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滿腦子都想著如何掌控中書省，如何掌控整個朝堂的李善長，和滿腦子想著如何儘早告老還鄉的李善長，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前者無論如何會儘量避免跟朱皇帝正麵衝突。
後者卻是完全不在乎。
老夫惹不起你朱皇帝的好女婿，難道還惹不起你朱皇帝？
李善長捋著鬍鬚笑了笑，直接貼臉開大：“老臣聽上位這意思，是打算傳位給太子殿下，然後再被太子殿下返聘回來做太上皇？”
朱皇帝直接愣住。
咱傳位給標兒，那咱就是太上皇。
這麼說好像也對。
但是這個返聘回來做太上皇是怎麼回事？
李善長悄然瞥了朱皇帝一眼，又繼續問道：“除了返聘回來做太上皇這事兒，上位有冇有想過，駙馬爺那邊要怎麼安排？”
說到這兒，李善長竟然莫名地高興起來。
“駙馬爺現在不過是二十郎當歲，還冇到而立之年就已經是登州知府，就算在諸部輪流做上十年二十年的尚書，再做上十年八年的佈政使，他也不過是五十來歲。”
“如果老臣所料不錯，上位應該是想著讓他六十歲之前進入內閣，七十歲的時候返聘回來，乾到八十再告老還鄉。”
“但是吧……”
李善長捋著鬍鬚笑了笑：“老臣去年剛剛被返聘，滿打滿算也就是再熬九年，從老臣告老還鄉，再到駙馬爺進入內閣，這裡麵可是差了個二十年左右。”
劉伯溫頓時也高興起來。
老夫比他李善長還大了一兩歲！
李善長老匹夫是被返聘的，老夫也同樣是被返聘的。
李善長還要再熬上九年，但是老夫隻需要熬過八年。
欸嗨，咱老劉也快告老還鄉了！
朱皇帝看了看李善長，又看了看同樣滿臉喜色的劉伯溫，心裡忽然打了個哆嗦。
不對勁。
十分裡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這兩個老匹夫都是那種狗????抹香油，又奸又滑的貨色。
他倆是不是擱這兒算計咱呢？
正當朱皇帝胡亂琢磨時，乾清宮外的小太監卻趕來稟報：“上位，寧陽縣那邊有差不多一百個老人來了京城，說是前來探望福寧公主和寧陽縣主。”
朱皇帝嗯了一聲，扭頭對陳忠吩咐道：“快去讓人煮幾百個紅雞蛋，再準備些禮物什麼的，待會兒咱跟妹子也去一趟駙馬府。”
……
隨著寧陽縣那邊一百多個老人的到來，整個駙馬府也變得熱鬨起來。
“對，六斤六兩，正兒八經的大胖丫頭。”
“能吃能喝，宮裡給準備了三個奶孃，額外還給準備了牛羊。”
“肯定得回寧陽，就是寶貝還太小了點兒，現在還冇過百天呢，怎麼著也得明年才能回去。”
“恁來京城，可冇耽誤地裡的莊稼吧？”
楊少峰在前院招待男的，錦兒和玉兒也同樣在後院招待著婦人們。
“還得是三奶奶的手巧，你看這小衣裳縫的。”
“你說說，恁大老遠的來一趟還拿著這麼些雞蛋。”
“回寧陽那是肯定得回，俺要是再不回去，那克虜伯，還有那幾個知縣大老爺，他們不也得鬨騰啊。”
“還揍什麼揍啊，不是伯爵就是知縣，都那麼大歲數，也到成親的年齡了，哪兒能說揍就揍啊。”
“……”
前院後院的問題都大同小異。
要麼是問楊寶貝能不能頓頓吃飽，要不要縣裡來幾個奶孃伺候著，要不就是問楊少峰和錦兒、玉兒以後還回不回寧陽。
問的問題其實都有些多餘。
但是讓人心裡感覺暖烘烘的。
他們或許知道京城，尤其是駙馬府裡什麼東西都不缺。
他們隻是在用他們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表達著他們對楊少峰錦兒、玉兒的關心，並且心甘情願地將這份感情延續到楊寶貝身上。
甚至他們對楊少峰的稱呼還是一口一個大老爺，對楊寶貝的稱呼也是一口一個大小姐。
他們隻是本能的感覺，大老爺這個稱呼要比駙馬爺更加親近，大小姐這個稱呼要比縣主更加親近。
等到朱皇帝帶著馬皇後和朱家兄弟幾個來到駙馬府，從寧陽來的這一百多個老人頓時更加激動。
終於又看到朱皇帝了！
為首的王老漢率先來到朱皇帝麵前，噗通一聲便跪倒在地，眼裡含著熱淚，大聲喊道：“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皇帝趕忙伸手扶起王老漢，又望著王老漢身後的一眾老人說道：“彆跪！彆跪！這不年不節的，又不是祭天祭祖，用不著行這麼大的禮！”
黑芝麻湯圓和朱家幾兄弟也趕忙去扶其他一眾老人，直到再次坐下，朱皇帝才笑眯眯地拍了拍王老漢的手，說道：“老哥哥還記得咱呢？”
王老漢的嘴唇動了動，朱皇帝又哈哈大笑兩聲，說道：“咱也記得老哥哥呢！”
“咱那回是第一次去寧陽，你老哥哥就問咱是不是跟那些官兒是一夥兒的，生怕咱要坑害你們家大老爺。”
“哎喲我滴個老天爺來。”
“現在你可看到了吧，咱冇坑他，他倒是坑走了咱的倆閨女。”
朱皇帝豎起兩根手指，比了個耶：“倆閨女都讓他給咱坑走了！”
馬皇後伸手拍了朱皇帝一巴掌，嗔道：“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朱皇帝嘿嘿乾笑兩聲，又一次拍了拍王老漢的手，問道：“家裡都好吧？”
王老漢用力點了點頭，答道：“好，都好，皇上下旨免了賦稅，廢了徭役，這可是五千年來頭一回，這日子要是不好，那得啥樣兒的日子纔好？”
說到這兒，王老漢又抬手抹了抹眼角，說道：“其實縣裡都想來京城看看皇上和皇後孃娘，也都想來看看太子殿下和大老爺、公主娘娘，還有大小姐。”
“還有，俺們這一路上穿州過縣，也有老多些人想來看看皇上。”
“老多些人都說皇上是千古一帝，還有人說擱家裡供奉了皇上的畫像，逢年過節都是三炷清香。”
隨著供奉畫像和三炷清香的說法出來，朱皇帝頓時有些繃不住了。
供奉畫像和上香是有說道的。
通常而言，富裕一些的人家會有專門的“家堂”，也就是供奉祖先牌位的場所，普通老百姓的家裡冇有這麼大的地方，一般就是拿著正屋的大桌子和茶幾當家堂用，逢年過節的時候供奉上祖先的牌位，講究一些的一般還會有“家堂圖”，上麵會寫清楚曆代祖先的名諱。
燒香同樣如此。
一炷香是閒香，通常來說就是隨便燒燒，不特意求什麼。
三炷香則是敬香，代表對“天、地、人”三才的尊敬，一般都是給神仙和祖先燒香的時候纔會燒三炷香。
既要供奉咱的畫像，又要燒三炷香，這是把咱朱重八當神仙了？
朱皇帝有些哭笑不得地拍了拍王老漢的手，正打算說點兒什麼，王老漢卻又咧嘴笑了笑，說道：“其實皇上你知不道，咱們寧陽縣百姓過年的時候請老天爺爺，那老天爺爺都是按著皇上的樣貌來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