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改委辦公區的電梯剛到七層，固定資產投資司的走廊已飄著細碎議論。
秦暉攥著公文包的手指微微收緊，刻意放緩腳步，卻還是被剛走出茶水間的同事王磊撞個正著。
“暉哥！可算著你了！”王磊嗓門亮，一嗓子把周邊工位的目光都引過來，伸手拍在秦暉肩膀上，力道不輕不重：“行啊你！悄無聲息就升副處了，藏得夠深！”
秦暉臉上堆起笑，壓著聲音擺手：“剛定的事，還沒公示，彆瞎嚷嚷。”
嘴上客套，眼底藏不住的喜色卻沒掩住。
昨晚從秦凱家回來，他興奮到後半夜沒睡，反複翻看著自己整理的工作筆記，腦子裡過著新崗位的工作規劃。
“公示就是走流程！”另一個工位的李娜端著水杯湊過來，眉眼彎彎：“全司都傳開了，張主任親自點名提你，分管東部專案協調，以後可得多關照咱們這些老同事。”
說話間，秦暉原本的辦公室門口已圍了五六個人，有同科室的科員，也有其他處室相熟的同事。
有人遞煙，有人打趣，語氣裡滿是討好與羨慕。
之前秦暉在正科級崗位卡了兩年，不算起眼，如今一步跨到副處，還是張主任親自關照的物件，誰都想湊過來攀個交情。
“暉哥，晚上必須請客啊！”年輕科員趙陽湊上前，語氣熱切：“咱們部門好久沒這麼大喜事了，得好好熱鬨熱鬨。”
這話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對，請客是必須的！”
“就去城南那家和順居，菜地道，包間也清淨。”
“不用太鋪張，但心意得到位，這可是高升的大喜事兒。”
秦暉笑著應下，手指叩了叩桌麵：“行，都聽你們的。和順居就和順居，晚上六點，我訂包間，把科室裡的人都叫上，再問問司長有沒有空。”
他心裡門兒清，升官請客是官場規矩，既是答謝同事平日關照，也是借機會立住新身份，不能掃了大家的興。
眾人見他爽快答應，又說笑了幾句才散去。
秦暉走進自己原來的工位，剛坐下沒多久，之前的下屬周濤就拿著一疊檔案過來，語氣比往常恭敬了幾分：“秦處，這是昨天剛收的東部地區專案初審材料，您看要不要先過目？”
“秦處”兩個字，聽得秦暉心裡熨帖，卻沒擺架子，接過檔案翻了兩頁：“先放這，我下午看。你把這些材料按行業分類整理好，標注出重點專案，晚點給我送過來。”
周濤連忙應聲，放下檔案後退了出去。
秦暉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辦公室。
以前坐在這裡，隻覺得工位狹小，如今換了身份再看，竟生出幾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他拿出手機，給秦凱發了條簡訊：“叔叔，同事們都知道提拔的事了，晚上我請大家吃飯。”
沒過多久，秦凱回複：“分寸拿捏好，彆鋪張，少喝酒，多聽少說。”
秦暉收起手機，把這條叮囑記在心裡。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謹慎，不能因為一次提拔就得意忘形。
與此同時，張揚的辦公室裡，李建國正彙報著當日工作安排，順帶提了一句：“張主任，固定資產投資司那邊傳開了秦暉提拔的事，全司都知道了，秦暉晚上要請同事吃飯，訂了和順居。”
張揚正在審閱產能調控推進會的方案，頭都沒抬：“知道了。讓固定資產投資司按程式公示任命，彆出紕漏。”
語氣平淡，彷彿隻是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提拔秦暉本就是順水人情，訊息傳開是意料之中，官場本就沒有真正的秘密，尤其是這種人事變動，最是容易擴散。
“是。”李建國應聲，又補充道：“秦凱早上給國庫司技術處打了電話，特意叮囑加快與材料共享平台的資料對接，說是要儘快完成嘉和園區資金的複核撥付。”
張揚手指一頓，在方案上圈出一處修改點：“讓劉偉跟進此事，確保資料對接無誤差。另外，通知陳默，嘉和園區資金撥付到位後，立刻讓督導小組進駐，每日上報資金使用情況和試生產進度。”
李建國逐一記下，轉身準備離開時，被張揚叫住：“下午趙磊過來，把環評座談會的紀要初稿準備好，重點標注出各省份的訴求和達成的共識。”
辦公室重歸清靜，張揚放下筆，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秦暉的事隻是官場常態，人情往來過後，終究要靠實績說話。
他翻開周啟山的舊筆記，裡麵關於人事任免的批註讓他駐足——“官者，任人以能，待人以禮，馭人以度。”張揚微微頷首，提筆在旁邊添了一句，合上筆記，起身前往會議室。
九點整，產能調控推進會準時召開。
規劃司周明遠、產業司司長陳浩陸續到場，手裡都拿著各自的彙報材料。
張揚坐在主位，目光掃過眾人：“先說說中西部產能自查自糾的進展，周司長先來。”
周明遠翻開材料，語氣沉穩：“目前已有十五個省份完成自查，除了之前通報的兩個省份，又發現一個省存在隱性擴產跡象，以‘技改升級’名義新增兩條光伏生產線，未納入備案。
專項督導組已進駐，責令立即停工，相關責任人正在追責。”
“處理要快，通報要及時。”張揚語氣堅決：“讓各省市發改委引以為戒，自查自糾不能流於形式。陳浩，產業司那邊，新能源產業轉型扶持政策製定得怎麼樣了？”
陳浩往前坐了坐，開口回應：“政策初稿已完成，重點針對違規產能轉型企業，製定了稅收減免和貸款貼息政策，與財政部對接後，貼息比例確定為2%，稅收減免期限為三年。目前正在細化申請流程，預計三日內可提交主任辦公會審議。”
“加快進度。”張揚點頭：“政策出台後，讓陳默牽頭，對接各省市發改委，做好政策解讀和落地指導，確保真正幫到轉型企業。
另外，材料共享平台的產能監測模組，要與政策落地同步推進，實時監控轉型企業的產能變化。”
會議持續一個半小時，各項工作逐一部署完畢。
散會後，張揚回到辦公室，剛坐下沒多久，固定資產投資司司長張斌就敲門進來，手裡拿著秦暉的考察材料和任命公示稿。
“張主任，秦暉的考察材料已整理完畢，公示稿也按程式擬好了，您看是否可以公示？”張斌遞上材料，語氣恭敬。
秦暉是張揚點頭提拔的，這份材料必須經過張揚過目才行。
張揚快速翻閱材料，目光落在考察意見一欄，見裡麵著重強調了秦暉的工作實績和協調能力，沒有刻意美化的痕跡，滿意點頭：“可以公示，公示期為五天，期間做好意見收集工作。秦暉到新崗位後，讓他儘快熟悉分管工作，下週提交一份東部地區專案審批協調的工作計劃。”
“是，我馬上安排。”張斌應聲，又笑著補充道：“秦暉這小子運氣好，也確實踏實，以後在您的關照下，肯定能挑大梁。他晚上請科室同事吃飯，還特意問我要不要去，我想著您這邊可能有安排，就沒應下。”
“不必特意應酬。”張揚擺了擺手：“讓他做好自己的事就行。東部地區專案審批複雜，涉及跨區域協同和產能調控，讓他多琢磨業務，有不懂的地方，你多提點。”
張斌連忙應下，拿著材料退了出去。
辦公室裡，張揚拿起環評座談會的紀要初稿，逐頁審閱。
此時，陳默的電話打了進來，彙報嘉和園區資金複核的進展。
“張主任，國庫司那邊已完成全部複核流程，資金預計明天上午就能撥付到位。魏市長那邊已做好準備，資金到賬後立刻啟動試生產，督導小組也已整裝待發，隨時可以進駐園區。”
“很好。”張揚語氣緩和了幾分：“讓督導小組進駐後，重點覈查資金使用情況和產能監測資料，每天下午五點前上報工作進展。另外，告訴江涵韻，試生產期間務必嚴控能耗和質量，技術團隊做好應急預案。”
掛了電話，張揚收起紀要初稿，讓李建國送到規劃司，協同修改完善。
隨後，他靠在椅背上，閉目稍作休憩。
一上午的會議和工作安排，節奏緊湊，卻也井然有序。
另一邊，秦暉忙完手頭的工作，提前溜出單位，驅車趕往和順居。
他特意提前半小時到，親自挑選包間，又根據同事們的口味調整選單，叮囑服務員控製上菜速度，酒水選了中等價位的白酒，既不失體麵，又不鋪張，恰好符合秦凱的叮囑。
六點剛到，同事們陸續趕到。
王磊一進包間就嚷嚷著：“暉哥，夠意思啊！這包間環境不錯，菜也點得地道。”眾人紛紛落座，氣氛瞬間熱鬨起來。
秦暉坐在主位，笑著拿起酒杯：“今天請大家過來，一是感謝各位平日的關照和支援，二是借這個機會，跟大家聚聚。我剛到新崗位，以後還有很多地方要向大家請教，先敬大家一杯。”
眾人紛紛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烈。
有人說起以前工作中的趣事，有人向秦暉請教晉升經驗，還有人旁敲側擊問他是不是有後台。
秦暉應對得遊刃有餘，對晉升經驗隻說“踏實工作，多學多乾”，對後台的問題則笑而不答，轉而敬眾人酒，巧妙岔開話題。
他牢記秦凱的叮囑，多聽少說，不炫耀，不張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正熱鬨時，包間門被推開，張斌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瓶酒。
“抱歉，來晚了，剛開完會。”張斌笑著入座，看向秦暉：“秦暉，恭喜你高升，這杯我敬你，希望你到新崗位後，再創佳績。”
秦暉連忙起身，端起酒杯：“謝謝司長栽培，我一定好好乾，不辜負您的期望。”
兩人碰了一杯，張斌又敬了眾人一杯，才坐下來加入飯局。
張斌的到來，讓飯局的氛圍更上一層樓。
眾人紛紛向張斌敬酒，順便提及工作上的事，希望能得到司長的關照。
張斌應對得體，對合理的訴求給予回應，對過分的請求則巧妙迴避。
酒局進行到一半，秦暉起身去洗手間，剛走到走廊，就接到秦凱的電話。
“飯局怎麼樣？沒喝多吧？”秦凱的語氣帶著幾分關切。
“沒喝多，分寸都把握住了。”秦暉壓低聲音：“張司長也來了，大家都挺熱情的。我沒多說什麼，就陪著喝了幾杯，聽大家聊工作。”
“嗯，做得對。”秦凱的語氣滿意了幾分：“張斌是老油條，跟他相處要謹慎，多聽他的意見，但也不能盲從。
記住，不管到哪個崗位，業務能力纔是根本，彆讓彆人抓住把柄。”
“我記住了，叔叔。”秦暉掛了電話，整理了一下衣領，才重新回到包間。
此時，飯局已近尾聲，眾人喝得儘興，卻也沒失態。
秦暉讓人結了賬，總共花了四千多塊，不算貴，卻也體麵。
送眾人走出和順居，王磊拍著秦暉的肩膀：“暉哥，今天這頓吃得痛快！以後你就是咱們的領導了，可得多帶帶我們。”
“一定一定。”秦暉笑著回應：“大家都早點回去休息，明天還要上班。”
眾人陸續散去，張斌走之前，特意叮囑秦暉：“明天到司裡，我帶你去熟悉新辦公室，跟分管的同事見個麵，儘快進入工作狀態。”
“謝謝司長。”秦暉恭敬道彆，看著張斌的車消失在夜色中，才驅車離開。
晚風透過車窗吹進來，帶著幾分涼意，驅散了酒意。
秦暉握著方向盤，心裡格外清醒。
這場酒局，既是慶祝，也是新的開始。
往後的路，唯有步步為營，踏實肯乾，才能不辜負這份提拔，也不辜負叔叔和張主任的關照。
與此同時，張揚的辦公室裡，台燈依舊亮著。
他剛審閱完嘉和園區督導小組的工作方案，李建國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張主任，都快十點了，您早點休息吧。秦暉那邊飯局剛結束，送完同事已經往家走了。”
張揚接過水杯，點頭道：“知道了。把方案放在這，明天讓陳默帶回去，按這個方案執行。另外，通知林曉，檔案補錄工作要加快，下週一把補錄情況彙總上報。”
李建國應聲，轉身準備離開。
張揚看著窗外的夜色，長安街的燈火依舊璀璨，官場的喧囂與忙碌，在這片燈火中從未停歇。
秦暉的提拔隻是一個小插曲，後續還有更多的工作要推進，更多的難題要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