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的辦公室窗明幾淨，長安街的車流在眼底鋪成流動的線。
李建國將沏好的茶放在桌角，指尖輕叩桌麵：“張主任，固定資產投資司的劉偉司長已經在外麵等了，要不要請他進來？”
張揚正翻看著劉偉送來的重點專案清單，手指落在一份新能源電站專案備案材料上，頭也沒抬：“讓他進來。”
劉偉推門而入時，手裡攥著厚厚的專案補充說明，西裝領口打理得一絲不苟，卻難掩眉宇間的侷促。
他在張揚對麵落座，將材料輕輕推過去，聲音比在班子會上更謹慎：“張主任，這份是西北某新能源電站的補充材料，涉及土地審批和並網標準，都按最新法規梳理好了。”
張揚沒接材料，目光從清單上移開，落在劉偉臉上：“這個專案備案週期多久？地方發改委初審時，重點覈查了哪些環節？”
劉偉心頭一緊，連忙挺直腰背作答：“備案週期四十個工作日，地方初審重點查了專案規劃符合性、用地預審意見，還有企業資質證明。”
話音剛落，又補充一句：“所有覈查流程都留了書麵記錄，隨時可以調閱。”
張揚微微頷首，轉而問起另一個問題：“去年同類專案，全國審批通過率多少？未通過的主要原因集中在哪些方麵？”
這個問題超出了劉偉的預設。
他原本以為張揚會聚焦具體專案細節，沒想到一上來就問宏觀資料。
短暫停頓後，劉偉勉強答出通過率，至於未通過原因，隻能籠統提及政策不符、材料不全，終究沒能說清比例分佈。
“回去把近三年的資料整理成冊，按行業分類，標注未通過核心原因。”張揚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明天下午給我。”
“是，張主任！”劉偉起身應下，額角已沁出薄汗。
走出辦公室時，後背的襯衫已被冷汗浸濕，他靠在走廊牆上，掏出手機給司裡的綜合科科長打電話，語氣急促：“立刻牽頭整理近三年固定資產投資專案審批資料，按行業分，把未通過原因挖細，今晚必須弄出來，不能出一點差錯。”
“好的。”
下午的創新驅動發展司走訪，張揚依舊保持著“隻問不評”的節奏。
司長陳默是學術出身，戴著厚重的黑框眼鏡，提前備好了司裡的工作手冊和年度總結，卻被張揚的問題打亂了陣腳。
“科創資金撥付到地方後，你們怎麼跟蹤使用效益？有沒有建立動態評估機製？”張揚站在司裡的專案展示牆前，目光掃過一張張科創企業的介紹海報，語氣平靜。
陳默推了推眼鏡，如實回應：“目前主要靠地方發改委報送月度報告，每季度開展一次抽查。動態評估機製還在完善中，尚未全麵推行。”
“抽查比例多少？覆蓋哪些地區？”張揚轉頭，目光落在陳默臉上：“抽查方式是實地覈查還是書麵審核？有沒有發現資金挪用、低效使用的情況？”
一連串問題直擊要害，陳默的回答漸漸卡頓。
他沒想到這位從地方上來的副主任，對資金監管的細節抓得如此之緊。
送走張揚後，陳默立刻召集科室負責人開會，將張揚的問題逐一拆解，分配給專人梳理，要求三天內拿出完善的動態評估方案，順帶整理曆年抽查記錄，標注典型案例。
張揚的走訪沒有固定路線，有時會直接走進科室辦公室，隨意拉著工作人員問話。
這天下午，他避開司長劉偉，徑直走進固定資產投資司專案審批科。
科室裡一片忙碌，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看到他進來，所有人都下意識停下手裡的活，站起身問好，眼神裡滿是緊張。
“平時審批一份工業專案材料，需要多少個環節？每個環節平均耗時多久？”張揚走到一位年輕科員辦公桌前，目光落在桌上的審批流程表上。
那科員名叫林曉，剛入職兩年，麵對突如其來的詢問，聲音都有些發顫：“回張主任，需要六個環節，從材料接收、初審、複審，到現場覈查、集體研判、結果公示，平均耗時二十八個工作日。”
“有沒有出現過材料齊全卻拖延審批的情況？”張揚拿起桌上的一份審批材料，翻了兩頁：“遇到企業加急申請，流程上有沒有綠色通道？”
林曉手心冒汗，小心翼翼作答：“很少出現拖延情況，綠色通道針對重大民生專案和應急專案，需要司長簽字審批。”她生怕回答有誤，補充道：“我這裡有綠色通道的申請記錄，張主任要是想看，我現在就拿給您。”
張揚擺了擺手，又走到另一位老科員身邊，問起政策銜接的問題。
整個科室的氣氛都緊繃著，直到他離開，大家才鬆了口氣。
林曉癱坐在椅子上，拍著胸口慶幸自己昨晚熬夜把審批流程和政策細則又過了一遍，否則今天肯定答不上來。
張揚的“多問”像一股無形的壓力，迅速蔓延到兩個分管司局的每一個角落。
以前下班準時走人的辦公室，如今常常燈火通明。
審批科的林曉每天回家後，都會把《固定資產投資專案審批管理辦法》《企業投資專案核準和備案管理條例》拿出來反複研讀，還在筆記本上整理出高頻問題及標準答案，甚至拉著同為科員的男友模擬問答。
劉偉司長更是不敢鬆懈，每天提前半小時到單位，梳理當天要彙報的工作，晚上回家後，不僅要審核科室提交的資料和材料，還要惡補最新的產業政策和監管法規。
他從業十幾年，從未像現在這樣緊張，生怕哪天被張揚問住，丟了自己和司裡的臉麵。
創新驅動發展司的陳默，則帶著科室負責人下沉到地方調研。
以前抽查多是書麵審核，如今為了應對張揚的詢問，他們特意增加了實地覈查的比例，深入科創企業瞭解資金使用情況，梳理出一批資金使用高效和低效的典型案例，既為回答問題做準備，也為完善動態評估機製收集一手資料。
一週的走訪調研中，張揚始終保持著旁觀者的姿態，多聽、多看、多問，卻從不發表具體意見，也不急於調整工作安排。
李建國陪在他身邊，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偶爾會在私下裡感慨：“張主任，您這幾天的走訪，可把兩個司局的人忙壞了，不少人都在加班加點補政策、理材料。”
張揚坐在車裡，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他並非刻意為難眾人，隻是深知發改委的工作容不得半點含糊，每一項政策的出台、每一個專案的審批，都關乎地方發展和群眾利益。
從地方到中央，崗位變了，責任更重，他必須先摸清分管部門的工作底數，看清政策執行中的堵點、難點，才能後續開展工作。
他沒想到的是，自己的“多問”竟帶來了意外之喜。
原本有些鬆散的工作氛圍，如今變得緊張有序，工作人員的政策熟練度和責任心明顯提升。
這天上午，劉偉將整理好的資料冊送到辦公室，不僅按行業分類梳理了審批情況，還標注了每個環節的優化空間，附帶了一份《審批流程效率提升建議》。
“張主任，這是您要的資料，我們在整理過程中，發現審批流程還有幾處可以優化，就順帶做了建議方案。”劉偉的語氣比之前從容了不少，眼神裡也多了幾分底氣。
這段時間的加班加點，不僅讓他摸清了曆年資料，也對流程優化有了新的思考。
張揚接過資料冊，翻了幾頁，滿意地點點頭。
資料整理得細致規範，建議方案也貼合實際，看得出來是花了心思的。
“這份方案不錯，”他抬頭看向劉偉：“牽頭組織討論，結合實際情況修改完善，下週主任辦公會上提出來。”
劉偉心頭一喜，連忙應下。
走出辦公室時，他不再有之前的侷促，反而多了幾分乾勁。
這段時間的緊張忙碌，雖然辛苦，卻也讓整個司局的工作狀態煥然一新，大家對政策的理解更透徹，工作起來也更有方向。
與此同時，陳默也帶著動態評估機製方案和抽查案例來到張揚辦公室。
方案裡明確了資金跟蹤監管的流程、責任分工和評估指標，還附上了實地覈查的照片和企業訪談記錄。
“張主任，我們結合您的提問，完善了動態評估機製，還補充了一批典型案例，後續可以按這個方案推進資金監管工作。”
張揚仔細審閱方案，時不時提出幾個細節問題，陳默都能從容作答。
比起一週前的卡頓，如今的陳默對資金監管工作的理解更深了一層。
“方案整體可行，”張揚放下方案：“針對不同行業的科創專案，評估指標要再細化，避免一刀切。另外，抽查結果要定期通報，形成震懾。”
陳默一一記下，心裡清楚，這份方案能得到認可，離不開這段時間的緊張籌備。
以前工作多是按部就班，缺乏主動思考，而張揚的詢問，倒逼他們沉下心來梳理工作、查詢問題，反而提升了工作質量。
傍晚時分，張揚走出發改委大樓。
夕陽將大樓的影子拉得很長，晚風帶著微涼的氣息吹過來。
李建國開車過來，拉開車門：“張主任，要不要去家屬院附近的餐館吃點東西？”
張揚搖頭：“回宿舍。”
他坐在車裡，拿出手機，翻到魏浩然發來的嘉和專案進展通報。
通報裡詳細列出了科創園區二期和盛達二期的推進情況，每個環節都有明確的責任人及時間節點。
他回複了一句“繼續跟進，嚴把質量關”，便收起了手機。
車窗外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線照亮了街道。
張揚望著窗外，思緒漸漸沉澱。
這段時間的走訪調研，讓他對分管部門有了清晰的認識，也看到了團隊的潛力。
緊張的工作氛圍並非壞事，能倒逼大家提升能力、端正態度，這比他一上來就下達指令更有效。
回到家屬院，張揚推開房門。
房間裡很安靜，他走到書桌前，將劉偉和陳默送來的材料放在桌上，逐一梳理。
桌上的政策彙編靜靜躺著，慕容博文的手寫批註在燈光下格外清晰。
他拿起彙編，翻到新能源產業政策那一頁，目光掃過“求真務實”四個字，心裡有了更明確的規劃。
下週的主任辦公會，除了討論審批流程優化和動態評估機製，還要對接嘉和科創園區的國家級備案事宜。
他不需要親自動手整理材料、對接細節，隻需把控方向，督促劉偉、陳默各司其職，把工作落到實處。
夜深了，家屬院漸漸陷入沉寂。
張揚放下手裡的材料，走到窗邊。
遠處的燈火點點，勾勒出帝都的輪廓。
這隻是履新後的開始，後續還有更多工作要做。
但看著分管部門煥然一新的狀態，他心裡多了幾分篤定。
慢慢來，先打好基礎，摸清情況，才能在這個更大的平台上，真正做出成績。
而此時，固定資產投資司的辦公室裡，劉偉還在和科室負責人討論審批流程優化方案。
燈光下，大家圍坐在一起，各抒己見，沒有了之前的敷衍，多了幾分認真。
創新驅動發展司的陳默，也在修改完善動態評估機製的細化指標，直到確認沒有問題，才收拾東西離開單位。
張揚的“多聽多看多問”，不僅摸清了底數，更啟用了整個團隊的工作活力。
這股悄然蔓延的緊張氛圍，正轉化為務實乾事的動力，為後續各項工作的推進，埋下了堅實的伏筆。
這也是他意想不到的。
不過這是好事兒不是嗎？
隻要大家認真工作了，才能把每一項政策落到實處，把每一個專案管到細處。
發改委的權力，從來不是用來擺架子、走過場的，是要實打實為地方謀發展，為企業解難題，為群眾謀福祉。
張揚望著窗外的夜色，心裡的思路愈發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