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永逸的電話結束通話後，張揚指尖還殘留著手機機身的微涼。
他站在窗邊，目光掠過樓下靜悄悄的市委大院，落到遠處新能源產業園的燈火上。
那些流動的光影裡，藏著他三年來的日夜奔波，藏著嘉和從衰敗到複蘇的每一步印記。
副部級的任命已箭在弦上，可具體崗位在哪，始終沒有確切訊息。
周明敲門進來送檔案，腳步放得很輕，見張揚沒回頭，便將檔案輕輕放在辦公桌一角：“書記，這是民生工程推進會的最終議程，各部門已確認參會。”
張揚轉過身，目光卻沒聚焦：“知道了。通知下去，按議程推進，重點強調養老服務網點的覆蓋進度，讓民政部門把具體資料帶全。”
周明應聲準備退下，又被張揚叫住：“魏浩然那邊，盛達二期開工的收尾工作怎麼樣了？”
“魏局昨天彙報過，開工儀式的安全保障、現場協調都已落實到位，施工方也提交了詳細的進度計劃表，承諾按期完成主體工程。”周明語速平穩：“他還提了一嘴，人才公寓的配套道路鋪設已經完成，正在對接公交公司規劃線路。”
張揚點頭，沒再說話。
周明識趣退離，辦公室重新恢複安靜。
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下，翻開那份民生工程檔案，視線卻落在空白處。
副部級的平台，是無數乾部終其一生的追求，可他心裡沒有太多狂喜，反倒被一絲不捨纏纏繞繞。
三年前接手嘉和，這裡是資源枯竭的爛攤子，信訪量居高不下，企業倒閉、工人下崗，空氣裡都飄著絕望的味道。
他從關停高耗能企業入手，頂著壓力推進改製，又四處奔波招商引資，拉來盛達科技，建科創園區，搞人才公寓……一步步把這座城市從泥潭裡拉出來，如今的嘉和，產業鏈初具規模，民生福祉不斷提升，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
這份感情，是實打實的。
可他更清楚，官場從無永恒的停留。
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這道理他早懂。
隻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省城，省委組織部辦公樓的燈光比往常亮得更晚。
邱永逸的辦公室裡，曹先書記的身影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茶杯早已涼透。
“中組部那邊還沒動靜？”曹先的聲音打破沉默。
邱永逸坐在對麵，手裡攥著一份檔案，正是關於張揚擬任崗位的初步建議：“還沒有。我們提交的建議裡，明確提出讓張揚留在江寧，任省政府副省長，分管工業和資訊化，正好契合他的工作專長，也能繼續推動全省的轉型發展。”
曹先微微頷首，手指在茶幾上輕輕敲擊著：“張揚是土生土長的江寧乾部，從基層一步步乾起來，熟悉省內情況，尤其是在產業轉型上有成熟經驗。把他留在省裡，能帶動一批年輕乾部，也能讓嘉和的經驗在全省推廣開來。”
“道理是這樣。”邱永逸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可副部級乾部的任命，省裡話語權有限。中組部這次對張揚的考察如此細致，甚至李建業副局長親自帶隊調研，足見上邊對他的重視。他們大概率有更全麵的考量，或許是調去其他省份，或許是安排到部委曆練。”
曹先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煙，卻沒點燃：“我們能做的，就是把建議提到位，把張揚在江寧的實績講清楚。真要留不住，也不能硬爭。胳膊擰不過大腿，上邊的佈局，不是我們能左右的。”
“已經安排專人對接中組部，反複彙報了張揚在嘉和的工作成效，以及留在省內的優勢。”邱永逸補充道：“但對方隻說會綜合考量，沒有給出明確態度。”
“儘人事，聽天命吧。”曹先擺擺手：“不管最後去哪，張揚都是江寧培養出來的乾部。他的成長，對全省乾部隊伍建設都是個正向導向。後續的銜接工作要做好，嘉和的班子配備要提前謀劃，不能因為他的調動影響工作銜接。”
邱永逸應聲記下：“嘉和市委班子的接替人選已經初步篩選完畢，正在做進一步考察。如果張揚留任省內，嘉和市委書記的位置需要儘快敲定；如果他調走，班子調整要更細致，確保轉型發展不脫節。”
兩人又聊了些乾部梯隊建設的細節，曹先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張揚那邊，不用刻意透露太多。讓他安心做好手頭工作，嘉和的收尾工作很重要。”
邱永逸點頭：“明白，已經跟他交代過，讓他保持工作穩定。”
曹先離開後，邱永逸留在辦公室，重新翻看張揚的考察材料。
從鄉鎮黨委副書記到市委書記，每一步任職都有紮實的實績，尤其是在嘉和的三年，資料變化一目瞭然，群眾評價實打實。
這樣的乾部，確實值得重點培養。
可越是優秀，越容易被上邊關注，省裡想留，難度不小。
嘉和市委大樓裡，張揚終於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上。
他拿起民生工程推進會的議程，逐字逐句審閱，在“社羣養老服務中心建設”一項旁，標注了“需實地覈查運營方案”。
隨後又翻開產業鏈對接會的簽約專案台賬，看著那些標注著“已落地”“待跟進”的專案，心裡有了計較。
不管下一站去哪，嘉和的工作必須交接好。
而交接工作的關鍵，在於乾部隊伍的穩定。
尤其是魏浩然，這三年跟著他，從副主任乾到局長，在老舊小區改造、科創園區建設、人才公寓配套等重點工作中，始終衝在前麵，能力突出，作風紮實，是個能扛事的乾將。
張揚想把魏浩然扶上位，接任常務副市長。
這個想法不是一時興起，而是經過長期觀察。
嘉和的轉型發展還在關鍵期，需要熟悉情況、執行力強的乾部穩住局麵。
魏浩然對嘉和的產業佈局、民生短板都瞭如指掌，接任常務副市長，能確保各項工作的連續性。
可他也清楚，這個安排有難度。
按正常升遷路徑，魏浩然目前是城建局局長，要先升任普通副市長，進入市委常委後，再熬上幾年，纔有機會接任常務副市長。
一步到位升任常務副市長，跨度太大，不符合常規程式。
但現在情況特殊。
他即將離開嘉和，這個時候向省裡提條件，成功率會高很多。
一個常務副市長的位置，對省裡而言不算什麼。
更何況，不管他最後是留在江寧還是調去其他地方，未來的發展空間都不可限量。
省裡賣他這個人情，既是對他過去工作的認可，也是為後續的工作銜接鋪路。
想到這裡，張揚拿起電話，撥通了邱永逸的辦公室電話。
這個時間，他知道邱永逸大概率還在辦公室。
電話很快接通，邱永逸的聲音傳來：“張揚同誌，還有事？”
“邱部長，有個關於嘉和乾部隊伍建設的想法，想向您彙報一下。”張揚語氣平穩：“這三年，魏浩然同誌在城建、專案推進等工作中表現突出，能力和作風都經得住檢驗。
嘉和的轉型發展還在關鍵期，需要熟悉情況的乾部穩住局麵。
我考慮，是不是可以推薦他接任常務副市長，確保各項工作的連續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邱永逸的聲音帶著幾分考量：“你是想讓魏浩然一步到位？按常規，他需要先任副市長，再逐步過渡。”
“我知道不符合常規。”張揚直言不諱：“但嘉和的情況特殊，轉型任務重，專案推進節奏快。
魏浩然熟悉所有重點專案的情況，也清楚民生工作的短板，讓他接任常務副市長，能最快進入角色，避免工作脫節。
而且，他的能力和實績，也擔得起這個崗位。”
邱永逸沒立刻表態：“這個建議，我需要跟省委常委會彙報。你也知道，乾部提拔有嚴格的程式，尤其是常務副市長這樣的崗位，需要綜合考量各方麵因素。”
“我明白。”張揚語氣誠懇：“隻是希望省裡能重點考慮一下。嘉和的發展來之不易，乾部隊伍的穩定很重要。魏浩然是合適的人選，這一點，我可以打包票。”
“我會認真研究的。”邱永逸的聲音緩和了一些：“你先安心做好手頭工作，乾部調整的事，省裡會統籌安排。有訊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掛了電話，張揚靠在椅背上，輕輕舒了口氣。
這個建議大概率能成。
省裡需要他平穩交接嘉和的工作，也需要給他一個交代。
一個常務副市長的位置，是最好的平衡點。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嘉和市區的燈光如同繁星點點。
張揚起身走到書架前，取出一本嘉和的地圖冊，這是他剛到嘉和時買的，如今上麵已經畫滿了密密麻麻的標注，哪裡是老舊小區，哪裡是科創園區，哪裡是重點專案選址，一目瞭然。
他的目光落在新能源產業園的位置，這裡是嘉和轉型的核心，也是他傾注心血最多的地方。
盛達二期專案即將開工，後續還有更多的產業鏈配套企業要引進，還有更多的民生工程要推進。
這些工作，都需要靠魏浩然這樣的乾部繼續扛下去。
至於自己的下一站，張揚不再多想。
留在江寧也好，調去其他地方也罷，都是組織的安排。
他能做的，就是把嘉和的收尾工作做好，把該交代的交代清楚，把該扶持的乾部扶上馬、送一程。
第二天一早，張揚按時召開民生工程推進會。
會議室裡，各部門負責人悉數到場，逐一彙報工作進展。
民政局長彙報養老服務網點建設時，提到部分鄉鎮存在場地不足的問題，張揚立刻打斷：“讓自然資源局牽頭，對接各鄉鎮，梳理閒置公共資源，優先用於養老服務網點建設。一週內拿出具體方案，報市委備案。”
“另外，老舊小區改造的後續物業管理，要提前介入。”張揚看向魏浩然：“城建局要聯合街道辦，指導居民成立業主委員會，篩選有資質、口碑好的物業公司。
改造完成後，要確保物業管理及時跟進，避免出現環境反彈。”
魏浩然立刻應聲：“已經安排專人對接各街道辦，正在指導業主委員會的選舉工作。同時，也篩選了三家優質物業公司，準備進入小區進行前期服務展示，讓居民自主選擇。”
張揚點頭表示認可。
會議間隙，他單獨叫住魏浩然：“盛達二期開工儀式結束後，你把嘉和所有重點專案的進展情況梳理一份詳細報告，包括後續推進計劃、存在的難點問題，都要寫清楚。”
魏浩然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鄭重點頭：“好，我儘快整理，確保資料準確、內容詳實。”
他能感受到，書記對他的期許不同以往。
這三年，跟著張揚乾，他學到了很多，也成長了很多。
從最初的副主任到如今的局長離不開書記的信任和支援。
這讓他內心很感動，說實話，他不希望書記離開，但也知道，不能阻礙書記升官。
與此同時，省城的省委常委會上，曹先書記提出了張揚關於推薦魏浩然接任嘉和常務副市長的建議。
會議室裡，常委們展開了討論。
“跨度確實有點大，不符合常規升遷路徑。”一位常委提出顧慮：“容易引起其他乾部的議論，影響隊伍穩定。”
“嘉和的情況特殊。”邱永逸接過話頭：“轉型發展任務重，重點專案多，需要熟悉情況的乾部穩住局麵。
魏浩然在嘉和工作多年，參與了所有重點專案的推進，對民生工作也很熟悉。
讓他接任常務副市長，能最快進入角色，避免工作脫節。
而且，張揚同誌即將離開，平穩交接是首要任務。”
“張揚同誌的建議有道理。”曹先書記開口定調：“乾部提拔，既要講程式，也要看實績和能力。
魏浩然的工作表現，省委是瞭解的。
嘉和的轉型發展來之不易，必須確保工作的連續性。
就按張揚同誌的建議，啟動魏浩然同誌接任嘉和常務副市長的考察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