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登吃螃蟹的模樣不算太講究。
什麼鉗子、錘子、夾子、頂針之類的工具一概不用,直接上手開殼,先把凝固成團的蟹黃擱到馬皇後碗裡,再掰開蟹腿,兩根鉗子一樣的手指稍微用力一擠,蟹腿裡麵的肉就被擠了出來。
馬皇後笑嗬嗬地用筷子夾起一塊蟹黃,在身前的小碗裡輕輕沾了點兒薑醋汁,隨後又將筷子伸到了朱皇帝的嘴邊。
“彆光想著給我剝,你也嚐嚐。”
“還有啊,螃蟹這個東西性寒,哪怕是有薑醋能夠中和它的寒性,也不能吃太多。”
朱皇帝嗯了一聲,伸嘴從筷子上把蟹黃咬進嘴裡,一邊慢慢品著蟹黃的鮮美,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不多吃,不多吃咱就虧了。”
“妹子你信不信,那狗東西給咱送螃蟹,肯定是又盯上了貢品的名頭。”
“這狗東西就差把寧陽的知了猴兒也弄成貢品了!”
馬皇後笑了笑,說道:“那你還真猜錯了,或者說呀,你隻猜對了一半。”
朱皇帝微微一愣,馬皇後卻笑著說道:“你那個好女婿都不知道大明湖養螃蟹的事兒,他上哪兒去惦記把大明湖螃蟹弄成貢品的事兒?”
“這次呀,是你那兩個好閨女想出來的。”
“就連螃蟹苗兒都是她們想辦法從陽澄湖運回寧陽的。”
朱皇帝剝著螃蟹腿的手直接僵住,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長歎一聲道:“你說咱養這麼兩個閨女乾啥?”
“雖說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
“可是她們倆這……這……這也太……”
朱皇帝吭哧了好半天都冇想到一個貼切的形容詞,最後隻能恨恨地罵了一句:“都怪那個混賬東西!”
……
民間有句俗話,叫做“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朱皇帝明裡暗裡的找楊少峰要了“四禮禮”,也吃了寧陽縣大明湖的螃蟹和花樣繁多的“寧陽花式月餅”。
又吃又拿之下,朱皇帝也不太好意思再折騰楊少峰。
於是乎,朱皇帝就準備折騰李善長和劉伯溫。
“關於那個女工的事兒,善長先生和青田先生考慮得怎麼樣了?”
朱皇帝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李善長和劉伯溫身邊的月餅禮盒,隨後又繼續說道:“明說了吧,咱覺得女工這個事兒挺好,但是按照那個混賬東西的性子來看,這裡麵說不定就會有什麼坑在等著咱們。”
李善長順著朱皇帝的目光看了看自己身邊的月餅禮盒,隨後便捋著鬍鬚笑了笑,向著朱皇帝拱了拱手,說道:“上位,臣這兩天仔細想了想,略微有那麼點兒想法。”
朱皇帝眼前一亮,李善長又繼續說道:“該用女工的,儘管用便是了。”
“其實也冇有什麼後患。”
“駙馬爺這次還真冇胡亂挖坑。”
啥玩意兒?
那狗東西冇給咱挖坑?
朱皇帝直接冷哼一聲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與其相信那個狗東西冇給咱挖坑,倒還不如相信太陽是從西邊兒升起來的!
李善長捋著鬍鬚笑了笑,說道:“上位,駙馬爺之所以提出女工的說法,一方麵固然是為了給上位添堵,另一方麵也確實是為瞭解決人手不足的問題。”
朱皇帝冷哼一聲道:“你看,他這不還是想給咱添堵?”
李善長笑了笑,說道:“上位可還記得,早在戶籍進行改製之前,咱們大明的諸多戶籍當中還有一個女戶的類彆?”
“戶籍改製之後,便冇了樂籍女戶和宮婢女戶的說法,和原本的女戶一起,統一歸為民戶。”
女戶製度早在漢朝時期就已經存在,如丈夫陣亡無子、父亡無兄弟等情況,家中由女子成為戶主,立為女戶。
唐宋時期,立為女戶的條件被進一步放寬,隻要寡婦無子就可立女戶。
女戶享有獨立管理田產、戶籍權利,並享受減免賦稅等優待。
而大明因為戶籍製的原因,女戶又被分為了傳統女戶和職業女戶,其中職業女戶又被細分宮廷婢女戶和樂籍女戶。
傳統女戶自然不用多說,和漢唐時期的女戶一樣,權利、優待也基本相同。
而在職業女戶當中,宮廷婢女戶要定期報備家裡是否生了女兒、女兒的年齡,隨時都有可能被挑選入宮去做宮女。
樂籍女戶原本屬於賤籍的一種,主要承擔歌舞表演。
至於後世傳說中的朝天女戶,在洪武七年的時候還冇有出現。
因為朝天女戶特指為皇帝殉葬的無子嗣的妃嬪,其父兄等直係親屬可獲得世襲錦衣衛官職及俸祿。
這裡要敲個黑板:
《罪惟錄》裡說朱皇帝在洪武二十五年時納翁妃,並在臨死之前責令翁妃與李淑妃殉葬,這裡麵需要參考一個前置條件:《罪惟錄》的作者是查繼佐,而查繼佐出首告發修撰《明史輯略》的莊廷鑨,掀起了著名的《明史案》。
當然,查繼佐的後代查某庸又以春秋筆法,將出賣莊廷鑨的黑鍋扣在了吳之榮的頭上。
李善長又繼續說道:“除了女戶以外,江南原本便有許多織坊在用女工。”
“雖然按照駙馬爺的說法,”說到這兒,李善長的臉色略顯古怪,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說道:“要把女子當男子用,把男子當牲口用,可是據臣在寧陽縣和登州府的觀察,所謂的把女子當男子用,也不過是讓女子可以進入更多的工坊做工,並不是真把女子當成男子來用。”
“這裡麵唯的問題,就是女子一旦進入工坊做工之後,能正兒八經的拿到工錢,並不再需要依附於男子生活,會不會有些女子不想嫁人。”
“除此以外,就是婚嫁生育最起碼會影響一年的時間,從家裡到工坊這段路程的安全問題同樣也需要考慮。”
“還有女子進入工坊之中做工,一旦工坊管事之人有男子,名聲也多少會受些影響。”
朱皇帝不自覺地點了點頭,而李善長卻又捋著鬍鬚笑了笑,說道:“其實這些問題,駙馬爺早在寧陽縣的時候就已經妥善解決。”
“依臣之見,彆管駙馬爺為什麼隻提了使用女工,卻不說怎麼解決這些問題,上位都不必去想,隻要讓人照搬寧陽縣那些工坊使用女工的先例就好。”
李善長笑眯眯的給楊少峰上著眼藥,“上位可彆忘了,寧陽縣原本是歸中書省直轄,咱們大明唯一的直轄單列縣,也是諸多新事物的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