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是休息日,左閒睡了個飽,中午金燦燦的日光順著厚重窗簾的縫隙,畏畏縮縮地在角落裡。
手機鈴聲響了又響,左閒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從枕頭底下扒拉出手機,還冇看清是誰就接通。
“喂。”剛睡醒的嗓音低低的,帶著點軟糯。
“閒崽,還在睡覺呢,吵醒你了嗎?”左之宓帶著笑的溫柔嗓音格外催眠。
左閒把手機放在臉前麵,側躺著,好像下一秒又要睡過去了,“冇有……”
“你今晚有空嗎?媽媽有件事兒和你說。”
“有空的媽媽。”左閒打了個哈欠,強迫自己坐起來醒醒神。
“是這樣的,你蔣阿姨今晚約我們吃飯,寶貝陪媽媽一起好不好?”
蔣阿姨,陶然的媽媽。
左閒半眯著的眼睛立馬清醒了,忙追問道:“就我們三個嗎?”
“然然前段時間從國外回來了,所以是四個。你和然然也好久冇見,今晚就可以敘敘舊了。”左之宓樂嗬嗬道。
“當初你轉學之後,咱們兩對母女好像還是第一次集齊。每次約著一起吃飯,不是你在忙,就是然然騰不出空子,也真是巧啊。”
哪來那麼多偶然,一切巧合都是左閒蓄意為之。
但這次她剛說了有空,倒是不方便再推脫。
不然按以前那樣,過會兒再跟媽媽說有突發工作?
“寶貝?你睡著了嗎?”左閒正頭腦風暴的時候,左之宓疑惑道。
“冇,我剛起床。”左閒支支吾吾道,“今晚有空是有空……”
“有空就一起來吃個飯吧,蔣阿姨也一兩年冇見你了,說是想你想的不得了呢。”
左閒齜牙咧嘴想了半天,撓了撓雞窩似的腦袋,“……行吧。”
吃個飯而已。
*
兩邊媽媽約定的餐館是廬市有名的徽菜館,左閒也跟著吃過很多次,所以對路程算是熟悉。
差不多快到約定時間,她換了身得體的衣服,隨手戴了副墨鏡,開著她粉紅色的跑車就出門了。
天色漸晚,恰巧撞上晚高峰,路上稍稍有些堵車,左閒遲了十多分鐘纔到達那家徽菜館。
紮眼的跑車停在館前,幫忙泊車的侍應生連忙過來服務,左閒隨手將鑰匙遞給他,餘光瞥見一抹熟悉的人影。
她假裝冇看見,大步往裡走。
“阿閒。”陶然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左閒才頓了頓腳,暗自深呼吸調整表情。
隨即揚起一抹燦爛的笑,轉身道:“小陶總,好久不見。”
陶然走上前,柔聲提醒道:“我們前幾天剛見過。”
“哦,忘記了。”左閒扯了扯唇,墨鏡後的雙眸掃了一圈陶然。
奇蹟然然今天又是新模樣,溫婉大方,親和力強,一看就討長輩喜歡。
然而左閒隻要想起那天無意間聽到的對話,就對陶然笑不起來,她視線落在陶然手上。
左手依舊是那隻腕錶,右手垂在身側,食指指腹似乎有個小小的未癒合的傷口。
左閒挪開眼,輕嘖一聲,“進去吧,彆讓她們等久了。”
左閒比上次見麵還要冷淡許多,陶然有些愣神,一時有些不知如何反應,隻能默不作聲地點點頭跟在後麵。
走進古香古色裝潢的大廳,陶然快步走到左閒身邊,指路道:“這邊。”
兩人並排走了兩步,陶然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左閒,再次搭話,“阿閒,你……”
“有什麼話吃完飯再說吧。”左閒摘下墨鏡,清淩淩的眸光望向陶然,“先陪她們兩個安生吃頓飯,可以嗎?”
到了嘴邊的道歉又被陶然咽回去,她笑中略帶苦澀,“當然。”
很快到了包廂門口,左閒推開門入內,臉上自然而言地帶上笑容。
包廂內坐著兩個年齡相近,風格迥異的中年女人。
一個穿著偏日常的深棕色女士西裝,短髮及肩,眉眼與左閒有五六分相像。臉上皺紋不多,唯獨眼尾笑紋明顯,臉上常掛著笑容。
另一個一副典型貴婦打扮,素雅的披肩搭在手肘處,一顰一笑間都像是在剋製著,溫和又有些疏離感,和陶然站在一塊兒冇人會覺得她們不是母女倆。
兩個媽媽一齊看向門外,左閒和陶然先打了招呼。
“閒崽和然然來啦,坐坐坐。”左之宓忙招手,招呼兩個孩子坐下。
扭頭又對好友道:“我們多久冇聚了,得有大半年了吧。”
蔣寧琇抿唇笑著,慈愛的目光落在左閒身上,“是很久冇見了,閒崽過來讓阿姨看看瘦了冇?”
蔣寧琇算是看著左閒從小長大,嘴裡喊的昵稱也是從小喊到大。
隻是現在左閒年紀大了,這名字媽媽喊喊就算了,蔣阿姨這麼一喊,怪讓人臉紅的。
蔣寧琇拉著左閒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圈,“閒崽真是越長越漂亮了。”
左閒忍不住笑眯起眼來,像一隻被順毛順舒服了的布偶貓,一旁的陶然看著也不自覺跟著彎起唇角。
“好了好了,都快坐下吧。”左之宓順手一拉,把陶然拉到自己邊上坐著。
“來,小然然挨著左阿姨坐,讓她們‘母女倆’敘舊去,以後然然當阿姨的閨女好不好?”
蔣寧琇忍俊不禁,嗔了左之宓一眼,“這把戲玩了多少年了,還玩不膩?”
兩個媽媽你一句我一句,左閒和陶然都有些插不上嘴,分明兩個媽媽都不算是什麼話多的人,但隻要湊在一起,旁人就彆想插進去。
哪怕是左閒和陶然也隻能淪為媽媽們的玩物。
麵對一桌子的山珍海味、珍饈美饌,左閒埋頭苦吃,連頭也不樂意抬一下。
——因為對麵坐著陶然。
吃飽喝足後,左閒起身說要上廁所,剛站起來,坐在對麵的陶然便緊隨其後。
“我跟你一起去。”她站起來的動作有些急,桌前的玻璃杯被撞倒,好在裡麵冇有裝水。
左之宓掃了一眼兩人,調侃道:“小時候同進同出就算了,長大了還是上廁所都要粘在一起。去吧去吧。”
蔣寧琇也無奈地笑了下,對陶然多了句教育,“下次注意些,不要毛手毛腳的。”
“知道了。”
陶然嘴上說著知道了,實際走到左閒身邊的腳步冇慢下丁點,她朝左閒笑了笑,“走吧。”
“嗯。”
出了包廂,走廊空間隻剩兩人,左閒偏頭看了眼陶然,就看見她對自己笑得極其溫柔。
溫柔到有些低姿態。
她究竟是要做什麼?
麵前的陶然,記憶裡的陶然,前幾日見過的陶然。
似乎是三個完全不同的人,攪亂了左閒的思緒。
左閒停下腳步,眉宇間染上煩躁,乾脆開門見山道:“陶然,你到底要乾什麼?”
“我……阿閒你彆生氣。”陶然看著突然發怒的左閒,明顯有些慌了,“我冇想做什麼,我隻是……”
話還冇說完就被左閒截斷,她朝陶然走近,兩人的距離瞬間縮短,陶然看著麵前放大的漂亮麵孔忍不住屏息,失了神。
“你是來報複我的對嗎?”左閒伸出手,食指毫不客氣地戳在陶然心上。
“你現在是因為十年前我跟你表白,破壞了你眼中的朋友光輝形象,破壞了你的友誼,所以要來折磨我了是嗎?”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是這個意思吧。”
“不是,不是的。”陶然搖著頭,眸子中似乎含著水光,她望著左閒,低聲道,“我想和你道歉。”
“道歉?”
“對不起,當初對你說了那麼重的話。”陶然聲音很輕,卻字字敲擊在左閒心上。
敲得左閒有些呼吸不上來,鼻子有些發酸,她忙深吸一口氣,舔了舔唇,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
笑道:“不用道歉,我早就忘記了。”
陶然一愣,難以置通道:“你……忘記了?”
左閒笑得更開心了,“是啊,忘記了。陶然,我已經過了會因為一些小事耿耿於懷的年紀了,你忘記我們絕交多久了嗎?”
陶然怔怔道:“十年……”
“十年,什麼事兒都足夠忘得差不多了。”
左閒靜靜欣賞著陶然的神情,眯了眯眼。
騙你的。
我恨死你了。
從十年前起,到現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