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的辦公室裡，燈光依舊亮著。
他正看著李建國送來的中西部產能清退進度表，時不時拿起筆，在上麵標注幾句。
桌上的電話響起，是秦光正打來的，告知他高宇已經同意調離，會按時辦理手續。
張揚隻是淡淡應聲：“知道了，讓他儘快，不要拖延。另外，通報批評的事情，按之前說的，儘快落實。”
掛了電話，張揚放下手中的筆，靠在辦公椅上，閉上雙眼。
高宇的事情，終於塵埃落定，雖然有妥協，有退讓，但終究沒有影響全域性，沒有阻礙專項排查和產能調控的推進。
身居高位，妥協是難免的，但底線不能破。
高宇的調離，既是給秦光正麵子，也是給自己留餘地，更是給發改委所有工作人員敲響警鐘——哪怕有後台，哪怕有人說情，違規違紀，終究要付出代價。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辦公桌上，照亮了桌上的進度表，也照亮了張揚沉穩的臉龐。
他睜開眼，眸色堅定，再次拿起筆，在進度表上寫下“加快推進，重點督查”幾個字，字跡有力，透著不容置喙的決心。
一場關於情麵與底線的博弈，徹底落下帷幕。
高宇的調離，帶走了他的野心和貪婪，也帶走了發改委內部的一絲歪風邪氣。
而發改委的各項工作，依舊在有條不紊地推進著，專項排查深入開展，產能清退穩步落實，嘉和園區試點有序推進，每一步，都走得沉穩而堅定，朝著光伏產業高質量發展的方向，不斷前行。
張揚辦公室的百葉窗半掩著，晨光落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
桌上沒有多餘擺件，隻有一摞摞檔案，最上方是中西部光伏產能清退的最新彙總。
李建國手裡端著兩杯溫水走進來，，腳步放得比往常更輕。他跟在張揚身邊有段時間了，比較瞭解這位張主任的習慣——清晨不接電話、不議瑣事，隻專注梳理當日工作重點，哪怕是分管副省長的來電，也會被暫時擱置。
“張主任，滬市發改委那邊剛傳來的補充材料，還有……蘇省的林副省長已經在樓下會客室等了半小時了。”李建國把水杯放在張揚手邊，聲音壓得極低：“辦公室那邊問，要不要請他上來。”
張揚沒抬頭，手指在檔案上的某個資料處輕點，鋼筆在一旁空白處快速批註。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半晌，他才停下動作，拿起水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讓他再等十分鐘。”
李建國應聲退下，沒有絲毫遲疑。
張揚倒不是特意擺譜，他現在是真沒時間。
不過沒人敢質疑，哪怕對方是副省長。
發改委的權柄，藏在每一份檔案、每一次審批、每一項政策裡，大到千億級產業園區的立項，小到地方企業的產能備案，哪怕是省級政府牽頭的專案，少了發改委的批複，也隻能停留在紙麵上。
全國三十四個省份，近百個地級市，每天盯著發改委大門的官員、企業家不計其數，能走進這棟辦公樓，能站在張揚辦公室門口的，已是鳳毛麟角。
張揚放下鋼筆，抬手揉了揉眉心。
桌上的檔案堆得半尺高，每一份都牽扯著上億元的資金、上萬人的就業，每一個簽字都關乎一個產業的起落、一個地區的發展。
他隨手翻開一份，是北方某省申請光伏產業扶持資金的報告，首頁就標注著“省委常委、副省長牽頭督辦”，可報告裡的資料漏洞百出，產能預估嚴重脫離實際，隻需掃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敷衍。
手指在報告上敲了敲，張揚按下內線電話：“讓產業司把這份報告打回去，重新覈查資料，三天後再報上來。告訴他們，扶持資金是給實乾企業的，不是給地方湊政績的。”
掛了電話，他抬眼看向窗外。
發改委辦公樓矗立在帝都核心地段，樓下車水馬龍，進出的車輛非官即貴，卻都透著幾分小心翼翼。
會客室裡，像蘇省林副省長這樣等候的官員，每天都有，有的是為了專案審批，有的是為了政策傾斜，有的隻是為了混個臉熟，哪怕隻能說上五分鐘的話，也覺得值得。
十分鐘一到，李建國準時敲門進來：“張主任，林副省長已經在門口了。”
“讓他進來。”
門被推開，林根生身著深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手裡沒有拎任何禮品，隻攥著一個薄薄的檔案袋——這是規矩，能走到副部級的位置，沒人會犯這種低階錯誤，比起貴重禮品，一份精準的專案報告、一組紮實的資料，更能打動張揚。
“張主任，打擾你工作了。”林根生主動伸手，語氣謙和，沒有半分副部級官員的架子：“知道你忙，我也不繞圈子，今天來，主要是為了我們省沿海光伏產業園的立項批複。”
張揚起身，伸手與他輕握一下便收回，示意他坐在沙發上，自己則重新坐回辦公椅後，神色平靜：“林省長，專案報告我看過了，選址和規劃都沒問題，但產能預估偏高，與當地電網承載能力不匹配，產業司已經提出了修改意見。”
林根生臉上的笑容不變，身體微微前傾，姿態放得更低：“張主任眼光毒辣，這點我們確實考慮不周。
回去之後，我立刻組織發改委、電網公司重新覈算，三天內就把修改後的報告送過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我們省已經出台了配套政策，承諾嚴控產能過剩，優先保障光伏產業與電網協同發展，絕不會給發改委添麻煩。”
張揚沒接話，拿起桌上的專案報告，翻到其中一頁，推到桌麵另一側：“這裡，當地土地審批的相關檔案不齊全，缺少耕地占用的專項批複，這是硬傷，必須補齊。”
“明白，明白！”林根生連忙點頭，從檔案袋裡拿出一個筆記本，快速記錄下來：“我回去就親自督辦，讓國土部門加快辦理，確保一週內補齊所有手續。張主任，這個專案對我們省的產業轉型太重要了，還請你多費心。”
全程下來，林根生始終語氣謙和，哪怕張揚的話裡沒有絲毫餘地，也沒有半句反駁，更沒有提及自己副部級的身份。
在場的李建國早已見怪不怪，這就是發改委的底氣——哪怕對方是副部級，手握一省的部分權柄，在發改委的審批權麵前，也隻能客客氣氣、小心翼翼。
每個省份也才40多名副部級官員，算得上是鳳毛麟角。
可就是這些站在金字塔頂端的官員，隻要涉及到專案審批、政策扶持，來到發改委，都會收起一身鋒芒，擺出謙和的姿態。
沒人覺得這是卑微，反而覺得理所當然。
發改委掌控著全國的宏觀調控、產業佈局、專案審批大權，手裡的每一項權力，都能直接影響一個地區的發展格局。
蘇省作為經濟大省，光伏產業是重點轉型方向，沿海光伏產業園的立項，不僅能帶動當地經濟增長，還能帶動上下遊產業發展，解決大量就業問題，林副省長自然不敢有絲毫怠慢。
聊了約莫二十分鐘，林根生見張揚神色漸緩，才試探著開口：“張主任，中午有空嗎？我做東，就在樓下的酒店，簡單吃頓便飯，也想再請教一下專案推進的相關事宜。”
張揚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淡：“不必了，林省長。專案按規矩推進，手續齊全、符合要求，發改委自然會儘快批複。吃飯就免了，我還有彆的工作要處理。”
林根生臉上沒有絲毫尷尬，反而笑著起身：“是我考慮不周，不該打擾張主任工作。那我就先回去，抓緊完善手續，修改報告，有進展再及時向你彙報。”
“好。”張揚點頭起身相送，李建國跟著一起。
林根生走出辦公室，剛到樓道口，就看到黑省的陳副省長正站在一旁等候，身邊跟著秘書，手裡同樣攥著檔案袋，神色恭敬，沒有絲毫不耐煩。
看到林根生出來，陳明遠主動上前，伸手打招呼，語氣謙和：“林省長，你也來了？”
“陳省長，好久不見。”陳明遠笑著回應，壓低聲音：“張主任正在忙，你再等會兒，他做事向來認真，不喜歡被打擾。”
陳明遠連忙點頭：“明白，明白，我不急，慢慢等就好。”
兩人簡單寒暄兩句，林根生便匆匆離開，沒有多做停留。
陳明遠則依舊站在樓道口，身姿挺拔，卻始終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地麵上，沒有四處張望——這是規矩，在發改委的地盤上，哪怕是副部級，也得守這裡的規矩。
李建國送完林副省長回來，看到張揚正拿著電話，語氣依舊平靜，卻是在跟工信部的一位司長通話：“光伏產業的標準製定，要加快進度，既要符合國內發展實際，也要對接國際標準，不能給違規企業留漏洞。
另外，中西部產能清退的專項督查，你們派兩個人配合，重點覈查地方虛報瞞報的情況。”
掛了電話，張揚看向李建國：“黑省的陳省長在外麵？”
“是，已經等了十幾分鐘了，說是為了新能源汽車產業的扶持政策。”
“讓他進來。”
陳明遠走進辦公室，比林根生更加謙和，進門先問好，然後主動說明來意，
全程沒有半句多餘的話，句句都圍繞著政策扶持的相關事宜。
張揚依舊是那副神色，不卑不亢，提出問題、指出不足，語氣裡沒有絲毫情麵可講，卻又句句切中要害。
陳明遠同樣沒有反駁，一一記下張揚提出的意見，承諾儘快落實，臨走時，也提出了吃飯的邀請，同樣被張揚委婉拒絕。
一上午的時間，張揚接待了三位副部級官員，分彆來自蘇省、黑省和中部某省，還有兩位y企的董事長，都是為了專案審批、政策扶持而來。
每個人都神色謙和、姿態放低，沒有絲毫高官的架子，哪怕被拒絕吃飯、被指出問題，也依舊笑容滿麵。
李建國端來一杯熱茶，放在張揚手邊：“張主任，中午的工作餐已經安排好了，還是你平時吃的幾樣菜。
另外，下午兩點，粵省的王省長過來，三點是發改委內部的專項會議，四點要聽取產業司關於光伏產業排查的最新彙報。”
張揚揉了揉眉心，拿起桌上的日程表，快速掃了一眼，點頭道：“把粵省王省長的事情提前半小時，兩點半再開內部會議，讓產業司提前把彙報材料準備好，不要拖遝。”
“明白。”
張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樓下的會客室裡，依舊有官員在等候，有的是副部級，有的是正廳級，每個人都帶著目的而來，帶著小心翼翼的姿態，期盼著能得到發改委的認可、得到他的點頭。
這些人找他，不是因為他個人，而是因為他身後的位置，因為發改委手中的權柄。
這份權柄，是g家賦予的，是用來調控產業、推動發展、保障民生的，不是用來謀取私利、做人情的。
所以，他從不輕易赴約，從不接受任何禮品，哪怕是副部級官員的宴請，也隻會委婉拒絕。
但他也不會全部拒絕——偶爾，他會參加一些必要的座談，不是為了人情，而是為了瞭解地方的實際情況，更好地推進工作。
就像前幾天，華北某省的李副省長來京，邀請他參加一場光伏產業座談會，他欣然前往。
座談會上，李副省長沒有提任何私人請求，隻是詳細介紹了當地光伏產業的發展困境，以及基層在產能清退中遇到的問題。
張揚認真傾聽，當場安排產業司的工作人員，前往當地調研，協助解決問題。
能混到副部級的官員，沒有一個是平庸之輩，他們都清楚，張揚不吃人情那一套，唯有實打實的工作、符合規矩的專案、切實可行的方案，才能打動他。
與其費儘心思拉關係、請吃飯，不如把精力放在完善手續、做好專案上。
中午的工作餐很簡單，一葷一素一湯，張揚吃得很快，沒有絲毫浪費。
飯後，他沒有休息，而是留在辦公室，翻看下午要用到的材料——粵省王副省長要來談的，是海上風電專案的審批，這個專案投資巨大，涉及多個部門，一旦批複，不僅能帶動粵省的新能源產業發展，還能為全國海上風電專案樹立標杆。
一點五十分，李建國敲門進來：“張主任，粵省的王副省長到了。”
“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