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秦光正的想法，張揚心明鏡，可這讓他內心很是為難！
秦光正頷首，臉上露出幾分無奈，輕輕歎了口氣：“這事，我聽說了。高宇這孩子，太糊塗，太心急了，好好的路不走，非要走歪門邪道，讓人失望。”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幾分懇切：“張主任，不瞞你說，高宇的父親，是我當年在基層的老戰友，一起扛過苦、打過仗，交情極深。
他臨終前，把高宇托付給我，讓我多照拂幾分，彆讓他走了歪路。”
這是秦光正第一次在張揚麵前，主動提及自己和高宇的這層關係。
以往，他隻是暗中提攜高宇，從不明說，一來是不想落人口實，二來也是不想讓彆人覺得，他徇私舞弊、任人唯親。
可如今，高宇闖下大禍，證據確鑿，唯有主動亮明關係，打感情牌，纔有希望讓張揚網開一麵。
張揚沉默著，沒有說話。
他看向秦光正，能從對方的眼神裡，看到幾分真切的無奈和懇切，並非刻意偽裝。
秦光正的老戰友，當年確實是基層的老骨乾，為人正直，可惜英年早逝，隻是沒想到，高宇竟是他的兒子。
秦光正繼續說道：“這些年，我也一直嚴格要求他，告訴他在發改委做事，要收斂鋒芒、依規辦事，不能搞那些歪門邪道。
可這孩子，心性太急，總想走捷徑，總想往上爬，最終還是犯了錯。”
他身子微微前傾，看向張揚，語氣愈發懇切：“張主任，我知道，高宇的所作所為，違反了發改委的紀律，也擾亂了專項排查的工作秩序，理應受到處罰。
我今天過來，不是想替他狡辯，也不是想讓你徇私舞弊，隻是想求你，看在我那老戰友的麵子上，看在我的薄麵上，網開一麵。”
“他還年輕，不懂事，這一次，就當是給他一個教訓。”秦光正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卑微——這對於身居高位、威望極高的他來說，已然是放下了身段：“你放心，我已經嚴厲批評過他，他也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主動上交了所有非法所得，也寫了深刻的檢討，願意接受處罰。
隻求你，彆把他移交紀檢組立案調查，彆撤銷他的職務，給他留一條後路。”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沉默。
張揚靠在辦公椅上，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麵，神色複雜。
換做幾年前，他性子剛直，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隻要證據確鑿，不管對方背後有什麼關係，不管是誰來說情，他都會一意孤行，按規定從嚴處置，絕不會有絲毫妥協。
那時候的他，隻知堅守原則，不想去理會官場的人情世故，也不想權衡利弊，為此，也得罪過不少人，吃過不少虧。
可如今，他身居發改委副主任之位，手握重權，分管產能調控、專項排查等重要工作，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可以隨心所欲、快意恩仇的年輕人。
他變得成熟、沉穩，更明白，身居高位，每一個決策，都不能隻憑個人喜好，不能隻看原則對錯，還要考慮全域性，考慮方方麵麵的影響。
秦光正不是一般人。
他是發改委的老人，根基深厚，在發改委內部經營多年，影響力極大，上到各位司長、副主任，下到基層工作人員，不少人都受過他的提攜，或是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更重要的是，他分管發改委的反腐督查工作，張揚手裡的不少工作，尤其是涉及到內部紀律、人員督查的部分，都需要秦光正的配合和支援。
若是他今天執意要從嚴處置高宇，非要把高宇移交紀檢組立案調查，撤銷其職務，甚至追究法律責任，固然是堅守了原則，維護了紀律的嚴肅性，但必然會徹底得罪秦光正。
秦光正心胸不算狹隘，但也絕非大度之人，被人不給麵子，斷了自己老戰友兒子的後路，必然會懷恨在心。
往後，在工作中，秦光正若是暗中掣肘，故意不配合，甚至在反腐督查工作中雞蛋裡挑骨頭，給張揚製造麻煩，張揚的工作，必然會舉步維艱。
專項排查還在繼續，中西部產能清退工作正在穩步推進，嘉和園區的試點工作也不能有絲毫鬆懈，這些工作，都需要發改委內部上下一心、齊心協力，才能順利推進。
若是因為一個高宇，得罪了秦光正，影響了各項工作的推進，得不償失。
更何況，秦光正沒有意外，會在發改委退休，他的影響力，不會因為一時的妥協而減弱，反而會持續存在。
真要是鬨得太僵，張揚在發改委的工作，隻會越來越難推展，甚至可能影響到他後續的佈局和發展。
可若是妥協，從輕處置高宇，又違背了他多年堅守的原則，也對不起秦暉的辛苦付出，對不起專項排查小組的努力，更對不起發改委的紀律和規矩。
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以後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其他人也會紛紛找關係、說情，到時候，紀律就會變成一紙空文，他的權威，也會受到影響。
張揚陷入了兩難，眉頭鎖得更緊了，手指的敲擊聲，也變得愈發急促。
他看著秦光正，對方的眼神裡，有懇切，有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施壓——那是多年身居高位，自然而然散發出來的氣場，無聲無息，卻讓人無法忽視。
秦光正沒有再說話，隻是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端起水杯，小口喝著溫水，給張揚足夠的時間思考。
他心裡清楚，張揚的難處，也知道，讓張揚妥協，並非易事。
但他彆無選擇，為了老戰友的囑托，為了自己的顏麵，也為了避免高宇的事情牽扯到自己，他必須讓張揚網開一麵。
時間一點點流逝，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足足五分鐘，張揚才緩緩抬起頭，眉頭舒展了幾分，神色也恢複了往日的沉穩，隻是眼底，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無奈。
他看著秦光正，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沒有絲毫含糊：“秦主任，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看在你老戰友的麵子上，也看在你在發改委多年的付出，這件事，我可以網開一麵，不把高宇移交紀檢組立案調查，也不撤銷他的職務。”
聽到這話，秦光正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連忙放下水杯，看向張揚：“張主任，太謝謝你了，謝謝你給我這個麵子，也謝謝你給高宇這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張揚抬手，打斷他的話，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底線：“秦主任，先彆急著謝我。
我可以網開一麵，但不代表，高宇可以不受處罰，更不代表，這件事就可以就這麼算了。”
他手指輕叩桌麵，繼續說道：“高宇的所作所為，性質惡劣，若是不受到實質性的處罰，不足以服眾，也不足以讓他真正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一個高宇，正科級而已，職位不高，影響不了大局，但他必須離開發改委，甚至離開發帝都。”
“調離帝都？”秦光正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幾分釋然：“可以，沒問題。隻要能給他留一條後路，不追究他的刑事責任，調離帝都、離開發改委，我都同意。”
在他看來，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高宇雖然離開發改委、離開發帝都，失去了晉升的機會，但至少保住了職務，保住了顏麵，也沒有留下案底，以後還有翻身的可能。
相比於被移交紀檢組、撤銷職務、追究法律責任，這樣的處罰，已經算是網開一麵了。
張揚頷首：“具體調到哪裡，由你安排。但有一點，我必須說清楚——高宇必須在一週內辦完調離手續，徹底離開發改委，不準拖延，不準找任何藉口留在帝都，更不準暗中插手發改委的任何工作，包括專項排查、產能調控相關的事宜。”
“另外，”張揚語氣加重了幾分：“高宇的處分決定，要在發改委內部通報批評，不提及你和他的關係，隻通報他的違紀違規事實和處分結果，給所有人敲響警鐘，讓大家明白，違規違紀，必然會受到處罰，沒有例外。”
秦光正連忙應聲：“放心，張主任，我都明白。我會親自安排高宇的調離事宜，一週內，保證讓他辦完所有手續，離開發改委、離開發帝都，絕不會讓他再插手發改委的任何工作。
通報批評的事情，我也會安排紀委那邊落實，按你說的，隻通報事實和處分結果，不提及其他。”
他心裡清楚，張揚的這個決定，已經是最大的妥協了，既給了他麵子，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線，既沒有讓高宇受到過重的處罰，也維護了發改委的紀律和權威，算是兩全其美。
張揚看著他，語氣緩和了幾分：“秦主任，我知道，你為難，我也為難。但規矩就是規矩，底線不能破。高宇這一次，是運氣好，有你說情，我才網開一麵。
往後，還請你多嚴加管教他，讓他吸取教訓，在新的崗位上，好好做事，不要再搞那些歪門邪道，不要再犯類似的錯誤。”
“一定，一定。”秦光正連連點頭，臉上露出幾分愧疚：“張主任，這次的事情，麻煩你了。以後在工作上，我一定會全力配合你，支援你的各項工作，絕不會因為這件事，給你製造任何麻煩。”
張揚頷首，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心裡清楚，秦光正的這句話，既是承諾，也是表態。
往後，兩人之間，或許不會因為這件事產生隔閡，但也絕不會再像以前那樣，隻是單純的同事關係——多了幾分人情的牽扯，也多了幾分微妙的製衡。
秦光正站起身，再次向張揚道謝，然後拿起自己帶來的紀委督查報表，放在辦公桌上：“張主任，報表我就放這裡了，你忙，我就不打擾你了，回去就安排高宇的事情。”
“好。”張揚點頭：“我讓李建國送你。”
“不用不用。”秦光正擺了擺手：“我自己走就行，你們忙你們的。”
說完，秦光正轉身，緩步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房門。
辦公室裡，再次恢複了清靜，張揚靠在辦公椅上，閉上雙眼，輕輕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幾分疲憊。
這一次的妥協，對於他來說，並非易事。
他放棄了自己一貫堅守的“絕不徇私”的原則，做出了讓步，隻為了權衡利弊，為了推進後續的工作，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身居高位，從來都沒有絕對的自由，也沒有絕對的原則。
每一個決策，都要權衡利弊，都要考慮全域性，都要學會妥協和退讓。
高宇的事情，雖然暫時解決了，但他心裡清楚，這隻是一個開始，往後，還會遇到更多類似的事情，還會麵臨更多的兩難抉擇。
過了許久，張揚才緩緩睜開雙眼，眸色重新變得堅定。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秦暉的號碼，語氣平靜：“秦暉，你過來一趟，高宇的事情，有了新的處置意見。”
掛了電話，他看向桌上高宇的違紀證據，手指輕叩，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高宇雖然被調離，但這件事，並沒有徹底結束。
趙建國的案子，還要繼續追查，宏遠光伏及其他違規企業的處置，還要按規定推進，專項排查的工作，還要繼續深入。
一個高宇，影響不了大局，但他必須以高宇為戒，進一步規範發改委的工作紀律，堵住監管漏洞，讓那些心懷不軌、想搞歪門邪道的人，徹底斷了念想。
唯有如此，才能推動各項工作順利推進，才能守住發改委的公正廉潔，才能為光伏產業的健康發展，築牢根基。
辦公室門口，傳來秦暉的敲門聲，張揚深吸一口氣，調整好神色，開口道：“進。”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辦公桌上，照亮了桌上的檔案，也照亮了張揚沉穩的臉龐。
一場關於情麵與底線的博弈，暫時落下了帷幕，而發改委的各項工作，依舊在有條不紊地推進著，前路雖有荊棘，但他已然做好了應對一切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