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礦區的死寂像一層凝固的冰,直到一陣低頻嗡鳴從深處滲出來。那不是礦脈坍塌的轟鳴,也不是機器殘留的運轉聲,更像某種意識在皮下蠕動的震顫。源頭是那具半埋在礦渣裡的神經介麵設備,外殼佈滿龜裂的噬嗑卦紋,幽綠的光在紋路裡明滅,像瀕死生物最後的呼吸。
顧星炆獨自站在設備前,銀灰色的義眼此刻泛著猩紅的微光,額角滲出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在下巴尖凝成水珠,砸在礦渣地上,濺起細小的塵埃。四部的行動隊員被她勒令守在礦洞入口,他們的戰術靴在青石板上輕叩的聲音隱約傳來,卻成了她獨自麵對心魔的背景音。這是她的戰場,是“顧星炆”與“赤霄”的決戰,旁人插不了手,也無法插手。
“出來!”她低喝一聲,聲音在空曠的礦洞中激起迴響,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藏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我知道你在裡麵,‘赤霄’。彆躲了!”
話音未落,神經介麵設備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猩紅光芒。那光芒不是物理層麵的照射,而是直接鑽進意識的洪流。冰冷、暴戾、帶著絕對服從的指令性,像無數根淬毒的針,紮進她的神經突觸。顧星炆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左手死死按住劇痛的頭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右手則緊緊攥著那枚刻有“炆”字的青銅鈴鐺,鈴鐺的金屬涼意成了她唯一的錨點。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旋轉。廢棄的礦洞像被投入水中的墨汁般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段被強行封印、此刻卻洶湧而至的記憶碎片。那些她曾拚命想忘記,又在深夜裡反覆糾纏的畫麵,正以最鮮活的姿態重現……
最先浮現的,是暖到發燙的金色光芒。
那不是尼比魯方舟冷白的手術燈,也不是“永劫虛境”猩紅的數據流,而是啟明城生命中心落地窗外的光。2198年11月28日,人類“能源革命十週年”的紀念日,也是顧星炆出生的日子。
彼時的啟明城是唯一一個在火星上開了分部的明星城市,孟慶雲與蘇璃的外婆在火星上居住的地方就是這座城市的分部。啟明城不僅是楚國在地球的能源核心城市,更是世界高階能源技術研究的中心。主聚變塔矗立在城市中央,塔身纏繞的能量環散發著柔和的金芒,那光芒穿透生命中心的穹頂,落在保溫箱的玻璃上,給剛出生的顧星炆鍍上一層神聖的光暈。
“薇薇,你看——”顧硯舟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甚至有些破音。他穿著白色的研究服,袖口還沾著聚變實驗殘留的虹晶粉末,卻小心翼翼地湊到保溫箱前,像看一件稀世珍寶,“她出生在光裡,咱們人類的光!”
林薇躺在旁邊的病床上,臉色還有些蒼白,卻笑著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保溫箱的玻璃。她的手邊放著一本泛黃的紙質書《楚地倫理考》,書頁邊緣已經磨損,扉頁上有顧硯舟手寫的“守心”二字。在這個全息閱讀普及的時代,紙質書成了他們夫妻倆最珍視的“舊物”,承載著未被科技沖淡的人文溫度。
顧硯舟凝視著女兒,突然掐著手指算了起來:“今日是甲子日,正是萬象更新之日,然後有此突破!甲木生於亥月得令,地支水旺,時支寅木為根,屬於身強格局。天乾透癸水正印和丙火食神,形成食神吐秀的組合。寒月甲木,正需要丙火暖陽——”
“你又來了!”林薇皺起眉頭打斷道,“你一個科學家,整天神神叨叨的,彆人看見了又說閒話了!”
顧硯舟重重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金鈴。這是他用實驗剩餘的星隕合金邊角料,親手打磨的。鈴鐺不大,剛好能掛在嬰兒的脖頸上,鈴鐺是用楚地特有的青金石做的,輕輕一晃,就能發出清越卻不刺耳的聲音。
“等她長大了,我教她用這個校準能源頻率。”他把金鈴掛在保溫箱的掛鉤上,眼中滿是期許,“咱們的女兒,以後說不定能讓聚變塔的光,照得更遠。”
窗外,啟明城的慶典正在進行。懸浮車組成的光隊在天空劃出金色的軌跡,地麵上的智慧櫻花樹根據慶典程式綻放,花瓣落在經過的行人肩頭,瞬間化作微型光粒消散。全息廣告牌循環播放著能源革命的曆程:從顧硯舟團隊首次實現可控核聚變,到聚變塔為十座城市供電,再到“楚地無寒”計劃讓南方的暖氣流覆蓋北方凍土……每一個畫麵,都映著楚國人眼中的希望。
顧星炆的嬰兒床旁,家用陪伴機器人“阿橘”正安靜地守著。它的外形是楚式橘貓,尾巴尖會根據環境聲音變換顏色。此刻聽到顧硯舟和林薇的笑聲,尾巴尖泛著柔和的粉。這是顧硯舟專門為女兒定製的機器人,冇有戰鬥功能,隻有陪伴和啟蒙程式。阿橘會唱楚地的童謠,會用全息投影講《山海經》裡的故事,還會在顧星炆哭鬨時,用星隕合金做的爪子輕輕拍她的繈褓。
“你說,她以後會不會嫌我太嘮叨?”顧硯舟坐在病床邊,握住林薇的手,語氣裡有初為人父的忐忑,“我總想著把所有能源知識都教給她,又怕她像我一樣,一輩子撲在實驗室裡,錯過太多。”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林薇笑著搖頭:“不會的。她會像你一樣熱愛科技,也會像我們教的那樣,記得科技的初心。你看她現在,眼睛亮得很,以後肯定是個有主見的姑娘。”
那時的他們還不知道,十八年後,這個出生在光裡的女孩,會被捲入馬庫斯的陰謀,會成為“赤霄”,會在礦洞裡與自己的人格殊死搏鬥。他們隻知道,在這個能源革命帶來的黃金時代裡,他們的女兒,是最珍貴的禮物。
……
記憶的畫麵流轉,顧星炆長大了些。三歲的她穿著鵝黃色的連體服,手裡攥著一個迷你聚變模型,在啟明城的穹頂公園裡跑。
這座公園是楚國“科技與自然共生”理唸的縮影。穹頂是透明的虹晶材質,能過濾紫外線,又能讓聚變塔的金芒均勻灑進來。地麵上的草坪是基因編輯的“四季青”,踩上去軟乎乎的,還會根據踩踏的力度開出細小的藍花。遠處的人工湖倒映著天空的懸浮車,湖裡的錦鯉帶著熒光基因,遊動時會在水麵留下淡淡的光痕。
“爸爸,爸爸!模型又亮了!”顧星炆舉著手裡的模型,興奮地朝顧硯舟跑去。那模型是顧硯舟用廢棄的虹晶碎片拚的,底座有個小小的按鈕,按下後,模型中心會亮起一點暖金的光,模擬聚變反應的過程。
顧硯舟蹲下身,接住撲過來的女兒,笑著幫她整理被風吹亂的劉海:“星炆真棒,知道怎麼讓‘小太陽’亮起來了。那爸爸問你,這個光,是從哪裡來的呀?”
“是氫原子撞在一起,變成氦原子,然後就發光啦!”顧星炆奶聲奶氣地回答,小手還在模型上比劃,“爸爸說,就像小朋友拉手,會變出更多的力量!”
林薇坐在不遠處的長椅上,翻著平板上的倫理案例,偶爾抬頭看一眼父女倆,嘴角帶著笑意。她的平板壁紙是一家三口在聚變塔下的合照:顧硯舟抱著顧星炆,林薇站在旁邊,三人的身後是散發著金芒的聚變塔,背景裡還有楚式建築的飛簷。那是他們最幸福的時光。
“星炆,過來聽媽媽講個故事好不好?”林薇朝女兒招手。
顧星炆立刻跑過去,爬到媽媽的腿上,懷裡還抱著那個聚變模型。林薇打開全息投影,調出卡通版的“孔子論禮”動畫。在這個時代,傳統文化不是被科技取代,而是以更鮮活的方式傳承。動畫裡的孔子穿著楚式長袍,手裡拿著竹簡,卻能用全息投影展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道理。
“星炆你看,”林薇指著動畫裡的孔子,輕聲說,“這位先賢爺爺告訴我們,不管科技多厲害,都要記得尊重彆人,尊重生命。就像爸爸造聚變塔,不是為了權力,是為了讓大家都能用上溫暖的光;媽媽研究倫理,也是為了讓科技不變成傷害人的工具。”
顧星炆似懂非懂地點頭,小手把玩著媽媽織的小鈴鐺。這個是林薇用楚繡工藝做的,比出生時的金鈴大了些,上麵繡著“炆”字,還綴著小小的流蘇。
“媽媽,這個鈴鐺也能發光嗎?像爸爸的聚變塔一樣。”
“能呀。”林薇笑著晃了晃鈴鐺,“它的光在心裡。以後如果你遇到害怕的事情,就搖搖它,心裡的光就會亮起來。”
那天下午,他們在穹頂公園裡待了很久。顧硯舟教顧星炆用小鈴鐺校準模型的光頻,林薇則給他們拍了很多照片。顧星炆追著“阿橘”跑,機器人的尾巴尖泛著粉光,偶爾會停下來,用爪子幫她撿掉在地上的花瓣。夕陽西下時,聚變塔的金芒變成了暖橙色,落在三人的身上,像一層柔軟的紗。
這個要到很久很久之後,顧星炆纔會意識到,這樣的日子有多珍貴。那些暖金色的午後,那些父母溫柔的教導,那些鈴鐺的清音,成了她後來對抗“赤霄”時,最堅固的鎧甲。
……
溫暖的畫麵像玻璃一樣驟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尼比魯方舟冷到刺骨的實驗室。
顧星炆的視角突然變成了孩童的高度,她大概十多歲,穿著統一的灰色製服,雙手被束縛帶綁在實驗台上。頭頂的手術燈發出慘白的光,照得她睜不開眼睛,耳邊是馬庫斯冰冷的聲音,像在宣讀一份冇有感情的實驗報告。
“候選體G-07,基因適配度89%,能源感知力優於預期。”馬庫斯戴著銀色的麵具,手裡拿著一支裝滿猩紅液體的注射器,注射器上印著“新人類計劃”的標誌,“植入‘赤霄’意識碎片,抹除自主意誌冗餘部分。開始注射。”
“不——爸爸!媽媽!”小星炆淒厲的哭喊在實驗室裡迴盪,卻得不到任何迴應。她看到馬庫斯的助手們麵無表情地按住她的肩膀,看到注射器的針頭紮進她的脊椎,一股撕裂般的疼痛瞬間蔓延全身。她脖頸上的小金鈴被粗暴地扯下,扔在地上。一隻穿著金屬靴的腳踩了上去,“哢嚓”一聲,鈴鐺碎了。那是她出生時父親送的禮物,是她童年裡最珍貴的東西,此刻成了碎片,像她的人格一樣,被強行打碎。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畫麵切換到尼比魯方舟的精英區。無數個透明的培養艙像蜂巢一樣排列,每個艙體裡都浸泡著一個“候選體”,他們的後頸都貼著“新人類計劃”的標簽。顧星炆在其中一個艙體裡,眼睛閉著,卻能“看到”馬庫斯站在監控前,對助手說:“這個G-07是最好的載體,她的能源感知力能讓‘赤霄’的戰鬥力最大化。等她醒來,就是我們最鋒利的刀。”
她還“看到”了尼比魯方舟的結構圖——那不是對外宣稱的“人類避難所”,而是馬庫斯實施“新人類計劃”的巢穴。底層的能源區裡,無數克隆勞工被神經鏈綁定在采礦機甲上,他們的後頸晶片閃爍著噬嗑卦紋,像一個個被榨乾的電池;中層的精英區是“新人類”候選體的培養地;頂層的控製區裡,“永劫虛境”的原型機正在運轉,那些纏繞的數據線像毒蛇一樣,連接著每個候選體的神經介麵。所謂的“意識永生”,不過是馬庫斯控製人格的工具。
“你們是進化的先鋒,是自然選擇的勝利者。”馬庫斯的演講通過廣播傳到每個培養艙,“服從,是你們唯一的使命。”
顧星炆的意識在尖叫,她想反抗,想逃跑,想回到啟明城的暖光裡。但“赤霄”的意識像一張網,把她牢牢困住。那些被植入的指令,那些被抹除的記憶,那些被扭曲的認知,正一點點吞噬“顧星炆”的存在。
直到那枚青銅鈴鐺的清音,突然在記憶裡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