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已經把床鋪檢查了一遍,被褥是舊的,洗得發白,但還算乾淨。
他又看了看門窗,門閂是好的,窗戶的插銷鬆了,他用桌上的茶壺頂住。
“先下去吃點東西。”他說。
兩人下樓,在大堂找了個角落坐下。
大堂裡擺了七八張桌子,坐了三桌。
靠門口那桌是兩個婆子,埋頭吃飯,一句話不說。
靠牆那桌是箇中年婦人帶著個孩子,孩子吃完了,在凳子上扭來扭去,婦人按著他,也不說話。
最裡麵那桌是個老頭,獨自一人,麵前的碗已經空了,還坐著,不知在想什麼。
店小二是個十幾歲的少年,跑過來,把選單往桌上一拍:“吃什麼?”
陳小穗看了看牆上的牌子:“兩碗素麵。”
“十二文。”
陳小穗數了錢,少年收了,轉身就走。
麵來得快,白水煮的,上麵飄著幾片菜葉,湯底寡淡。
兩人低頭吃,吃得慢。
大堂裡很安靜,隻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音。
那兩個婆子吃完了,起身走了,腳步很輕。
中年婦人也帶著孩子走了,孩子出門的時侯回頭看了一眼,被婦人拉走了。
老頭還坐著,麵前的碗早空了,他也不走,就那麼坐著,像忘了自已坐在這兒乾什麼。
林野把麵吃完了,湯也喝了。
陳小穗吃得慢,還剩半碗,她抬頭看了林野一眼,林野衝她微微搖頭。
她低下頭,把剩下的麵幾口吃完,放下筷子。
兩人站起來,往樓上走。
老頭還在那兒坐著,一動不動,像一截枯樹樁。
回到房間,陳小穗把門閂上,又檢查了一遍窗戶。
街上的人聲漸漸稀了,天還冇黑透,但那些鋪子已經開始上門板,一扇一扇的,砰砰響,從街這頭傳到街那頭。
林野坐在床邊,把弩從揹簍裡翻出來,檢查了一遍,擱在枕頭底下。
陳小穗把被子抖開,鋪平。
天黑了下來,兩人去洗漱。
回到房間,油燈把屋子照得昏昏沉沉的。
陳小穗站在桌邊,把藥罐子一個一個收回揹簍裡,收得很慢,像是在讓什麼要緊的事。
林野坐在床沿上,靴子已經脫了,腳擱在地上,手放在膝蓋上,也不知在想什麼。
平時不是冇在一起睡過。
逃荒的時侯,趕路的時侯,在山洞裡,在破廟裡,在野地裡,哪兒冇睡過。
可那時侯要麼是一群人擠著,要麼是輪流守夜,她困得眼皮都抬不起來,靠著他就能睡著,他坐著就能眯一宿。
從來冇有人像現在這樣,兩個人,一間房,一張床,不用守夜,不用提防,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待著。
他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林野站起來,走到門邊,把門閂又檢查了一遍。
其實已經檢查過了,很結實。
他又走到窗邊,把窗戶推了推,插銷是鬆的,他用茶壺頂住了,這會兒又推了推,紋絲不動。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床,像是在看外頭的街。
陳小穗把揹簍蓋好,放在桌腳邊,直起身來,看了他一眼。
他的背影僵著,肩膀端得平平的,像是站崗。
“要不,我下去找掌櫃的再要一床被子?我打地鋪。”他忽然開口,聲音有點緊。
陳小穗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本來以為就自已緊張呢!
她笑得很輕,隻是一聲,很快收住了。“不用。冇事的。又不是第一回睡了。”
說完她就後悔了,怎麼聽怎麼不對。
她趕緊轉身去整理桌上的東西,其實桌上已經冇什麼好整理的了,她就那麼站著,手在桌麵上劃來劃去。
林野從窗邊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
她背對著他,耳朵尖紅紅的,從頭髮縫裡露出來。
他摸了摸鼻子,走過去,在床沿上坐下,脫了外衣搭在椅背上,掀開被子,躺進去了。
他躺在最外邊,身子幾乎貼著床沿,後背衝著床裡頭,被子也隻搭了一角在肚子上,大部分都留給了她。
陳小穗站了一會兒,把燈吹了。
屋子裡暗下來,隻有窗戶縫裡漏進來一點街燈的光,昏黃昏黃的。
她摸黑走到床邊,坐下,脫了鞋,躺進去。
被子很大,她這邊厚厚的一摞,他那邊像冇蓋。
兩個人之間隔著挺寬,涼颼颼的,風從縫裡鑽進來,貼著她的胳膊。
她躺了一會兒,翻了個身,麵朝他。
他的後背繃著,離她很遠,遠得像是兩個人睡在兩張床上。
“林野。”她輕聲叫他。
他動了一下,冇回頭:“嗯?”
“你睡那麼靠邊乾什麼?”
他冇答話,背還是繃著的。
陳小穗歎了口氣,伸出手,拉了一下他的胳膊。
他的胳膊僵著,被她拉過來一點,又停住了。
她冇鬆手,又拉了一下,這回他用了一點力,冇動。
她也不拉了,就攥著他的袖口,不動。
不過他翻過身來了。
兩人麵對麵躺著,離得不遠,也不近。
陳小穗:“不用分那麼開。晚上冷。”
他冇接話。
她又說:“而且我們本來就訂婚了。”
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要是不出來,可能都已經成親了。你跟我分那麼開乾什麼。”
林野的呼吸重了一下,還是冇說話。
陳小穗看著他:“就算真的發生點什麼,也冇什麼。我們反正是要成親的。我不怕。”
林野愣住了。
他設想過很多種情況,她害羞,躲閃,假裝睡著,她把他趕下床。
他冇想過她會這麼說。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當然不是那個意思,他隻是覺得……
他也說不清楚。
她是姑孃家,他是男人,他們還冇成親,他應該注意些,應該離遠些,應該把被子讓給她,自已貼著床邊睡,這些都是對的。
可她這麼一說,那些對的事情忽然變得有些可笑。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開口,聲音發澀,“我就是……”
他說不出來了。
陳小穗等了一會兒,冇等到下文,就說:“我是大夫,很多事我都懂。”
這句話徹底把林野堵住了。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
外麵街上透過來的燈,讓林野看見了,她臉上冇什麼表情,就是很認真地看著他,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又像是在告訴他一個事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