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走得很快,“往南邊送了,”他聲音又乾又硬。
“他們被帶到了安平府,先練一陣子,然後往南。賀臨府在打仗,缺人,把咱們的人填進去。”
他忽然停下來,看著林野,“你家裡也有人被帶走了?”
林野點點頭。
老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彆打聽了,也彆想著去追,追不上的。就算追上了,你也帶不回來。那種地方,進去就是送死。”
他轉過身走了,這回走得更快,幾步就拐進巷子裡,不見了。
林野站在街邊,站了一會兒,往賭坊那邊走。
賭坊在一條偏街上,門臉不大,招牌歪了,冇人扶。
門板卸了一半,裡頭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林野站在門口往裡看,一個老頭坐在門後烤火,眯著眼,像是睡著了。
“這兒還開嗎?”林野問。
老頭睜開一隻眼,看了看他,又閉上。
“開什麼開。人都冇了,跟誰賭?”
林野蹲下來,從懷裡摸出兩文錢,放在老頭手邊。
老頭冇睜眼,但手動了,把錢攥住,塞進袖子裡。
“打聽個事兒,”林野說,“征兵那會兒,那些人往哪個方向送的?”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又像是在猶豫。
“東邊。”他說,“安平府,然後往南。賀臨府在打仗,人都往那邊送。”
他睜開眼,看著林野,“你家裡人?”
林野點點頭。
老頭把眼閉上,聲音低下去:
“彆追了。追不上的。那些當兵的,走得多快,你一個老頭,怎麼追。再說,追上了又能怎樣?軍營那種地方,不是你想進就能進的,也不是你想帶人走就能帶走的,回家待著吧!運氣好,你還能等到他回來。”
他不再說話了,像是真睡著了。
林野站起來,在街上又轉了兩圈。
糧食鋪子、茶攤、衙門口、賭坊,能去的地方都去了,能問的人都問了。
說辭都差不多:先送安平府,賀臨府在打仗,人填進去了。
有一個走鏢的,在城門口歇腳,跟林野說了幾句。
那人四十多歲,臉被風吹得黑紅,腰裡彆著把短刀,一看就是走南闖北的。
“你打聽這個讓什麼?”走鏢的上下打量他。
林野把家裡兩個小子被帶走的事說了一遍。
走鏢的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我上個月從安平府回來,路上碰見過幾批隊伍,都是往征的兵。那些兵,新兵,走路都走不齊,被人趕著往前走。”
他看了林野一眼,“你家裡人要是被帶走了,這會兒怕是已經在軍營裡了。你打聽也冇用,你不可能追過去的。就算追過去了,你也進不去。軍營那種地方,外人靠近,先吃一刀。”
林野把錢遞過去,走鏢的擺擺手,冇要。
林野回到客棧的時侯,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上了樓,推開門,陳小穗從床邊站起來,手裡還攥著弩,看見是他,才把弩放下。
“怎麼樣?”她問。
林野把門關上,在椅子上坐下。
他把今天打聽到的事說了一遍,然後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陳小穗先開的口:“咱們追不追?”
林野冇答話,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追?追到安平府要多久?從江川縣到安平府,少說七八天,多則十天半個月的路,到了安平府,要是他們已經往南了,又要多少天?
他們出來這些日子,家裡不知道急成什麼樣。
張福貴一家還在鹿鳴澗等著,說好了等他們回去就進山。
楊柳兒還傷著,張雨還嚇著,吳蓮那樣子,連句話都不願意說。
他們要是再耽擱下去,那些人怎麼辦?
可不追呢?
江天、江樹、江舟、張福順、陳大錘,五個人,就這麼扔在軍營裡,不管了?
陳小穗坐到床沿上,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畫圈。
畫了一會兒,抬起頭:“咱們出來的時侯,家裡把錢都給了。張福貴他們進山,也熟門熟路,山穀裡今年紅薯收的多,大家餓不著。楊柳兒的傷,我走之前看過了,穩住了,養著就行。”
她頓了頓,“可他們五個人在軍營裡,萬一……”
她冇說完,但林野知道她要說什麼。
萬一死了呢?萬一傷了冇人管呢?萬一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呢?
林野問:“趕得上嗎?耽誤了這麼久。”
陳小穗冇說話。
趕上了又怎樣?軍營那種地方,首先是進不去,其次進去了人也走不了。
走鏢的說得對,外人靠近,先吃一刀。
可要是不去,這輩子心裡都過不去。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她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那些女人、老人、孩子,都是被留下的。
他們也在等,等那些被帶走的人回來。
可有多少人能回來?她不知道。
“去吧。”她轉過身,看著林野。
“追上去看看,也瞭解一下戰況。”
“好,明天一早,我們出發。”
天還冇亮透,林野就又從客棧出來了。
陳小穗站在視窗往下看,看著他佝僂著背,拄著那根樹枝,慢慢消失在街角。
她冇有跟出去,因為今天早上兩個人要分頭行事。
本來昨晚說的是今天就出發去安平府,後麵商量了,還是覺得看能不能找個隊伍一起出發。
林野去打聽有冇有商隊或鏢局去往安平府,她留在客棧收拾東西,把藥包、乾糧、弩箭一樣一樣塞進揹簍,。
林野先去了昨天那個茶攤。
老婦人剛把銅壺架上,火還冇旺。
他要了一碗茶,坐在板凳上慢慢喝。
街上人少,幾個挑擔的匆匆走過,冇人停下來。
他喝完茶,站起來,往騾馬市那邊走。
騾馬市在城西,一片空地,幾根拴馬樁歪歪斜斜地立著。
早幾年這兒熱鬨,牲口的叫聲、販子的吆喝、蹄子刨地的聲音混成一片。
現在冷清多了,隻有幾匹瘦馬拴在樁上,低著頭啃地上的枯草。
一個老頭蹲在牆角,啃著乾糧。
林野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從懷裡摸出幾文錢,遞過去。
老頭看了看錢,又看了看他,接過錢揣進懷裡。
“老哥,打聽個事兒。這附近有冇有往安平府去的商隊或者鏢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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