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司震終究是看不了少年一直低垂著頭，渾身籠罩在自責與不安陰霾中的模樣。
那無聲的歉疚，比任何激烈的言辭都更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窒悶。
他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
那嘆息很輕，卻彷彿卸下了某種無形的重負。
他主動開口，將話題從方纔那令人心緒紛亂的情感糾葛中輕巧而自然地引開，落回到了他們今日共同經歷的，也更為緊迫的“正事”上。
“城西貨棧的事，”他聲音平穩，彷彿之前那場兩人差點吵起來的對話從未發生，“你怎麼看？”
金衛在霍司震心裏是善於回答的型別，但和以智計百出、算無遺策著稱的小首輔謝斯辰，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型別。
少年不算那種傳統意義上的聰明，他沒有讀過聖賢書，也不懂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的門道。
但他自小生長於山野林間，最常打交道的不是心思複雜的人類，而是憑藉本能與直覺生存的野獸。
這賦予了他對危險和異常的敏銳感知，他的直覺準確度，往往遠超依靠邏輯推演的常人。
從前霍司震遇到疑難或需要從不同角度剖析局勢時，總喜歡問一問謝斯辰的看法。
那位年輕的文臣領袖總能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給出令他豁然開朗卻又往往暗藏機鋒的答案。
而現如今，這個被詢問的物件，在不經意間已經逐漸變成了金衛。
少年也總能帶給他驚喜，雖然是與謝斯辰截然不同方向和風格的驚喜。
金衛聞言抬起眼眸，深綠色的瞳孔裡因專註而顯得格外清澈。
他略一思索，便直率地開口道：“那些人訓練有素，下手狠辣，配合默契，撤退時也井然有序，不留痕跡，單論身手和紀律，實力甚至和一般的金吾衛不相上下。”
他頓了頓，語氣肯定，“擁有這樣的實力，確實有犯下那麼多起案子還能一直逍遙法外的資格。”
霍司震臉上的表情沒什麼明顯變化，依舊是那副沉靜的模樣。
但若細看，便能發現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裡極快地掠過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笑意。
如同蜻蜓點過平靜的湖麵，漾開一點漣漪，又倏忽消失不見。
“你這話，”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調侃，“若是讓金吾衛的幾位指揮使聽見，恐怕該覺得心驚了。”
金衛微微歪頭，臉上露出真實的困惑，無法理解這其中的關聯：“為什麼？因為我認為兇手的實力足以殺死他們嗎？可這是事實啊。”
“不。”霍司震微微彎了彎唇角，弧度極淺，但十分真實，“是因為你把兇手和他們相提並論。”
在金衛簡單的認知裡，比較實力強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就像比較兩隻野獸哪隻更強壯更敏捷一樣。
他更困惑了：“這又有什麼好害怕的？隻是一句話而已，又不會真的要了他們的命。”
霍司震聞言，微微眯起了眼睛。
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讓他此刻的神情顯得有些難以捉摸。
他緩緩道：“言語鋒利時，亦可殺人於無形，畢竟現在……就有人想通過幾句話，來要我的命。”
金衛狠狠皺起了眉頭，深綠色的眸子裏充滿了不解，以及被冒犯般的怒意：
“殺將軍？還是通過言語殺死將軍？我不能理解。”他語氣變急了許多，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執拗，“這起案子到現在死的不都是文官嗎？將軍不僅是武將，甚至是當世用武第一人，那些宵小之徒怎麼可能殺得了將軍！”
在他簡單而直接的認知裡，武力上的絕對差距是無法逾越的鴻溝。
將軍是如此強大，那些隻會躲在暗處放冷箭耍陰謀的傢夥，根本不可能真正威脅到將軍的生命。
霍司震看著金衛那因急切而微微發亮的眼睛，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
他慢慢地將方纔因處理傷口而解開的衣裳重新穿好，繫緊束帶，動作不疾不徐，彷彿在整理盔甲，準備迎接另一場不見硝煙的戰鬥。
“因為……”他穿好外袍重新端坐，目光平靜地看向金衛，聲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如同敲打在冰麵上的石子，“想殺人的，不隻有兇手。”
他頓了頓，深黑色的眼眸裡彷彿凝結著寒霜：
“還有躲在更深處操縱這一切的，幕後黑手。”
【彈幕：！！！幕後黑手？！這案子果然不簡單！】
【彈幕：霍司震是在暗示朝堂鬥爭嗎？有人想借連環殺人案對付他？】
【彈幕：金衛好單純，他還以為隻是普通的兇殺案，不過不管是哪個都夠嚇人了，現在可是已經死近十個人了。】
【彈幕：“言語亦可殺人”……霍司震是不是已經察覺到有人在朝堂上針對他了？】
【彈幕：金衛的直覺很準，對霍司震出手的人實力接近金吾衛，說明這些人的背景不一般！】
【彈幕：霍司震穿衣服的動作好帥，有種臨戰的肅殺感，我關注不了別的，隻能斯哈斯哈嘿嘿。】
【彈幕：所以死文官可能隻是煙霧彈，最終目標可能是霍司震這樣的武將？或者另有所圖？】
【彈幕：資訊量好大！甚至感覺這案子之後會牽扯越來越廣……長公主之前拋下黎寶走了不會也跟這事有關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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