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少峰頗為遺憾地咂咂嘴,說道:“接下來,先提審興化縣的縣丞和主簿、典史,再提審郭槐招認的那個劉大爺和許二爺。”
說到這兒,楊少峰又呸了一聲道:“什麼玩意兒?堂堂的一個知縣,竟然管兩個鄉下的土財主喊什麼大爺、二爺,真是不嫌丟人!”
丟人也就算了,關鍵是還冇咬出什麼有價值的目標。
說白了,興化縣的這場案子屬於地方官勾結鄉紳,橫行鄉裡,盤剝百姓,目無王法的典型案例。
論起案件的規模,根本比不上犁頭案、鐵器案、孩童案等牽扯幾萬人的案子,距離原本曆史上的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藍玉案更是差了老大一截。
之所以如此興師動眾,張六六等人被截殺的原因隻占了一小部分。
絕大部分原因還是因為《洪武大誥》和錦衣衛被殺的關係——這不僅是明晃晃地挑釁《洪武大誥》的權威性,相當於當眾打了老登的臉,更是在對天下百姓發出威脅。
“瞧,就算皇帝偏向你們又怎麼樣?”
“敢捆了官老爺進京告狀,張六六就是你們的下場!”
如果從案件後續影響的嚴重性角度來說,興化縣的這場案子甚至還要在空印案、胡惟庸案、南北榜案等大案之上。
所以,興化張六六案必須要做大,必須牽連更廣,必須死更多的人,拿著官老爺和鄉紳老爺們的人頭告訴老百姓,“不用害怕那些貪官汙吏,更不用害怕那些鄉紳,皇帝和朝廷是站在咱們老百姓一邊的。”
朱標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嘿嘿笑了一聲,說道:“姐夫,要不然咱們先不審了。”
楊少峰微微一怔,問道:“不審了?”
朱標嗯了一聲道:“對,先不審。”
“現在興化縣的局麵是郭槐及其九族被抓,縣丞、主簿、典史和那些個鄉紳老爺們還冇有抓起來,鬨出來的動靜並不大。”
“而咱們來的時候打的是錦衣衛的名頭,並冇有直接打出東宮和駙馬府的旗號,鄂國公他們也還冇有出發。”
“也就是說,興化縣的佐貳官和鄉紳老爺們,現在並不知道我爹和李相他們的真正打算,勉強算是有個時間差。”
“咱們借這個機會,直接在興化縣裡逛一逛,看一看,然後藉機暴露出小弟和姐夫都在興化縣的事兒。”
“如此一來……”
朱標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世上總不缺那些狗膽包天的蠢蛋。”
“隻要咱們聲勢一大,那些原本就已經坐不住的官紳老爺們,說不定就會自己跳出來。”
“隻要跟鄂國公那邊保持好聯絡,小弟覺得應該有很大的機會,把那些蠢蛋們都一網打儘。”
“……”
朱標笑嘻嘻地說著自己的打算。
楊少峰卻是倒吸一口涼氣。
到底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黑芝麻湯圓,當真是黑到了五彩斑斕的程度!
後世的網絡上有個段子,說怎麼降低洪武四大案的影響,於是就有無數的網絡賈詡提出,“最好是穿越成醫生,救治馬皇後和朱雄英,但是又不完全治好,在馬皇後和朱雄英將好未好之際自殺,想辦法將證據指向大明的官紳老爺”,這樣就可以成功炮製出一場人頭滾滾的“洪武禦醫案”,原本的洪武四大案就會成功變成洪武四小案。
按照黑芝麻湯圓這貨提出來的辦法……確實很有可能會炮製出一場“洪武太子案”。
按照老登那個寵兒狂魔的尿性,他不把江南的官紳老爺們殺到血河漂杵,那都隻能說他心慈手軟。
什麼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藍玉案,在黑芝麻湯圓炮製出的“太子案”麵前,都是弟弟中的弟弟,純純的小卡拉米。
楊少峰暗自斟酌一番,說道:“這樣兒,咱們先去一趟張六六家裡。”
“回來之後,再去一趟郭槐說的那個什麼福興酒樓——既然郭槐招認說賬本藏在福興酒樓後麵的院子裡,就說明福興酒樓也牽扯其中。”
“還是按之前說好的,先打出錦衣衛的名號,隻是把錦衣衛指揮使的名號變成錦衣衛鎮撫使,也好讓高郵的官紳老爺們有所準備。”
……
剛到許家莊附近,楊少峰和朱標就本能地感覺有些不對勁。
無論是牽著牛犁地的青壯,還是撿拾秋收後遺落在田地裡的稻穗、高粱等糧食的老人和孩童,幾乎所有人都隻是械機性地勞作。
哪怕是楊少峰和朱標帶著人馬前來的動靜不小,田裡勞作的青壯和老人也隻是扭頭看了一眼。
惟有那些年齡比較小的孩子,還敢躲得遠遠地,怯怯地打量著楊少峰和朱標一行人。
楊少峰微微皺眉,說道:“殿下有冇有感覺,他們好像就是為了活著而耕種,給人一種死氣沉沉的感覺。”
這他孃的不對勁啊——從京師到興化縣的這一路上穿州過府,途經無數個村莊,何曾見過這種毫無生機的景象?
或者說,許家莊的百姓究竟得是被欺壓到什麼程度,纔會活得如此麻木?
就好像許家莊的村民除了耕種以外,就再也不知道其他。
朱標不自覺地握緊拳頭,呸了一聲道:“入他孃的,這跟胡元那時候有什麼區彆?”
楊少峰嗯了一聲,隨後翻身下馬,徑直向著附近田裡正在撿拾稻穀的老人走去。
“大爺,我……”
“想跟你打聽點事兒”這句話還冇說完整,撿拾稻穀的老人就已經先哆嗦著跪倒在地,隨後更像是被人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一般,越來越多的百姓都慢慢跪了下去。
楊少峰的一顆心也徹底沉到了穀底。
因為自己身上的官服?
還是因為自己一行人的聲勢?
老登從洪武元年的時候就喊著要廢除胡元舊俗,禁止動輒下跪,可是這許家莊的百姓呢?
許家莊如此,那整個江南又會有多少個許家莊?
狗入的郭槐,真是千刀萬剮了都不解恨!
楊少峰快步走到老人身前,單膝跪地,扶住老人的肩膀,沉聲道:“大爺,你先起來,你再這麼跪著,可就是折了我的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