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點四十分，發改委三樓會議室已座無虛席。
長條會議桌兩側，各相關司局負責人依次落座，麵前擺著薄薄一疊材料——都是張揚特意吩咐，隻彙總核心資料和問題，杜絕冗餘。
李建國站在門口，手裡攥著簽到表，目光掃過全場，確認人員到齊後，輕步走進辦公室請示。
張揚正低頭翻看秦暉提交的東部光伏企業違規處理方案，手指在“追繳補貼”“撤銷備案”兩處輕輕點了點。
聽見腳步聲，抬眼隻問一句：“都到了？”
“都到了，張主任。”李建國應聲：“產業司、規劃司、國庫司的負責人都已就位，秦凱主任讓秘書送了書麵意見，說國庫司全力配合後續補貼追繳工作。”
張揚頷首，起身走向會議室。
推門瞬間，喧鬨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紛紛抬頭起身。
他抬手示意眾人落座，走到主位坐下，將處理方案推到桌中：“先談東部光伏企業違規申報的事，秦暉，你來說具體情況和處理意見。”
秦暉起身，手裡沒拿多餘稿件，語速平穩：“涉事企業為江浙某光伏科技公司，在兩個月內分兩批次申報備案，產能資料相差28%，屬於故意重複申報，意圖騙取產業扶持補貼。
地方發改委默許該行為，用以完成年度招商指標。
目前已完成實地覈查，掌握生產線台賬、現場照片等完整證據。”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處理意見三點：一是責令地方發改委立即撤銷重複備案，追繳企業違規申報的補貼資金，限期一週上繳國庫；二是對涉事地方發改委通報批評，約談主要負責人，要求提交書麵整改報告；三是由固定資產投資司牽頭，聯合產業司，對東部地區光伏企業開展專項排查，防止類似情況蔓延。”
話音剛落，產業司陳浩便開口：“我補充兩點。高宇牽頭的覈查小組，此前已發現該企業隱性擴產跡象，但未掌握備案漏洞。此次專項排查，產業司可抽調人手配合，但需明確分工，避免交叉工作。
另外，建議將該企業納入違規黑名單，限製其未來三年的政策扶持和專案申報資格。”
秦暉看向陳浩，點頭認同：“沒問題，分工可會後對接。黑名單建議已納入補充方案，後續會按程式上報。”
張揚手指輕叩桌麵，目光掃過兩人：“就按這個思路推進。秦暉牽頭專項排查，一週內拿出排查方案；陳浩協調產業司，提供違規企業覈查標準和資料支援；李建國對接國庫司，跟進補貼追繳進度，每日彙總情況報我。”
沒人提出異議，張揚隨即轉向規劃司周明遠：“中西部產能清退的事，進展如何？那兩個拖延推諉的省份，有沒有明確回應？”
周明遠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凝重：“昨天下午，兩個省份已提交轉型時間表和幫扶方案，但方案過於籠統，未明確具體清退節點和責任分工。專項督導組已準備就緒，就等您批示後進駐。”
“方案不合格，打回去重改。”張揚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度：“要求他們明確每月清退進度，細化企業轉型幫扶措施，明確各部門責任。
督導組暫緩進駐，等方案修改完善後，再同步出發。
另外，通知兩個省份的發改委負責人，下週過來彙報工作，當麵說清拖延原因。”
周明遠連忙記下：“我這就安排人對接，督促他們三天內修改完畢。”
會議繼續推進，陳默彙報嘉和園區整改情況：“劉偉帶領技術人員進駐後，確認能耗異常係操作人員違規調整引數所致。
魏浩然已處分相關責任人，重新組織操作培訓，完善崗位監督製度。
督導小組已留駐三天，監測資料均正常，今日可撤離。
魏浩然的書麵檢討已重新提交，正視管理疏漏，明確後續整改措施。”
“嘉和園區不能放鬆。”張揚看向陳默：“讓督導小組撤離前，提交一份完整的整改驗收報告。
劉偉留下兩名技術人員，再駐場一週，跟蹤生產線執行情況。
魏浩然那邊，你再提醒一次，試點園區的每一個環節都要規範，後續若再出現管理疏漏，直接約談問責。”
“明白。”陳默應聲，補充道：“嘉和園區的整改經驗已整理完畢，按要求下發給各新能源園區，督促開展自查，預計五天內可完成首輪自查上報。”
會議持續一個小時，各項工作逐一部署完畢。
散會後，眾人陸續離場，秦暉正收拾材料，高宇忽然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秦處，恭喜啊，剛接手就處理這麼大的事，張主任和司長都很認可吧？”
秦暉抬眼，語氣平淡：“隻是按流程辦事，談不上恭喜。高科長若沒事，我先去對接排查方案的事。”
高宇側身攔住他，聲音壓得極低：“秦處彆急著走啊。我聽說，涉事企業和地方發改委的關係不一般，你這麼硬氣處理，就不怕得罪人？
再說，專項排查這麼大的事，你一個人忙得過來？不如讓我帶隊，幫你分擔點？”
秦暉眸色微冷，抬手撥開他的胳膊：“高科長，分工已經明確，就不麻煩你了。至於得罪人，依規辦事，何懼得罪人？”
說完，轉身就走，沒再給高宇開口的機會。
高宇站在原地，看著秦暉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他攥了攥拳頭，轉身走向陳浩的辦公室。
進門時，臉上已換上恭敬神色：“陳司長，我有個情況想向您彙報。”
陳浩正低頭整理會議紀要，頭也沒抬：“說吧，什麼事？”
“是關於東部光伏企業違規申報的事。”高宇走到桌前：“我懷疑秦暉的覈查不夠全麵，涉事企業可能還有其他違規行為。
而且，他剛接手分管工作，對東部地區的企業情況不熟悉，專項排查交給她，我擔心會出紕漏。我請求帶隊參與排查，確保不留隱患。”
陳浩抬眼看向他，目光帶著幾分審視：“秦暉已經拿出完整的證據和處理方案，張主任也已經批示，按分工推進即可。你做好自己分管的違規產能覈查工作，彆分心。”
高宇不死心，繼續說道：“陳司長，我不是分心，是擔心工作出問題。秦暉靠關係提拔，能力到底怎麼樣，還不好說。萬一排查不徹底，被上級查到，咱們產業司也會受牽連。”
“放肆。”陳浩語氣沉了下來：“秦暉的能力，張主任和張斌司長都認可，輪不到你置喙。做好自己的事，再敢亂說話，就彆怪我不客氣。”
高宇臉色一白，連忙低下頭：“是，我知道錯了，我這就回去工作。”說完，狼狽地退了出去。
陳浩看著他的背影，輕輕皺眉。
高宇是因為蘇晚和提拔的事，心裡不平衡，想找秦暉的麻煩。
隻是官場之上，公私不分，隻會自食惡果。
他拿起電話，給張斌打了個電話，簡單說了下高宇的情況，提醒張斌多敲打約束。
此時，秦暉已回到辦公室，周濤正等著他對接專項排查的事。
“秦處，排查小組的人手已經抽調完畢，都是有經驗的老同事。地方發改委那邊，我也初步聯係了，他們說會配合工作，但語氣裡有點不情願。”
秦暉點點頭，開啟電腦，調出東部地區光伏企業名單：“不情願也得配合，咱們有證據在手，他們不敢公然推諉。
你把排查小組分成三組，每組指定負責人，分彆對接江浙滬三個地區。重點排查近半年內申報備案的企業，對比產能資料、生產線實際情況和補貼申報記錄，任何疑點都要記錄在案，拍照留存證據。”
“另外，”秦暉補充：“給每組配備一名財務人員，覈查企業補貼資金的使用情況，看看有沒有違規挪用的現象。每天晚上八點，各組彙報排查進展，我彙總後報給張主任和張斌司長。”
周濤一一記下：“我這就去安排，下午兩點，排查小組準時出發。
對了秦處，高宇剛才給我打電話，問排查小組的人員安排和行程，還說想加入一組，我沒敢答應，等你來定。”
秦暉冷笑一聲：“不用理他，按咱們的安排來。他要是再糾纏，你就說分工已明確，讓他找張斌司長對接。”
周濤應聲離去，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蘇晚端著一摞檔案走進來，神色有些擔憂：“秦處，我剛在走廊聽見高宇跟陳浩司長彙報，好像在說你的壞話，還想搶專項排查的工作。”
秦暉抬頭看她，語氣緩和了幾分：“我知道，陳浩司長沒理他。你不用太擔心，做好自己的事就行。這些檔案是什麼？”
蘇晚把檔案放在桌上：“這是東部地區光伏企業的備案台賬，我按地區分類整理好了，標注出了近半年內新增備案的企業，還有之前出現過產能異常的企業，或許能幫你們排查節省點時間。”
秦暉拿起檔案，翻開一看，每一頁都標注得清晰明瞭，甚至連企業的聯係方式和負責人姓名都補充完整了。
他心裡一暖，看著蘇晚：“又麻煩你了，這些本該是我下屬做的事。”
“沒事的。”蘇晚笑了笑：“我反正熟悉這些台賬，整理起來也快。你專心忙排查的事，辦公室這邊有我盯著，會議通知、檔案對接都不會出問題。
對了，下午排查小組出發，我已經幫你對接好了車輛和住宿，跟之前調研的標準一樣。”
秦暉點頭，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辛苦你了，等排查工作結束，我一定好好請你吃飯。”
蘇晚臉頰微紅，輕輕“嗯”了一聲，轉身退了出去。
看著她的背影，秦暉收起笑意，重新拿起排查方案。
高宇不會善罷甘休，肯定會在背後找機會挑錯，他必須做到萬無一失，不讓對方有任何可乘之機。
張揚的辦公室裡，李建國正彙報後續工作安排：“張主任，您吩咐的事情都已安排妥當。周明遠司長那邊，已經督促兩個省份修改轉型方案；陳默已經聯係劉偉，安排技術人員駐場嘉和園區；秦暉那邊，專項排查小組下午兩點出發，行程和人員都已確認。”
張揚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聞言隻淡淡點頭：“嗯，盯著點各環節的進展，有任何問題，第一時間報我。另外，讓李秘書把近期的產能調控資料彙總一下，下午給我送過來。”
“明白。”李建國應聲，又補充道：“剛才陳浩司長打來電話，說高宇對秦暉有意見，想搶專項排查的工作，還在背後說秦暉的壞話，他已經批評過高宇了，特意跟您彙報一聲。”
張揚睜開眼，目光平靜：“高宇這個人，能力尚可，但心性太急，又愛鑽牛角尖。讓張斌多敲打約束，若再敢因私廢公，影響工作，直接調離崗位。”
“是，我這就去跟張斌司長傳達。”李建國應聲準備離開，被張揚叫住。
“等等。”張揚拿起桌上的嘉和園區整改驗收報告初稿：“這份報告讓陳默修改一下，重點補充技術人員駐場監測的具體方案和責任分工，下午下班前給我。
另外，通知魏浩然，下週過來彙報嘉和園區試生產的最新進展，重點說說產能達標情況和技術升級進度。”
李建國記下後，轉身離去。辦公室裡重歸清靜，張揚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
他心裡清楚，高宇的不滿、地方發改委的推諉、企業的違規操作，這些都隻是小麻煩。
真正的隱患，是產能調控過程中，各方利益的博弈。
中西部地區的企業轉型難度、東部地區的違規申報亂象、嘉和園區的管理漏洞，每一件事都牽扯著多方利益，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他必須穩住節奏，一步步推進，既要守住產能調控的底線，也要兼顧地方發展和企業轉型，找到平衡點。
下午一點五十分，固定資產投資司樓下，排查小組的人員已集結完畢，每個人都背著公文包，手裡拿著排查工具和企業名單。
周濤站在隊伍前麵，清點人數，交代注意事項：“大家記住，此次排查務必細致，嚴格按標準執行，不遺漏任何疑點，不接受企業任何形式的宴請和禮品，一旦發現違規行為，立刻上報，不準擅自處理。”
眾人齊聲應下，秦暉走了過來，目光掃過眾人：“辛苦大家了，此次專項排查，關係到東部地區光伏產業的規範發展，也關係到發改委的公信力，大家務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有任何困難，隨時跟我聯係，我會全力協調。”
說完，他看向周濤：“出發吧，注意安全，按時彙報進展。”
周濤點頭，揮手示意眾人上車。
三輛商務車陸續駛離發改委，秦暉站在樓下，看著車輛消失在視線裡，才轉身返回辦公室。
剛走到辦公區，就看見高宇站在他的辦公室門口，臉色陰沉。
“秦處，你倒是好興致，排查小組出發，你都不親自帶隊？”高宇語氣帶著幾分嘲諷：“還是說，你心裡沒底，怕查不出問題，丟了麵子？”
秦暉停下腳步，語氣冷淡：“分工明確，我在單位統籌協調，比親自帶隊更有效率。高科長要是沒事，就請不要擋在我辦公室門口，影響我工作。”
“我就是來提醒你一句。”高宇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彆以為有張主任和你叔叔撐腰，就可以為所欲為。此次排查，若是出了半點紕漏，我第一個向張主任舉報你。”
秦暉直視著他，眼底沒有絲毫畏懼：“那就請高科長拭目以待。
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找到所謂的‘紕漏’。
另外，提醒你一句，與其在這裡盯著我，不如好好做好自己的工作，免得最後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說完，他推開高宇，走進辦公室，“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高宇站在門口，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可奈何，隻能狠狠瞪了一眼辦公室門，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