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聖公府審時度勢的本事何止是高明。
當發現朱標、李文忠甚至朱老二、朱老三、朱老四也在興化縣之後,孔希學和孔希路的態度頓時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組織百姓觀看《白毛女》,主持訴苦大會,甚至還要讓孔家的人出麵,當著那些泥腿子的麵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
那必須要好好地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
身為孔子後人,衍聖公府傳承千年,勉勉強強也能算得上世家大族。
所以,族裡難免會出幾個為非作歹、欺壓百姓的敗類。
子曰: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我孔希學身為北宗的家主,孔希路身為南宗的家主,在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之後,深感自己既有責任和義務,揪出這些敗壞孔子後人名聲的敗類,同時也有宣揚先祖“天下大同”理唸的責任和義務。
然後,孔希學和孔希路真就老老實實的跑去組織百姓觀看《白毛女》,組織百姓開展訴苦大會,也真從北宗和南宗裡麵找來了幾個人,讓他們當著興化縣百姓的麵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
尤其是北宗,在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的時候,甚至還把已經涼透的孔希大拿出來說事兒——孔希大蒙受聖恩,忝為曲阜六品知縣,卻跟汶上縣的前任知縣趙良混在一塊兒,在當朝駙馬楊少峰擔任寧陽知縣期間,為趙良張目,阻拉汶上縣百姓向寧陽縣遷移。
總結起來就是:當朝駙馬楊少峰是個一心為民的好官,而前任汶上知縣趙良和曲阜知縣孔希大卻是殘害百姓的壞官,他們敗壞了官場的風氣,是死有餘辜的敗類和黑惡壞分子。
同樣的,當朝皇帝和皇太子、駙馬爺、內閣首輔大臣都是一心為百姓著想,朝堂上大部分的文武百官也都是好的,偶爾有一小部分貪腐的黑惡壞分子,要堅決清除他們。
孔希學義正辭嚴地指出:“鄉紳大多都是壞的,百姓們務必要擦亮眼睛,識破他們的壞心思,指出他們的惡行,讓他們得到應有的懲罰。”
孔希路也同樣表示:“有皇帝和皇太子、駙馬爺為興化縣的百姓做主,大傢夥兒不需要擔心那些黑惡壞分子們的打擊報複,大明朝廷和大明軍隊有能力保護大傢夥兒的安全,一定能把那些土豪劣紳都打擊乾淨。”
孔希學和孔希路甚至親自開展自我批評:冇有管理好家人,此前對士林文風的監管不到位,自身修養存在嚴重不足……
反正都是一些可有可無且不致命的小錯。
以至於楊少峰都不得不感歎:衍聖公後代真是能屈能伸的典範!
伸的時候,他們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僭越儀仗、私設刑堂,甚至公然喊出“隻有龍虎山張家與我孔家,纔是千年世家”的狂言。
屈的時候,他們跪的速度比誰都快,姿勢也比任何人都更加標準,為了保證家族的延續,南北兩宗的家主能把自己的麪皮都扔到地上,甚至能帶頭踩上兩腳。
而興化縣的百姓,也真真切切見識到了什麼叫做凶殘。
訴苦大會之前,錦衣衛會瘋狂抓人。
訴苦大會之後,京城裡來的刑部和禦史台的官老爺們會當場審判。
凡是能夠得上斬、絞、淩遲的罪名,就絕不會判罰為流放、監禁。
刑部的官老爺還會在審判的時候當眾告訴百姓,審判的依據是《大明律》的哪一條,然後再告訴百姓,等識字之後,要多看看家裡的《洪武大誥》,以後再有官紳老爺們欺壓百姓、侵占民田、搜刮錢糧等破事兒,就直接捆了人去京城告狀。
為了佐證朝廷冇有欺騙百姓,刑部的官老爺們還特意把張六六的案子拿出來反覆說,並且讓張六六現身說法,給百姓講解去京城告狀時路上的遭遇,重點在於錦衣衛對張六六的拚死保護,還有到了京城之後受到的皇帝賞賜。
當然,這些都算不上凶殘與否。
真正凶殘的是,朝廷這回根本不管什麼“秋後問斬”的規矩,也不管什麼“殺官不許叫好兒”的規矩,基本上就是審完之後直接殺,殺的時候還允許百姓大聲叫好。
……
有了孔希學和孔希路現身說法,訴苦大會總算是得以順利推開。
這他孃的就跟拉好人下水,勸技師從良一樣。
興化縣的老百姓不怎麼相信楊少峰說的話,但是他們願意相信孔希學和孔希路的“批評與自我批評”。
聖人之後犯錯嘛,比其他人犯錯更有看頭,也更容易讓人相信。
楊少峰有時候都忍不住吐槽:“全是慣出來的臭毛病,跟他們說一千道一萬,都不如讓孔家站出來說幾句話。”
“從這點上來說,興化縣比寧陽縣可差太遠了。”
“最起碼寧陽縣的老百姓就冇這些臭毛病。”
朱標覺得楊少峰又在胡扯。
是,寧陽縣的老百姓不像興化縣的百姓一樣好糊弄。
關鍵是寧陽縣的百姓也不像興化縣的百姓一樣老實啊。
你不能因為孤當初在京師,就以為孤不知道耿老爺和劉舉人他們被寧陽響馬蒙麵暴揍的破事兒。
哦,還有,你們寧陽縣的百姓,因為收繼婚的破事兒,好像還要趁著將要上凍的時候,去給人家的麥子地澆水,打算凍死人家的麥苗來著?
一群動不動就打打殺殺的響馬,確實冇有姐夫你說的那些臭毛病。
朱標在心裡一個勁兒的吐槽,臉上卻笑眯眯的說道:“姐夫,眼下興化縣的事兒算是解決的差不多了,下一步,是不是輪到高郵州了?”
楊少峰嗬地笑了一聲,說道:“下一步,直接把興化縣的模式,複製到整個揚州府。”
“之前那三萬多殺來興化的叛軍,頂多也就是個開胃菜。”
“真正的大餐,還是得等到揚州府甚至整個直隸都開展訴苦大會和自我批評之後。”
朱標嗯了一聲道:“也好,那就把動靜搞得再大一些。”
“等那些心懷不軌的官紳老爺們都跳出來,朝廷就能有幾年的安生日子,胡惟庸那邊也能弄到足夠的勞工。”
說到這兒,朱標又撇了撇嘴,說道:“老二和老三他們得儘快就藩了。”
楊少峰微微愣神。
從鄉紳老爺們直接扯到朱老二和朱老三他們就藩?
不是,黑芝麻湯圓的思維竟然如此跳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