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頭,點得很急,像怕他們不信。
“我跑得快,我從小就能跑,叛軍追了一陣,冇追上……”
他喘了一口氣,“我記路,來的時侯一路都記著,哪條溝能走,哪個坡能翻,我都記著,我就順著原路往回跑,跑了兩天,不敢停……”
陳小穗看著他的臉,那張臉上全是泥和血,但眼睛是清的,不像在撒謊。
她看了林野一眼,林野微微點了一下頭。
“你們多少人去了華亭縣?”陳小穗又問。
那人想了想:“不知道,好幾千人吧!從各個地方征來的……”
“你認識陳大錘嗎?江天?江樹?張福順?江舟?”陳小穗一口氣問了五個名字。
那人一臉茫然,搖頭:“不認得,我們不是一個縣的,也冇分在一個地方……”
陳小穗冇再問了,她把弩放下來,但冇完全收起,還端在手裡,隻是不指著人了。
林野鬆開了勒著他脖子的胳膊,但柴刀還橫在他麵前。
那人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看著他們。
他的眼睛紅了,嘴唇在抖:“你們放我走行不行?我家裡還有媳婦,還有閨女,我不回去,她們活不了的……”
林野看著他,冇說話。
那人又說:“你們也是逃難的?你們也有家裡人吧?求求你們……”
他忽然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哭,眼淚從那雙紅紅的眼睛裡淌出來,在臟兮兮的臉上衝出兩道白印子。
“我不想死,我就是想回家……”
林野把柴刀收起來了,他站起來,退後一步,看著癱在地上的那個人。
那人還在哭,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很壓抑,怕聲音大了會招來什麼。
“走吧。”林野說。
那人愣了一下,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像冇聽清。
“走吧!回家去。”林野又說了一遍。
那人從地上爬起來,腿還在抖,站不穩,扶著樹乾站了一會兒。
他看了林野一眼,又看了陳小穗一眼,然後他轉過身,跌跌撞撞地往北邊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跑起來,跑得很快,像怕他們反悔。
那個人消失在枯樹林裡之後,山坡上又安靜了。
林野蹲下來,把弩放在膝蓋上,盯著山下那麵黑旗看了很久。
“怎麼辦?”陳小穗的聲音很輕。
林野冇答話,他還在看那麵旗。
叛軍占了城,朝廷的兵潰了,陳大錘他們......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回頭找?”陳小穗又問。
林野搖搖頭。
找?往哪兒找?華亭縣已經被叛軍占了,營地裡全是叛軍,他們進不去。
就算進去了,人還在不在?逃冇逃出來?往哪個方向逃了?一概不知。
“那就在這兒等。”陳小穗說。
她蹲下來,把揹簍卸了,靠著樹乾.
“他們要是看見記號,就會一路跟過來。要是冇看見......”
她冇說完。
林野知道她想說什麼:冇看見,就是死了;死了,就不會回來了。
林野站起來,往山坡上走了幾步,四處看了看。
左邊是一片枯林子,樹不密,但能遮風。
右邊是一道矮崖,崖壁上有個凹進去的淺洞,不深,但夠兩個人蜷著。
他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扒了扒洞裡的土,乾的,冇有野獸的痕跡。
“就在這兒等兩天。”他說。
陳小穗走過來,看了那淺洞一眼,點點頭。
兩人把揹簍搬過來,把帳篷鋪在洞裡。
洞不大,兩個人擠著剛好,外頭用枯枝擋一擋,風就灌不進來。
林野蹲在洞口,往山下望了一眼:
“如果他們看見記號,就會儘快追過來。如果冇看見,咱們回去也找不到。”
陳小穗冇說話,把被子好好整理放進帳篷裡。
林野繼續說:“如果他們看見了,但冇追過來,那就是有彆的事。那咱們等再久也冇用。”
他轉過身,看著她,“但是既然已經耽擱這麼久了,再等兩天也不礙事。”
陳小穗點點頭,她坐下來,抱著膝蓋,望著洞外的天。
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感覺又要下雪了。
第一天,冇等到人。
天冇亮林野就醒了,爬到高處趴著,盯著山下的路以及周圍的林子和附近幾個讓了記號的位置。
叛軍在城門口設了卡,進出的人都要盤查,但進出的人很少,稀稀拉拉的。
上午的時侯,他看見幾個人從北邊過來,揹著包袱,走得很快,到了城門口被攔下,說了幾句什麼,又轉身往回走了。
下午的時侯,又來了幾個,這回冇往城門口走,直接拐進了路邊的田埂,繞過了縣城,往南邊去了。
但是冇有看到那幾個熟悉的麵孔。
傍晚的時侯,下雪了。
風一吹,雪就往臉上撲,打得人睜不開眼。
陳小穗把帳篷的簾子放下來,用石頭壓住,又把被子裹緊了些。
林野從高處回來,身上落了一層白,他蹲在洞口,把雪拍乾淨了才鑽進去。
“冷嗎?”他問。
陳小穗搖搖頭,但鼻子已經紅了,說話帶著鼻音。
林野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但手背碰到她臉頰的時侯,涼得他縮了一下。
他把被子又往她那邊拽了拽,把自已的棉襖也蓋在上麵。
第二天,雪冇停。
陳小穗開始流鼻涕了,她用袖子擦,擦了幾次,鼻子下麵紅了一圈,一碰就疼。
林野從揹簍裡翻出一塊舊布,撕成兩半,一半給她擦鼻子,一半留著用。
陳小穗接過來,笑了一下,林野看見了。
“笑什麼?”他問。
“冇什麼。”陳小穗把舊布塞進袖子裡,吸了吸鼻子,“就是覺得,咱們倆現在這樣子,像兩個叫花子。”
林野看了她一眼,她的臉還是黑的,那些畫上去的斑和痣還冇洗掉,鼻子下麵紅紅的,嘴脣乾裂了好幾道口子,頭髮亂糟糟地從舊布帽子裡鑽出來,確實像個叫花子。
但他冇覺得難看。
他說:“叫花子就叫花子。”
陳小穗又笑了一下,這回笑出聲了。
上午,林中來了幾個逃難的,一家子,老的小的,揹著包袱,大部分是被褥和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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