣用事,不會違規操作,不會給委裡添麻煩。”
王勁鬆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裡五味雜陳。
道理都懂,分寸也有,冷靜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
可越是這樣,他越覺得無奈。
明明占著理,明明看清了真相,卻被現實困住手腳,隻能耐心等待。
“你明白就好。”王勁鬆輕輕點頭:“發改委這邊,我會盯著,不會讓他們亂來。材料我會幫你守住,人我會幫你穩住,不給他們銷毀證據、串聯串供的機會。”
“但你也要記住,辦案不是賭氣,不是拚一時輸贏。
要沉得住氣,要耐得住性子,要等一個一擊必中的機會。”
張揚微微躬身:“謝謝您,王主任。我記住了。”
王勁鬆擺了擺手,不再多說:“回去吧,有什麼事,隨時找我。”
“是。”
張揚轉身,穩步走出會議室,輕輕帶上房門。
走廊裡空無一人,陽光落在肩頭,溫暖卻不刺眼。
張揚沿著走廊緩緩前行,腳步平穩,眼神沉靜。
王勁鬆的話,他聽得明白。
一把手的無奈,他也看得清楚。
調解不了,也無需調解。
這場鬥爭,從一開始,就沒有中間路線,沒有折中方案。
要麼不辦,要辦,就辦到底。
要麼不動,要動,就一擊致命。
秦光正以為趙磊跑了,王浩翻供了,就贏了。
王勁鬆以為他年輕氣盛,欠缺考慮,需要穩住陣腳。
沒有人知道,他心裡早已布好新局。
困趙磊於境外,
鎖全係統關聯人員於原位,
存所有證據於保密處,
盯秦光正一舉一動於無形。
溫水煮蛙,長線釣魚。
張揚走到辦公室門口,推門而入,將門輕輕關上。
隔絕了外麵所有目光,也隔絕了那層看似平靜的偽裝。
他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拿起桌上那本寫著“趙磊”“秦光正”的工作日誌,輕輕翻開。
頁麵乾淨,字跡沉穩。
張揚拿起筆,在下方緩緩添上一行字——
不急,不躁,不等,不靠。
時機一到,一網打儘。
筆落下,力透紙背。
窗外,夕陽染紅半邊天空。
發改委大樓裡,看似恢複往日秩序。
沒人知道,一場漫長而沉默的較量,才剛剛真正開始。
王勁鬆坐在會議室裡,看著緊閉的大門,長長歎了口氣。
他能穩住會議,穩住工作,穩住表麵秩序。
卻穩不住兩股註定要碰撞的力量。
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誰輸誰贏,誰生誰死,他看不清,也攔不住。
從趙磊踏出邊境那一刻起,從王浩在留置點裡翻供那一刻起,發改委的天,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張揚回到辦公室,反手帶上門,沒有再盯著秦光正辦公室的方向。
他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手指在桌麵輕輕一頓,拿起內線電話撥通固定資產司司長劉偉的號碼。
電話接通,劉偉語氣恭敬,帶著幾分謹慎:“張主任。”
“上午安排的全國固投資料複核,結果出來了?”張揚聲音平穩,沒有多餘情緒,直奔主題。
“剛彙總完畢,正準備給您送過去。”劉偉連忙應聲:“整體增速符合預期,但有三個省份資料異常,固投完成率低於全省平均水平十個百分點以上,其中兩個省份涉及國家級重點專案滯後。”
“資料異常的原因,初步排查清楚沒有?”
“排查了,主要是兩個問題。一是部分地方政府配套資金未及時到位,導致專案推進緩慢;二是個彆專案審批環節銜接不暢,前置手續耗時過長。”劉偉頓了頓,補充道:“我們已經把異常資料和初步排查結果整理成冊,標注了每個省份的重點滯後專案,您看什麼時候方便,我親自送過去。”
“現在過來。”張揚掛了電話,起身走到檔案櫃前,開啟中層抽屜,取出固定資產司上半年的工作台賬。
台賬厚厚的一疊,每一頁都標注著詳細的專案編號、投資金額、推進進度,邊角有淡淡的批註痕跡——那是他之前審閱時留下的。
敲門聲響起,劉偉抱著一摞檔案走進來,手裡還拿著平板電腦,臉上帶著幾分凝重。“張主任,這是複核結果和異常資料明細,還有三個省份的專案滯後說明。”
他將檔案輕輕放在辦公桌上道:“最棘手的是雲省和甘省,兩個省份的國家級產業園專案,配套資金缺口均超過二十億,地方政府那邊反饋,財政壓力大,短期內難以補齊。”
張揚拿起檔案,沒有急著翻看,目光落在李偉身上:“配套資金的問題,之前有沒有給地方發過預警?”
“發過兩次預警函,分彆是上個月中旬和月底,但地方反饋一直很消極,要麼說正在協調,要麼說需要中央層麵政策傾斜。”劉偉語氣無奈:“我們也和財政部溝通過,對方表示今年財政預算緊張,難以額外追加補貼,隻能靠地方自行籌措。”
張揚翻開檔案,目光快速掃過資料表格,手指在雲省和甘省的專案名稱上輕輕一點。
“這兩個產業園專案,是去年年底批複的,當時明確要求地方配套資金足額到位後,才能啟動建設。現在專案已經開工三個月,配套資金還缺一半,屬於違規推進。”
他抬眼看向劉偉:“通知雲省、甘省發改委,限他們一週內提交配套資金籌措方案,明確到賬時間和具體渠道。逾期未提交,或者方案可行性不足,立即暫停專案資金撥付,約談當地發改委主要負責人。”
“明白,我立刻安排專人對接,今天下午就把通知發下去。”劉偉連忙拿出筆記本記錄,又補充道:“另外,固投司下屬的專案監管處,最近反映部分地方存在虛報固投資料的情況,主要是為了完成季度考覈目標,虛增了基礎設施投資額度,我們正在覈實具體情況。”
“核實工作,由你牽頭,抽調三名骨乾組成專項覈查組。”張揚語氣嚴肅:“重點覈查近半年的資料,對照專案實際開工情況、資金撥付記錄,逐一核實。發現虛報資料的,一律通報批評,扣減年度考覈分數,涉及違紀違法的,直接移交紀檢組。”
“好,我明天就組建覈查組,明確分工,儘快拿出覈查結果。”
張揚擺了擺手:“下去吧,有任何進展,隨時彙報。另外,把上半年全國固投完成情況、重點專案推進清單,整理成簡潔的彙報材料,明天上午交給我,我要在主任辦公會上彙報。”
劉偉應聲退下,辦公室裡再次恢複安靜。
張揚拿起雲省和甘省的專案資料,仔細翻看,眉頭微微蹙起。
雲省的產業園專案,涉及新能源配套產業,本是下半年固投增長的重點,如今配套資金不到位,不僅影響專案進度,還可能導致後續產業鏈銜接不暢;甘省的專案則涉及民生基礎設施,滯後過久,會影響當地群眾生產生活。
他拿起手機,撥通財政部相關處室負責人的電話,沒有繞彎子,直接說明情況:“雲省、甘省兩個國家級產業園專案,配套資金缺口較大,地方財政難以承擔,你們那邊能不能協調一下,在專項債額度上給予傾斜?或者指導地方通過市場化融資渠道籌措資金。”
對方沉默片刻,語氣為難:“張主任,專項債額度今年已經分配完畢,確實沒有多餘的額度可以傾斜。不過,我們可以指導地方發行專案收益債,前提是專案本身具備穩定的收益來源,能夠覆蓋償債本息。我們可以安排專人對接,協助地方梳理融資方案。”
“可以。”張揚點頭:“你這邊安排好人,和固投司對接,儘快拿出融資指導方案,同步發給雲省、甘省發改委。告訴他們,市場化融資渠道要規範,嚴禁違規舉債,一旦發現違規行為,嚴肅追責。”
結束通話電話,張揚將手機放在桌麵,起身走到窗邊。
夕陽已經落下大半,天邊殘留著淡淡的餘暉,發改委大樓的燈光陸續亮起,透過玻璃,能看到各個辦公室裡忙碌的身影。
他很清楚,眼下不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秦光正身上。
督查專案陷入僵局,與其急著破局,不如沉下心來,做好自己分管的工作。
固投是拉動經濟增長的關鍵,上半年全國固投增速雖然符合預期,但隱患不少——地方配套資金不足、專案審批效率不高、部分資料虛報瞞報,這些問題如果不及時解決,下半年穩增長的壓力會更大。
更重要的是,深耕本職,也是另一種形式的佈局。
秦光正分管紀委,看似手握監督大權,實則根基在發改係統的舊人脈、舊利益鏈條。
他把固投工作抓紮實,規範專案審批、嚴查資料造假、補齊資金短板,本質上是在清理秦光正賴以生存的利益土壤。
那些虛報資料、違規推進的專案,不少背後都有地方勢力和係統內人員的影子,查清這些問題,遲早會牽扯出與秦光正相關的線索。
這時,辦公室門再次被敲響,李建國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監控記錄。
“張主任,這是今天秦主任的活動記錄,還有地方發改委那邊的動靜。”
張揚轉過身,示意他把記錄放在桌上:“簡單說一下重點。”
“秦光正下午回到辦公室後,先後見了三個人,分彆是紀委副書記、地方發改委主任老周,還有一個不明身份的男子,通過私人通道進入,停留了四十分鐘,沒有登記。”李建國壓低聲音:“老周離開時,手裡拿著一個黑色檔案袋,神色匆匆,我們的人沒能看清裡麵的東西。
另外,地方發改委今天下午召開了內部會議,主要是強調規範專案審批流程,老周在會上重點提了彙能光伏的整改,要求所有人嚴格按照督查組的要求落實,看上去很配合,但私下裡,他安排了自己的親信,重新梳理彙能光伏的相關檔案。”
“不明身份的男子,查清楚了嗎?”
“正在查,通過監控追蹤,對方乘坐一輛無牌轎車離開,最後消失在城郊的一處彆墅區,暫時無法確定身份。”李建國補充道:“還有,趙磊那邊,緬北線人反饋,他最近在猛拉片區聯係了一個中介,似乎想通過非法渠道前往泰國,再轉道歐美。我們已經把這個訊息同步給公安和外事口,他們已經加派力量,盯守猛拉到t國的邊境小道。”
張揚拿起監控記錄,快速掃了一眼,沒有過多言語:“繼續盯緊,秦光正的所有會見、通話,都要詳細記錄,不明身份人員儘快核實。趙磊那邊,讓公安加大圍堵力度,不用急於抓捕,重點是不讓他離開緬北,逼他露出更多破綻。”
“明白,我已經安排下去了。”李建國頓了頓,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張主任,督查組這邊,還有幾個同誌心裡有點急,覺得我們現在隻抓工作,不推進專案,是不是有點被動?”
張揚抬眼,目光平靜:“告訴大家,做好本職工作,就是推進專案。固投領域的很多問題,和彙能光伏的違規模式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是利益輸送、違規操作。
我們把這些問題查清楚,規範好流程,就是在斷秦光正的後路。讓大家沉下心來,各司其職,不要急躁,時機到了,自然會收網。”
李建國點點頭,不再多問,轉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