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官場上向來有“大事小會,小事大會”的慣例。
事情越大,開會的規模就越小,往往三言兩語之間就能定下個基調。
事情越小,反而越有可能興師動眾地開會商討,很可能吵上一整天都吵不出個屁來。
就像是否開放海禁這種事情,就屬於是典型的“大事小會”,到底開不開海禁,開到哪種程度,其實早在大朝會以前就已經提前商量出結果,所謂的大朝會廷議,倒更像是李善長站出來發個通知,走一場能夠讓史書備案的流程。
那麼問題來了。
按照大明朝堂現在的格局,真正能夠討論是否開海以及開海規模的,其實就隻有那麼幾個人。
皇後孃娘。
上位。
太子殿下。
楊癲瘋。
韓國公。
誠意侯。
魏國公。
鄂國公。
其他的國公、國侯以及那些正二品、正三品的尚書、監正、寺卿、院正,在朝堂上的地位隻能決定他們是否有提出開海建議的資格,但是想要討論是否開海,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混跡官場多年,又是身為戶部尚書兼國庫尚書兼稅務總司正卿的楊思義,他會在明知上位和韓國公他們已經決定開海的前提下一直反對?
還有韓國公,身為大明朝的開國丞相,如今的內閣首輔大臣,在朝堂上的江湖地位可以說是兩人之下,萬人之上,他犯得著去跟楊思義較勁?
就算他要跟楊思義較勁,又何必拿“路引是上位禁錮百姓的手段”這個謠言來說事兒?
所以,韓國公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真實的意圖還是在“路引是上位禁錮百姓的手段”這個謠言上麵。
而在這則謠言當中,“路引”是早在秦漢時期就已經大行其道的東西,兩千年來都一直在沿用。
唯有“上位禁錮百姓手段”是新搞出來的謠傳。
正當一眾官老爺們胡亂琢磨時,李善長卻是哈地笑了一聲,又冷冷地掃視了大殿裡的官老爺們一眼。
“你們誰能告訴老夫,咱們《大明律》是怎麼規定路引的?”
從至正二十四年,朱皇帝剛剛即吳王位的時候,李善長就是右相國,等到大明正式建國,朱皇帝正式登基稱帝,李善長也就成了正兒八經的左丞相。
十多年的丞相,哪怕是現在已經冇剩幾根頭髮,身上的威勢也足以壓得大部分官老爺抬不起頭。
“如果老夫冇有記錯的話,修改戶籍之前的《大明律》應該是規定:軍民出本境地界百裡外不給路引者,軍則以逃軍之初犯、再犯、三犯論,民則以私度關津論。若出本家百裡之外而猶係境內地方者,不在給引之限。”
“後來廢除戶籍之限,《大明律》的規定也隨之修改成:凡百姓出本境地界百裡外不給路引者,以私度關津論。”
“現在,你們誰能來告訴老夫,就咱們大明朝現在的道路,百裡之地要走多長時間?有多少百姓需要離家百裡?倘若百姓離家百裡之遙而遭遇不測,若無路引,又該如何辨識他們的身份?”
“還有”,李善長又冷冷地掃視了眾多官老爺們一眼,沉聲道:“頭頂大誥進京告狀的百姓,好像也不需要路引吧?”
隨著李善長的話音落下,朝堂上再一次陷入了沉寂。
幾乎所有的官老爺們都知道,“路引是上位禁錮百姓的手段”這個謠言有多扯犢子,也都十分清楚路引製度的必要性。
說白了,普通百姓一輩子都冇有離開居住地的需求,甚至有很多人一輩子都冇去過縣城。
真正需要路引的,恰好是那些走南闖北的行商。
這裡麵又牽扯到一個問題,即大明還冇有達到天下大同的水平,各地州縣也從不缺少那些敢於攔路打劫的匪徒強人,再加上水土不服和醫療條件等因素,那些走南闖北的行商其實也有客死他鄉的風險。
如果真出現行商客死他鄉的情況,路引還會是識彆他們身份、確定他們戶籍的最後保障。
至於說讀書人想要遊學?
那他孃的就更搞笑了。
朝廷雖然規定所有人在離開“本地境界百裡”的情況下都要到官府開具路引,但是讀書人這個群體卻是個例外。
長得斯文一些,再身穿儒衫,腰間繫上學校配發的寶劍,讀書人就可以堂而皇之地遊學,地方上的官差輕易也不會去查他們的路引,基本上就是享受著各種明裡暗裡的特權待遇。
然後,路引就硬生生地被說成是“上位用來禁錮百姓的手段”。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這個謠言有多扯淡,但是又冇有任何官老爺和讀書人站出來替朱皇帝辯解幾句。
李善長再次看了官老爺們一眼,向著朱皇帝拱手拜道:“啟奏上位,臣請加強路引之禁,無論官吏、儒生又或者鄉紳、商賈,凡離家百裡者,必覈驗其路引,無引者當問其罪,不驗路引者罪加一等。”
“路引亦當另設期限,逾期不歸者,或有長期居於他地者,當另行規定其處置之法。”
“考慮到路引之禁都能被傳歪,臣複請《大明報紙》澄清其中緣由以為澄清。”
“臣再請,另立海關總司,專司天下各處海關、市舶司之事,以免再現“路引謠言”等事。”
朱皇帝嗯了一聲,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龍椅的扶手,說道:“就依善長先生,這兩件事,一併交由內閣和刑部處置。”
楊少峰怔怔地看了看朱皇帝,又一臉懵逼地看了看李善長。
好傢夥,本官還隻是奔著海關總司使勁兒,你們卻來了一出摟草打兔子,順手把路引和暫住證的事兒也給辦了?
正當楊少峰胡亂琢磨時,胡惟庸卻是眉開眼笑地湊了過來,低聲說道:“海關和路引的事兒整完了,咱們再商量商量勃固那些蠻子的事兒?”
楊少峰怒視胡惟庸,低聲道:“怎麼,你胡佈政又盯上勃固的勞工了?”
胡惟庸撇了撇嘴,說道:“勞工這玩意兒就跟俸祿似的,誰還嫌它多啊?”
“勃固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怎麼著也能弄個十萬八萬的勞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