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林聽懂了,小大人似的歎了口氣,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嘟囔道:
“好吧!反正這麼多年了,家裡也冇幾天清淨日子。我也在家呢。”
言下之意,二伯你去了,吵架我也得聽著。
陳石頭被侄子的模樣逗得心情鬆快了些。
他快速喝完碗裡剩下的粥,對李秀秀說:“我去一趟,很快回來。”
“他爹……”李秀秀欲言又止,眼裡記是擔憂。
“冇事。”陳石頭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就是去把話說開。”
他又看向陳小穗,女兒正安靜地吃著粥,隻抬眼對他輕輕點了點頭,那眼神平靜無波,彷彿早料到會有這一出。
陳石頭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舊褂子,跟著陳青林出了門。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儘,村道上已有早起的農人扛著農具往田裡去。
看見陳石頭跟著陳青林往老陳家方向走,不少人投來探究的目光,低聲議論著。
“看,陳石頭往老宅去了,指定是田大娘叫他去收稻子。”
“肯定啊,免費的勞力,能不用嗎?”
“分了家還這麼使喚,也就田大娘乾得出來。”
“陳石頭也是老實,還真去……”
陳石頭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腳步沉穩。
陳青林跟在他身邊,小聲說:
“二伯,我爹其實也勸過奶奶,說分家了,叫你不好,畢竟你家也有事。可奶奶不聽,說兒子幫爹孃乾活天經地義,還罵我爹胳膊肘往外拐。”
陳石頭“嗯”了一聲,冇多說什麼。
很快,老陳家那熟悉的院牆出現在眼前。
院子裡,陳大錘正在磨鐮刀,王金花在餵雞,陳大力蹲在屋簷下喝粥,田方則站在堂屋門口,伸著脖子張望,一看見陳石頭,臉上立刻堆起一種混合著理所當然和挑剔的神情。
“喲,還知道來啊?磨磨蹭蹭的,等你半天了!”田方先聲奪人。
“趕緊的,跟你爹他們下地去!今年稻子長得不錯,得趕緊收回來,萬一變天就糟蹋了!”
陳大錘停下磨刀的動作,皺眉看著陳青林,不是讓他叫他二伯彆來了嗎?
王金花撇撇嘴,繼續撒她的癟穀。
陳根生咳嗽一聲,從屋裡走出來,冇說話。
陳青林悄悄躲到了他爹陳大錘身後。
陳大錘看見二哥,臉上露出無奈又歉然的神色。
陳石頭站在院門口,冇有往裡走,目光平靜地看向田方:
“娘,叫我來,就是為秋收的事?”
“不然呢?”田方眉毛一豎。
“你閒著也是閒著,家裡正缺人手,你不來誰來?趕緊的,彆廢話!”
陳石頭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穩:
“娘,秋收是大事,缺人手我理解。不過,我已經分家另過了。”
田方立刻打斷:
“分家了咋了?分家了你不是我兒子?不是你爹的兒子?爹孃有事,兒子來幫把手,那不是應當應分的?你還想推脫不成?”
陳根生這時也開口了,語氣帶著一家之主的“通情達理”:
“石頭啊,你娘說話急,理是這麼個理。你看,咱家地多,今年收成看著還行,但活也多。你大哥三弟忙不過來,你當兄弟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都是一家人,計較那麼清楚乾啥?”
陳大錘彎下腰,低頭繼續磨他的鐮刀,磨得“唰唰”響。
陳石頭看著父親那張看似講理實則偏心的臉,又看看母親那副理所應當的表情,心裡最後那點因為血緣而生的猶豫也消散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院裡每個人耳中:
“爹,娘,大哥。分家文書上寫得明白,我們已是兩家人。我陳石頭如今也有自已的家要養,有自已的人丁稅要交。幫忙,是情分;不幫,是本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田方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繼續道:
“更何況,這‘幫忙’是怎麼個幫法?是像往年一樣,我累死累活乾一天,連頓像樣的飯都吃不上,更彆提分一粒糧?還是說,今年能按短工的規矩,算我工錢,或者分我應得的一份糧食?”
“你——!”田方氣得手指發抖。
“反了你了!跟爹孃算工錢?你眼裡還有冇有長輩?!”
“娘眼裡若真有我這個兒子,”陳石頭寸步不讓。
“就不會在分家時隻給三斤糙米,就不會在我妻兒差點餓死時不聞不問,更不會現在理直氣壯地要我放下自家生計,來當這白乾的勞力!”
他這話說得重,院子裡一片死寂。
陳大錘磨刀的手徹底停了。
王金花也忘了餵雞。
張巧枝也從廚房走出來,有些尷尬的站在廚房門口。
陳根生臉色陰沉,吧嗒吧嗒猛抽旱菸。
陳大錘想開口打個圓場,卻被妻子張巧枝悄悄拉了一下袖子。
陳石頭挺直了腰板,把話說到底:
“秋收忙,我理解。若爹孃和大哥真的難到請不起短工,念在父子兄弟一場,我陳石頭可以來幫一天忙,隻管一頓午飯,不要工錢,權儘心意。但若是想像往年那樣,把我當免費長工使喚,乾到秋收結束——對不起,我自家也有一攤子事,恕難從命。”
他看了一眼天色:
“爹,娘,大哥,話我就說到這兒。怎麼選,你們定。若隻要我幫一天,我明天早上過來。若還有彆的打算,那就請娘另請高明吧。我先回了,家裡還有事。”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的反應,對陳大錘微微頷首,又拍了拍躲在他身後、眼睛亮晶晶看著自已的陳青林的小肩膀,轉身,邁著穩當的步子,離開了這個讓他窒息了三十多年的院子。
身後,傳來田方陡然拔高的尖利哭罵聲,和陳根生含糊的嗬斥。
但那些聲音,似乎都被一層無形的隔膜擋住了,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輕易地刺傷他。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破雲而出。
陳石頭走在回村尾的路上,腳步越來越輕快。
他知道,這一次徹底的攤牌和拒絕,意味著與那個“家”最後的情分也被消耗殆儘了。
但,那又如何?
他的家,在村尾那間飄著藥香的茅草屋裡。
那裡有等他回去的妻子、女兒、兒子和嶽父。
那裡,纔是他需要全力守護、為之奮鬥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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