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又敲了三下,退後一步,把陳小穗擋在身後。
過了好一會兒,裡麵纔有腳步聲,很輕,走到門後停住了。
“誰?”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一股子戒備。
“過路的,”林野把聲音壓得沙沙的,像個走了遠路的老人。
“從隴川府過來的,親戚的。進城一看,一個人都冇有,想打聽打聽。”
門裡沉默了一會兒,“找什麼親戚?”
“姓趙,讓木匠的,住城東。”
又是沉默,年輕男人顯然在掂量這話的真假。
林野也不催,就那麼站著,背佝著。
陳小穗忽然往前半步,偏過頭,對著門縫說了一句:
“這位大哥,我是大夫。剛纔在外頭,聽見老爺子咳得厲害,是肺上的毛病吧?拖了有些日子了。”
突然那扇門開了一條縫,一張年輕男人的臉從縫裡探出來,瘦,顴骨高,眼窩深陷,下巴上全是青黑的胡茬。
他看了看林野灰白的頭髮和佝僂的背,又看了看陳小穗那張黑瘦的臉,目光在她背上的揹簍停了一下。
“大夫?”他語氣裡半信半疑。
陳小穗點點頭,從袖子裡摸出那套銀針給對方看:
“聽見老爺子咳嗽,是那種乾咳,嗓子眼裡有哨音,對吧?夜裡重,白天輕,咳的時侯胸口扯著疼。”
她頓了頓,“這病拖不得。”
年輕男人的臉色變了,他把門又開大了一些,往外頭看了一眼。
街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冇有,他側身讓開,“進來。”
屋子裡不大,一張炕,一張桌子,幾把凳子。
炕上躺著一個老頭,蓋著條舊被子,臉瘦得隻剩一層皮,眼窩凹進去,顴骨凸出來,呼吸的時侯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哨音。
炕邊坐著一個女人,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睡著了。
她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去,手在孩子的背上輕輕拍著。
老頭撐著想坐起來,被年輕男人按住了。
“爹,彆動。大夫來了。”
“大夫?”老頭喘著氣,眼睛在陳小穗臉上轉了轉,帶著疑惑。
年輕男人說,“路過的,聽見您咳,進來看看。”
他搬了把凳子放在炕邊,又去倒水。
水是涼的,他端過來的時侯頓了一下,想熱一熱,被陳小穗擺手止住了。
陳小穗在炕邊坐下,把老頭的袖子往上推了推,手指搭上脈。
那手腕細得像枯枝,皮包著骨頭,脈跳得又急又弱。
她搭了很久,又換了另一隻手,然後翻了翻老頭的眼皮,看了看舌苔。
老頭由著她擺弄,冇說話,隻是喘著。
“拖了一個多月了吧?”
陳小穗放開手,從揹簍裡翻出一個小陶罐。
“之前吃的藥,有麻黃,杏仁,還有些彆的,但配方不全。老爺子年紀大了,底子虛,光止咳不補氣,越治越虛。”
年輕男人的臉色又變了,那藥是鎮上最後一個大夫開的,開了五副,吃完又抓了三副,大夫自已都跑了,藥鋪也關了。
他以為這病就隻能這麼拖著。
“能治?”
“能。”陳小穗從揹簍裡一個小罐裡倒出幾粒藥丸,黑褐色的,比黃豆大些,又翻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頭是一排銀針。
“先紮幾針,把氣順一順,再吃藥。”
她把老頭的袖子推上去,露出乾瘦的小臂。
銀針在油燈上燎了一下,紮進穴位,撚了撚。
老頭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第二針,第三針,紮在胸口和肩膀的位置。
老頭忽然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吐得很深,像是把什麼東西吐出來了一樣。
他的呼吸穩下來,喉嚨裡那種哨音也小了。
“怎麼樣?”年輕男人湊過來,聲音發緊。
老頭冇說話,隻是閉著眼,胸口起伏著,一下一下,比剛纔勻多了。
陳小穗把藥丸遞過去:“溫水送服。”
女人趕緊去倒水,這回是熱的,灶台上溫著。
老頭把藥吃了,又躺回去,眼睛半睜半閉,像是要睡,又像是不敢睡。
陳小穗把銀針收了,在炕邊坐著,看了一會兒。
老頭的臉色還是蠟黃的,但嘴唇冇那麼紫了,呼吸也比剛纔穩了很多。
她站起來,把小罐和針包收進揹簍裡。
“明早再服一次,看情況。”
年輕男人站在旁邊,兩隻手攥著膝蓋,攥了很久,纔開口:“你們、要什麼?”
陳小穗看了林野一眼。
林野把樹枝靠在牆角,在凳子上坐下,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像個L力耗儘的老人。
“跟您打聽個事兒,城裡的人呢?怎麼一個人都冇有?”
年輕男人在對麵坐下,認真又無奈的說:
“走了。半個月前就開始走了。叛軍打進了安平府,現在就駐紮在平陸州。朝廷的兵在雲鶴洲擋著,要是冇擋住,下一站就是這兒了。石泉州,三河縣。”
他抬起頭,苦笑了一下。
“您找親戚?怕是找不著了。能走的都走了。”
林野冇接話,沉默了一會兒才問:
“朝廷征的那些兵呢?也在雲鶴洲?”
“是。大軍駐紮在雲鶴洲州府,旁邊不遠的華亭縣,就是訓練新兵的地方。”
年輕男人看了他一眼,“您有親戚被征走了?”
林野點點頭,冇多說。
“那您更找不著了。軍營那種地方,外人進不去。再說,現在是不是已經開戰了都說不準。”
女人從灶台上端了兩碗粥過來,擱在桌上。
粥是小米的,稠,上麵浮著一層米油,飄著幾片乾棗。
她說:“冇什麼好東西,將就吃點。”
陳小穗看了林野一眼,林野點點頭。
兩人端起碗,慢慢喝。
陳小穗喝了一半,放下碗,從揹簍裡摸出一塊乾糧,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林野。
年輕男人看了他們一會,又站起來,去炕邊看父親。
老頭已經睡著了,臉上有了點血色。
他在炕邊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
“明天一早,你們也走吧。往北邊去。這地方待不得了。”
林野把碗放下,抹了抹嘴,“明天就走,謝謝你們的粥。”
他站起來,把樹枝拿上,又把揹簍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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