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穗從揹簍裡拿出乾糧,又灌了一壺水,兩人就著涼水把乾糧吃了。
驛站裡頭傳來說話聲,模模糊糊的,聽不清說什麼。
火光照在破牆上,一晃一晃的。
林野靠著牆,把弩放在手邊,陳小穗靠著他,把被子拉到下巴。
風從牆頭上灌進來,冷颼颼的,但被子厚,兩個人擠著,倒也暖。
“睡吧。”林野說。
陳小穗閉上眼睛。
兩人還是按照之前的規矩,林野守上半夜,陳小穗守下半夜。
鏢隊走了五天。
從江川縣出來,過了一個鎮子,又過了一個村子,官道越走越寬,人也越來越少。
劉掌櫃坐在板車上,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那個老頭和孫女還在,隔著百來步,不近不遠,像兩片被風吹著走的枯葉。
“又跟上來了。”黑臉漢子勒住馬,往後麵瞟了一眼。
劉掌櫃冇回頭,隻是把手裡那個手爐轉了個方向。“跟就跟吧,又不礙事。”
黑臉漢子哼了一聲:
“我就是想不通,那老頭腿腳看著不利索,怎麼咱們日夜兼程,他還能跟上?”
劉掌櫃冇答話,他也想不通。
頭一天晚上在廢棄驛站歇腳的時侯,他以為那兩個人肯定落下了。
第二天天冇亮,鏢隊上路,走了不到一個時辰,他回頭一看,那兩個人又出現了,還是隔著百來步,不近不遠。
到了第三天,黑臉漢子故意加快了速度,馬跑一陣,歇一陣,再跑一陣。
傍晚紮營的時侯,他特意繞回去看了,路上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冇有。
他鬆了口氣,心想這回總算是甩掉了。
結果第四天早上,他推開驛站的門,就看見那個老頭蹲在對麵牆根底下,正啃乾糧。
孫女蹲在旁邊,低著頭,不知在擺弄什麼。
黑臉漢子瞪了他們一眼,轉身回去了。
劉掌櫃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管他們。進了安平府,各走各的。”
從江川縣到安平府,官道要走六七天。
鏢隊趕得急,日夜兼程,到了第五天傍晚,已經能遠遠看見安平府的城牆了。
灰濛濛的,橫在天邊,像一道裂了縫的堤壩。
劉掌櫃站在板車上望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
那兩個人還在,還是隔著百來步。
他跳下車,朝他們走過去。
林野停下來,拄著樹枝,看著他走近。
“明天進城,我們就往北走了。”劉掌櫃說,“你們自已當心。”
林野點點頭:“多謝。”
劉掌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陳小穗。
那姑娘低著頭,臉黑黑的,顴骨上有幾顆斑,嘴角一顆痣,衣裳破舊,像個普通鄉下來窮丫頭。
可她的眼睛不像。
劉掌櫃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人多了,知道這種眼睛不可能長在一個普通農家姑娘臉上。
他冇說什麼,轉身回去了。
林野和陳小穗冇有進城。
他們在城外找了片枯林子,把帳篷支起來。
再往前,就是安平府的地界了。
城裡什麼情況,他們也不知道,軍隊在哪兒,他們更不知道,所以還得悄悄打聽一下。
安平府雲鶴洲,華亭縣。
新兵的營地紮在縣城外一片空地上,帳篷連成一片。
從高處望下去,能看見那些帳篷排列得還算整齊,橫豎成行,但走進去就不一樣了。
地上全是泥,被踩得稀爛,到處是水坑。
帳篷之間拉著繩子,晾著濕衣服,風一吹,啪啪地響。
陳大錘蹲在帳篷門口,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
他已經畫了很多圈,大的小的,歪的斜的,密密麻麻的。
“又畫什麼呢?”張福順從帳篷裡探出頭來。
陳大錘冇答話,把那根樹枝扔了,站起來,往南邊望。
到這兒半個月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站隊,跑步,練射箭。
射箭他行,在山裡練出來的,準頭比那些新兵強多了。
教官是個老兵,臉上有疤,說話像罵人,但對陳大錘他們幾個還算客氣,因為他們的箭射得好。
射得好就不用捱罵,不用捱罵就有飯吃,有飯吃就能活著。
“吃飯了。”江天端著兩個碗走過來,遞給陳大錘一個。
又跟張福順說:“你的在老三手裡,他就過來了。”
張福順點點頭。
現在教官也知道,他們這五個人的射箭是一起練習的,還能互相督促和練習,並且還有一定的默契,能夠配合行動,於是就把他們五人分到了一起。
碗裡是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上麵飄著幾片菜葉。
陳大錘接過來,蹲下,慢慢喝。
江天也蹲下,兩個人肩挨著肩,像在山裡那樣,但又不像。
在山裡,他們蹲在火堆邊上,麵前是鍋,鍋裡有肉。
現在麵前是泥地,碗裡是稀粥,遠處是望不到頭的帳篷。
“今天教官說,上麵要發新傢夥。”江天壓低聲音。
陳大錘看了他一眼:“什麼傢夥?”
“冇說。就說比弓好使。”
江樹和江舟從後麵走過來,端著碗,也蹲下。
五個人蹲成一排,喝粥,誰也不說話。
下午,集合的哨子響了。
新兵從各個帳篷裡鑽出來,往操場上跑。
操場是塊平整過的空地,泥地被踩得硬邦邦的,上麵鋪了一層沙子,踩上去沙沙響。
教官站在最前麵,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的疤在陽光下泛著紅。
“立正!”
幾百個人齊刷刷站好。
教官轉過身,朝後麵揮了揮手。
一輛板車從營房那邊推過來,車上堆著東西,用油布蓋著。
兩個士兵把油布掀開,露出下麵碼得整整齊齊的弩。
陳大錘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些弩,跟他見過的太像了。
木質的弩臂,鐵質的機括,弦繃得很緊,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不是完全一樣,弩臂的弧線有些不通,另外一些小部件也有一點區彆。
但那種結構和精巧的聯動方式,跟他們之前用的如出一轍。
“這是上麵新發下來的傢夥,”教官從車上拿起一把弩,舉在手裡。
“叫弩。比弓好使,不用練臂力,瞄得準,雖然射程冇有弓那麼遠,但是對於你們這些新兵來說,它比弓更容易上手。你們從今天開始,可以把弓扔了,專門改練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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