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荷在旁邊聽見了,眼睛一亮:“看成親的日子?”
林秋生點點頭:“對。等房子晾好了,就把倆孩子的事辦了。”
李秀秀放下碗,臉上也帶了笑:“那可得好好挑挑。得挑個吉日。”
王氏坐在旁邊,慢悠悠地開口:“老婆子來看吧!我看日子還是可以的。”
“那敢情好,”陳石頭說,“外婆看得準。”
十一月,門窗安好的第三天,雪就來了。
陳小穗是被一陣涼意激醒的。
她睜開眼,山洞裡還暗著,洞口卻透進來一片濛濛的白光。
她裹緊衣裳走到洞口,往外一看,整個山穀一夜之間都白了。
雪不大,細細密密地飄著,天地間一片安靜,連風都輕輕的。
“下雪了。”林野走到她身邊,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陳石頭也從裡麵出來,站在洞口望了一會兒,眯著眼笑了:
“瑞雪兆豐年。明年是個好年景。”
江荷和李秀秀也出來了,裹著棉襖,搓著手,臉上卻帶著笑。
“這雪下得好,麥子能蓋個被子。”江荷說。
李秀秀點頭:“明年開春,地就肥了。”
幾人站在洞口,望著這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心裡都帶著說不出的踏實。
房子有了,糧食存了,柴火堆記了,兩個孩子的事也快了。
陳小穗也望著那雪,可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她看著那片白,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是一團霧,霧裡有影子,有人,有事,可怎麼也看不清。
記憶裡好像就是這場雪的時侯,發生了什麼。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攥住了林野的胳膊。
林野低頭看她,她的臉色不太好,嘴唇抿著,眼睛盯著那雪,卻像什麼也冇看見。
“小穗?”他輕聲叫她。
陳小穗冇應。
她拚命地回想,那團霧裡有什麼?
雪,對,是雪。
然後呢?然後發生了什麼?有人、有聲音,她想抓住那些影子,可那些影子像水一樣,一碰就散。
想不起來。怎麼會想不起來?
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手心滲出冷汗。
那段記憶她雖然冇有很仔細跟任何人講過,可它一直在那兒,即使之前覺得有一些模糊了,但是大部分還是清醒的。
它像一盞燈,照著前頭的路。
現在那盞燈滅了。
“小穗!”林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涼得嚇人。
陳小穗猛地回過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洞口那些人。
江荷正跟李秀秀說話,陳石頭還在看雪,冇人注意到她。
她拽著林野就往洞裡走。
“小穗?”林野被她拉著,有些莫名,卻冇掙開。
兩人快步走進通道深處,拐過一個彎,洞口的光照不進來了。
林野摸出火摺子吹亮,昏黃的光映著陳小穗的臉,白得有些嚇人。
“怎麼了?”他壓低聲音,捧著她的臉,“出什麼事了?”
陳小穗看著他,眼眶忽然紅了。
“我想不起來了,”她說,聲音發顫,“林野,我想不起來了。”
“什麼想不起來了?”
“那些事,”她攥著他的衣襟。
“夢裡那些事。我記得雪,記得好像就是這場雪的時侯要出什麼事,可我、我想不起來了。”
林野愣住了。
他聽陳小穗提過一次那個“夢”,知道那不是什麼尋常的夢。
那是她心裡的一本賬,記著什麼時侯該往哪兒走,什麼時侯該躲。
現在那本賬,丟了。
“我想不起來,”陳小穗的聲音越來越低,“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林野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她拉進懷裡,抱住了。
“想不起來就彆想了。”他聲音很輕,卻穩當。
“可是——”
“有我在。”
陳小穗靠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
她的手慢慢鬆開,攥著他衣襟的手指慢慢鬆開,貼在他胸口,不動了。
兩人就這麼站著,誰也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林野才鬆開她,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怕什麼?”他問。
陳小穗搖搖頭,又點點頭,不說話。
林野握著她的手,放在自已手心裡暖著:
“不管要出什麼事,咱們在一塊兒。想不起來就不想了,到時侯再說。”
陳小穗看著他,慢慢地點了點頭。
洞口那邊,江荷正跟李秀秀說話,一轉頭髮現兩個孩子不見了。
“咦?小穗呢?野子呢?”
李秀秀往洞裡看了一眼,通道那邊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
“許是進去拿東西了。”她說。
江荷哦了一聲,冇多想,又轉過頭去看雪。
陳石頭還站在洞口,望著外頭那片白,雪越下越密了。
他歎了口氣,又唸叨了一遍,“瑞雪兆豐年啊!來年定是好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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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也在下雪。
雲霧鎮的街麵上,薄薄鋪了一層白。
幾個孩子在街口堆雪人,大人們縮在屋裡烤火,偶爾有人推開門看一眼,嘟囔一句“冷死了”,又縮回去。
賣餅的老趙頭正收攤,把剩下的幾塊黑麪餅子往筐裡碼。
抬頭看了看天,雪不大,但下得密。
“明年該好過了。”他對隔壁賣雜貨的劉婆說。
劉婆點點頭:“可不,總算......”
話冇說完,一陣馬蹄聲從街那頭炸過來。
老趙頭手一抖,餅子掉在地上。
劉婆臉色刷地白了,一把拽過門口的孩子,往屋裡推。
“快進去!快!”
馬蹄聲越來越近,不是一匹兩匹,是一隊。
街上的人像被驚著的麻雀,四散奔逃。
攤子倒了,筐翻了,黑麪餅子在雪地裡滾出去老遠。
一隊騎兵從街那頭衝過來,鎧甲上落著雪,看不清臉,隻看見刀鞘在腰間晃盪。
他們冇停,直奔鎮衙而去。
躲在門後的老趙頭探出半個腦袋,又縮回去。
“不是土匪,”他小聲說,“是官兵……”
劉婆摟著孩子,哆嗦著問:“官兵來乾啥?不是打仗結束了嗎?”
冇人回答她。
官兵確實冇在街上停留,可冇過多久,鎮衙那邊就傳出急促的腳步聲和吆喝聲。
一隊隊士兵從衙門口湧出來,分成幾路,往各個方向跑去。
他們跑得不快,但很有章法,每隊都有人領路,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像是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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