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薄霧，灑在嘉和市委大樓的玻璃幕牆上，折射出冷冽的光澤。
張揚抵達辦公室時，周明已候在門口，手裡攥著兩份檔案，神情凝重。
“省人大那邊轉來的督辦函，針對李偉質疑技改補貼的議案，要求三天內提交詳細說明。另一份是信訪局剛彙總的，近三天接到三起匿名舉報，都是反映新能源產業園征地補償的，查了，舉報人資訊都是偽造的。”周明把檔案遞過去。
張揚接過檔案，目光落在督辦函的簽發日期上。
昨天提交的材料，今天就來督辦，節奏快得反常。
他把檔案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麵輕輕敲擊。
“讓財政局牽頭，聯合審計局，把近三年所有技改補貼的發放台賬、企業申請材料、資金流向憑證整理成冊，下午下班前送到省人大督查組手上。
要求每一筆資金都能對應到具體裝置采購合同、發票，每一家企業的補貼比例都標注清楚政策依據。”
“明白，已經讓財政局加班整理了。”周明補充：“征地補償的舉報，要不要讓紀委介入調查？明顯是有人故意攪局。”
“不用。”張揚抬眼，目光銳利：“讓自然資源局把產業園的征地審批手續、補償標準檔案、發放記錄全部公開，在市政府官網和產業園公示欄同步張貼。
再安排專人接聽諮詢電話，24小時值守，有人來問就逐條解釋清楚。匿名舉報不用查，查也查不到源頭，公開透明就是最好的回應。”
周明剛記下，內線電話響起。
是政務服務中心主任打來的，語氣急促：“張書記，恒達精密剛反映，他們的原材料供應商突然終止合作，說接到通知，不準給落戶嘉和的企業供貨。
蘇通電子那邊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核心零部件斷供了。”
張揚眉峰一蹙。
這招夠狠，釜底抽薪，明擺著是李偉背後施壓。
他沉聲道：“讓招商局立刻對接盛達科技，協調他們的供應鏈，先給兩家企業緊急調配一批原材料和零部件，確保不影響生產線除錯。
另外，讓市場監管局介入，調查供應商終止合作的原因，是否存在不正當競爭行為，形成書麵報告。”
掛了電話，張揚拿起手機，撥通趙瑞敏的號碼。
電話接通，他直接說明情況：“李偉開始針對落戶企業動手，卡供應鏈。盛達的供應鏈能撐一陣，但不是長久之計。”
“我知道了。”趙瑞敏的聲音沉穩：“省發改委剛出台了產業鏈協同保障政策，我讓他們把嘉和納入首批試點。下午會發文，要求省內所有配套企業優先保障試點地區的供應鏈，違規終止合作的，取消所有省級扶持政策。
另外，我已經跟幾家央企打了招呼，他們的供應鏈可以向嘉和企業開放，你讓招商局對接具體事宜。”
“恩。”張揚結束通話電話，對周明說：“通知招商局、工信局、盛達科技負責人，上午十點開產業鏈保障專題會，落實供應鏈銜接事宜。讓恒達和蘇通的負責人也參加，把問題擺到台麵上解決。”
“好。”
十點整，會議室坐得滿滿當當。
盛達科技的李洪濤率先發言：“我們的供應鏈可以緊急調配，恒達需要的電池外殼衝壓件，我們庫存有一批，先調撥給他們用，能撐到下週。蘇通的連線線，我們聯係了蘇州的供應商，對方同意加急發貨，三天內到貨。”
恒達的張明遠鬆了口氣，隨即又皺起眉：“但長期這樣不是辦法，核心供應商被卡住，後續生產還是會受影響。”
招商局局長拿出一份檔案：“這是剛收到的省發改委通知，嘉和被納入產業鏈協同保障試點，省內配套企業必須優先保障我們的供貨。我們已經梳理了省內所有相關供應商名單，下午就逐一對接，簽訂長期供貨協議。另外，央企的供應鏈渠道也已經打通，後續可以多元化采購，避免被單一供應商卡脖子。”
張揚坐在主位，靜靜聽著，等所有人發言完畢，才開口：“供應鏈問題，要兩條腿走路。
一方麵，用好省裡的政策，鞏固省內和央企的供應渠道；另一方麵，加快科創園區的檢測中心建設，引進兩家核心零部件企業，實現本地化配套。
工信局牽頭，一週內拿出本地化配套企業的引進方案，重點對接長三角、珠三角的優質企業。”
散會後，張揚回到辦公室，剛坐下，統計局局長敲門進來，遞上一份資料對比報告：“書記，我們把嘉和近三年的轉型資料和江寧做了對比，發現江寧的工業增加值增速雖然比我們高，但能耗強度是我們的1.8倍，環保處罰次數是我們的3倍。這些資料都有官方來源，可以公開。”
張揚翻看報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偉敢質疑嘉和，卻不敢提自己的短板。
“把這份報告整理成簡報，報送省發改委、省環保廳，同時在市政府官網發布。不用刻意抹黑，隻擺資料，讓大家自己看。”
“是。”
中午，張揚在食堂和幾位部門負責人簡單用餐，話題始終圍繞視察籌備。
剛放下碗筷，物流園施工負責人打來電話，語氣慌張：“書記，工地的變壓器被人破壞了，現在沒法施工，後天的地基澆築肯定要受影響。”
“先冷靜。”張揚聲音平穩：“立刻報警，保護好現場，不準任何人破壞痕跡。讓電力公司派搶修隊過來，儘全力搶修。另外，安排安保人員24小時巡邏，重點盯防施工裝置和關鍵設施。”
掛了電話，周明臉色難看：“肯定是李偉那邊派人乾的，就想拖延工程進度，給視察添堵。”
“不用猜，證據說話。”張揚拿起外套：“陪我去物流園看看。”
物流園施工現場，警車已經到位，民警正在勘查現場。
變壓器的外殼被撬開，內部線路被剪斷，地上散落著幾根撬棍。
施工負責人迎上來，滿臉焦急：“電力公司說，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能修好，這樣一來，地基澆築肯定要推遲一天。”
張揚走到變壓器旁，蹲下身檢視，又問民警：“有沒有發現可疑人員的蹤跡？”
“現場沒有留下清晰的指紋，不過附近的監控拍到了一輛無牌麵包車，淩晨三點多進出過工地。我們已經調取了周邊的監控，正在追查車輛下落。”民警回道。
張揚站起身，對施工負責人說：“電力公司那邊，讓他們加派人手，通宵搶修。要是明天中午修不好，就從其他工地臨時調配一台變壓器過來，先保障地基澆築。費用不是問題，後續憑票據報銷。”
他又轉向陪同的鄉鎮書記：“發動村裡的聯防隊員，配合安保人員巡邏，重點排查周邊的閒置廠房和廢棄工地，看看有沒有可疑人員藏身。”
安排妥當，張揚才離開物流園。
回到市委，剛進辦公室，就接到趙瑞敏的電話：“變壓器的事我知道了，省公安廳已經介入，協查那輛無牌麵包車。另外，我讓人查了，李偉的遠房親戚，也就是那家諮詢公司的法人，最近和幾個有前科的人員有頻繁聯係，大概率是他們乾的。”
“證據確鑿後，直接移交司法機關。”張揚語氣堅定：“不能讓這些人逍遙法外。”
“放心，不會讓他們影響到視察。”趙瑞敏頓了頓，補充道：“段省長那邊，我已經提前跟他說了嘉和的轉型成果和遇到的阻力，他對李偉的做法很不滿，讓我們安心準備，專注展示工作實績。”
張揚心中一暖。
有段省長這句話，視察時就能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我們這邊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就等視察。”
“恩，上點心。”
下午，各部門的籌備工作進入收尾階段。
新能源產業園的展板全部更新完畢，資料標注清晰，附上了原始憑證影印件；傳統企業轉型示範點的講解人員經過多次培訓，已經能流暢準確地介紹情況；三個下崗再就業的工人也來了市委，和宣傳部門的工作人員對接，梳理發言思路，都是樸實無華的心裡話，沒有任何修飾。
傍晚，周明彙總完所有籌備情況，向張揚彙報：“書記，電力公司那邊說，今晚通宵搶修，明天上午十點前肯定能恢複供電，不會影響地基澆築。省公安廳那邊，已經鎖定了無牌麵包車的下落，正在實施抓捕。各點位的講解、路線、安保都已經安排妥當，就等下週三了。”
張揚點點頭，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是王紅中午過來時幫他倒的。他看了眼時間，已經快七點，起身收拾東西：“通知各部門負責人，明天上午九點開最後一次籌備會，再梳理一遍所有環節，確保萬無一失。”
回到招待所，房間裡亮著暖黃的燈光。
王紅正在廚房忙碌，鍋裡燉著雞湯，香氣彌漫。
看到他進來，轉過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回來了？今天好像比平時累，雞湯快燉好了，補補身子。”
張揚換了鞋，坐在沙發上，揉了揉眉心。
這幾天連軸轉，確實有些疲憊。
王紅端來一杯溫水，放在他麵前：“是不是遇到麻煩了？看你臉色不太好。”
“小問題，都解決得差不多了。”張揚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蔓延。
看著王紅的身影，他心裡湧上一股踏實感。
在這波譎雲詭的官場裡，這個小小的招待所房間，是他為數不多能放鬆的地方。
晚飯很簡單，一碗雞湯，兩個炒菜，一碗米飯。
兩人安靜地吃著，沒有太多言語。
王紅偶爾給他夾塊雞肉，眼神裡的關切不加掩飾。
吃完飯，王紅收拾碗筷。
張揚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看到李洪濤發來的資訊：“書記，慶豐化工那邊有動靜，他們偷偷複工了，還在往我們的供應商那邊低價傾銷原材料，想攪亂市場。我們已經收集了他們的複工證據和傾銷資料，報給了省環保廳和省市場監管局。”
張揚回複：“做得好。讓市場監管局重點跟進，依法查處低價傾銷行為。另外，提醒所有企業，不要采購慶豐化工的原材料，避免出現質量問題。”
傳送完資訊，王紅收拾完出來，遞給他一條熱毛巾：“擦擦臉，放鬆一下。彆想工作了，早點休息。”
張揚接過毛巾，擦了擦臉。
溫熱的觸感讓緊繃的神經舒緩了不少。
他看著王紅，輕聲說：“下週三段省長來視察，忙完這陣，我請你吃頓飯。”
王紅笑了笑，眼睛彎成了月牙：“不用特意請我，你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這女人，張揚都不曉得他想要什麼了！
晚上十點，省公安廳傳來訊息，無牌麵包車找到了，車上的三名嫌疑人也已抓獲，供述是受江寧那家諮詢公司的指使，破壞變壓器是為了拖延物流園工程進度。
諮詢公司的法人，也就是李偉的遠房親戚，也被控製，正在接受調查。
周明把訊息彙報給張揚時，語氣帶著興奮：“證據確鑿，這次李偉跑不了了。”
張揚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
夜色濃稠，嘉和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一顆顆不屈的星辰。
他輕聲說：“把所有證據整理好，移交省紀委。不用我們出麵，讓組織來處理。”
周明應下，轉身離開。
房間裡恢複了安靜，隻有空調的微風輕輕吹拂。
張揚走到窗邊，拿起手機，給趙瑞敏發了條資訊：“嫌疑人已抓獲，證據確鑿。”
很快，趙瑞敏回複：“知道了，省紀委已經介入。安心準備視察，剩下的事交給我們。”
張揚放下手機，目光投向遠處的新能源產業園。
那裡的施工燈依舊亮著，即使遇到了變壓器被破壞的波折，施工隊伍也沒有停下，正在用臨時發電機保障基礎施工。
這場暗戰還沒有結束，李偉背後的勢力不會輕易罷休，視察當天或許還會有變數。
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所有的環節都已夯實，所有的成果都經得起檢驗。
嘉和的轉型之路，從來都不是一帆風順的。
但每一次遇到阻力，每一次化解危機，都讓這座城市更加堅韌，讓這裡的乾部群眾更加團結。
夜色漸深，招待所的燈光依舊明亮。
張揚走到床邊，躺下，卻沒有立刻睡著。腦海裡梳理著明天籌備會的要點，確保沒有任何遺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