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省城來的「病虎」
昏黃的燈光下。
千分尺冰冷的微分筒。
在趙大龍枯瘦、纏著油汙紗布的手指轉動下。
發出精準的「哢嗒」聲。 ,.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每一次輕響。
都像是在丈量著金屬磨損的細微界限。
收音機裡。
女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
講述著「下崗職工再就業」的新聞。
在狹小、瀰漫著機油和煤油氣味的修理鋪裡迴蕩。
又被門外呼嘯的風雪聲壓過。
「砰!砰砰!」
急促的拍門聲響起。
力道不小。
震得油氈棚頂簌簌掉下些灰土。
趙大龍手上的動作沒停。
目光依舊鎖在千分尺的刻度上。
直到測完手中這根舊泵柱塞的磨損量。
他才放下尺子。
用棉紗擦了擦手。
起身。
走向那扇用木板和鐵皮釘成的簡陋棚門。
門拉開一條縫。
風雪裹著寒氣猛地灌進來。
門外。
是包工頭張總那張凍得通紅、卻寫滿急切和敬畏的臉。
他身後。
桑塔納2000的車燈在風雪中射出兩道昏黃的光柱。
「趙師傅!趙師傅!資料!省城車隊的資料我帶來了!」
張總哈著白氣。
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鼓鼓的牛皮紙檔案袋。
生怕被雪打濕。
「進來。」
趙大龍側身讓開。
聲音嘶啞平靜。
彷彿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車間風暴從未發生。
張總連忙擠進來。
跺著腳上的雪。
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地上。
那裡。
三個從公路局帶回來的舊液壓泵。
已經被趙大龍拆開了兩個。
零件分門別類地浸泡在幾個盛著煤油和清洗劑的破臉盆裡。
一些清洗乾淨、初步檢測過的柱塞、閥芯。
整齊地碼放在鋪了舊報紙的工作檯上。
在昏黃燈光下閃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趙師傅,您這就——上手了?」張總語氣帶著驚嘆。
趙大龍沒接話。
走到那張用厚木板和鐵架搭成的工作檯前。
拿起一塊半濕的棉紗。
擦了擦檯麵上濺到的油漬。
然後纔看向張總手裡的檔案袋。
「資料。」
「哎!在這!都在這!」
張總趕緊把牛皮紙袋遞過去。
「省城「宏運」運輸隊的。」
「老闆姓周,周衛國,以前也是部隊汽車兵轉業的,跟我有點交情。」
「這次托大了,弄了個大工程,結果車隊趴窩,急得火上房!」
趙大龍撕開檔案袋的封口線。
抽出裡麵一疊有些皺巴的紙張。
最上麵是幾張用複寫紙拓印的清單。
字跡潦草。
詳細列出了出問題的車輛:
黃河JN150卡車三台。
主要故障:發動機無力,水溫高,剎車疲軟。
解放CA141卡車兩台。
主要故障:變速箱異響,掛擋困難。
日本小鬆PC200—5挖掘機一台。
關鍵故障:動作緩慢,行走跑偏,當地維修點診斷為主泵或主閥磨損嚴重,需更換總成。
下麵還有幾張信紙。
是司機們手寫的故障描述。
字更亂。
夾雜著不少抱怨和猜測。
「趙師傅,您看這————」張總搓著手,帶著期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趙大龍的目光。
在「日本小鬆PC200—5」和「主泵/主閥磨損」這兩行字上停留了幾秒。
深陷的眼窩裡。
眼神沒什麼波動。
他放下清單。
又翻看了一下後麵的手寫描述。
「備件。」
他抬頭。
看向張總。
「啥?」張總一愣。
「當地維修點,建議換的備件型號。」趙大龍補充道,聲音依舊平直。
「哦哦!這個——好像有!」
張總連忙在檔案袋裡翻找。
抽出一張單獨摺疊的紙。
上麵用原子筆抄著幾個英文和數字組合的型號。
「小鬆的主泵是HPV091——主閥是——哎呀這個鬼畫符——」張總自己都認不清。
趙大龍接過來。
掃了一眼。
「知道了。」
他把所有資料攏在一起。
放在工作檯相對乾淨的一角。
用一塊廢鐵塊壓住。
然後。
重新拿起千分尺。
走向浸泡著舊泵柱塞的臉盆。
「趙師傅,您看——這活兒——能接不?」張總的心又提了起來。
「地址。」趙大龍頭也沒回。
「啊?哦!地址有!在城西郊外,老磚廠那片空地紮的營地!離這——開車得一個多鐘頭!」
「明天。」
「哎!好!明天!我——我幾點來接您?」張總喜出望外。
「不用。」
趙大龍從煤油裡撈起一根清洗過的柱塞。
用棉紗仔細擦乾。
對著燈光。
觀察著表麵的磨損紋路。
「我自己去。」
「啊?那——那地方偏,不好找————」
「地址寫清楚。」趙大龍打斷他。
「哎!好!好!我這就寫!」
張總趕緊從檔案袋裡找出一張空白紙。
趴在油膩的工作檯角上。
歪歪扭扭地寫下詳細地址。
寫完。
又覺得不放心。
「趙師傅,這——工具什麼的,我讓車隊派個車來接您吧?那挖掘機個頭大,零件死沉————」
「不用。」
趙大龍已經將柱塞卡在千分尺的砧座和測砧之間。
枯瘦的手指開始緩緩轉動微分筒。
眼神專注。
「哢嗒——哢嗒——」
那單調而精準的聲音。
再次響起。
彷彿在說:該說的,已經說完。
張總嚥了口唾沫。
把寫好的地址紙條。
小心翼翼地壓在資料最上麵。
「那——那趙師傅,我就不打擾您了。」
「明天——我等您的好訊息!」
他又看了一眼燈光下那專注、油汙、卻透著莫名硬氣的背影。
還有地上那堆正在被賦予「新生」可能的舊泵零件。
心中那股敬畏感更深了。
他悄悄退出了修理鋪。
輕輕帶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
風雪聲被隔絕了大半。
棚子裡。
隻剩下千分尺的「哢嗒」聲。
收音機裡沙沙的電流聲。
以及煤油盆裡偶爾冒出的一個氣泡破裂的輕響。
第二天。
天剛矇矇亮。
風雪小了些。
但寒氣依舊刺骨。
趙大龍已經起來了。
他用一個掉了不少搪瓷的破臉盆。
接了半盆冰冷的自來水。
草草洗了把臉。
冰冷的刺激讓他蠟黃的臉上多了點血色。
但深陷的眼窩裡。
疲憊依舊。
他穿上那件油汙麻花的破棉襖。
在腰上紮了根麻繩。
開始往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其他地方都響的「二八大槓」上。
綑紮工具。
一個磨損嚴重的綠色帆布工具包。
塞得鼓鼓囊囊。
扳手、改錐、榔頭的輪廓清晰可見。
一個用舊鐵皮桶改裝的工具箱。
裡麵裝著更重的傢夥:千斤頂、拉馬、幾把尺寸不同的管鉗。
還有幾個小鐵盒。
裝著不同規格的螺栓、墊片、密封圈。
以及那個裝著「黑黃油」和鐵粉混合物的寶貝鐵盒。
最後。
他用幾根粗麻繩。
把工具包和工具箱。
在自行車後座和橫樑上。
捆得結結實實。
他推著沉重的自行車。
走出油氈棚。
鎖好那扇形同虛設的破門。
抬頭看了看鉛灰色的天空。
推車。
邁步。
沉重的自行車輪。
碾過昨夜新積的、尚未被踩踏過的雪地。
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向城西郊外駛去。
一個多小時後。
趙大龍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棉襖的領子敞開著。
撥出的白氣在胡茬上結了一層薄霜。
自行車在一條坑窪不平、覆蓋著冰雪的土路上艱難前行。
遠遠地。
看到了張總描述的地方。
一片廢棄磚廠的空地上。
用舊磚塊和石棉瓦搭了幾間簡陋的棚屋。
空地上停著幾台覆蓋著厚厚積雪的卡車。
還有一台黃黑塗裝、體型龐大、卻顯得無精打采的日本小鬆PC200—5挖掘機。
履帶深深陷在雪泥裡。
巨大的動臂無力地査拉著。
像一頭病懨懨的鋼鐵巨獸。
棚屋門口。
一個穿著半舊軍大衣、身材敦實、約莫五十歲上下的漢子。
正焦急地渡著步。
不時朝路口張望。
他身邊。
站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
穿著同樣半舊的藍布棉襖。
頭髮有點亂。
眼神裡透著股機靈和好奇。
看到推著自行車、馱著沉重工具的趙大龍出現在視野裡。
軍大衣漢子眼睛一亮。
立刻小跑著迎了上來。
身後的小夥子也趕緊跟上。
「您就是趙師傅吧?」軍大衣漢子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的直爽,「我是周衛國!宏運的!老張給我打過電話了!說您是位真神!可把您盼來了!」
他熱情地伸出大手。
趙大龍停下自行車。
用棉紗擦了擦手上的油汙和雪水。
才伸出手。
和他握了握。
手勁不小。
但趙大龍的手穩得很。
「趙大龍。」
「哎!知道知道!趙師傅,辛苦辛苦!這麼冷的天還讓您跑一趟!」周衛國連忙幫著扶住自行車。
然後指了指身邊的小夥子。
「這是譚誠,我表侄。讀過幾年技校,機靈,手腳也勤快,就是剛入行。今天給您打打下手,搬搬抬抬,您隨便使喚!」
譚誠趕緊上前一步。
有些拘謹,但又帶著年輕人掩飾不住的好奇和興奮。
「趙師傅好!」
趙大龍看了譚誠一眼。
目光在他那雙沾著油汙、但還算細嫩的手上掃過。
點了點頭。
沒多說什麼。
「車。」
他指向那片趴窩的車輛。
「對對!您先看哪個?」周衛國忙問。
趙大龍的目光。
越過幾台卡車。
直接落在那台小鬆PC200—5挖掘機上。
「它。」
聲音不高。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向性。
「哎!好!就它最要命!」周衛國立刻帶路。
譚誠趕緊搶著去幫趙大龍推那輛沉重的自行車。
趙大龍也沒攔他。
三人踩著積雪。
咯吱咯吱地走向那台黃色的「病虎」。
走到近前。
更能感受到這台進口挖掘機的龐大和——此刻的頹唐。
油汙混著雪水。
在底盤和履帶上凝結。
駕駛室玻璃蒙著厚厚的灰。
「趙師傅,您看,」周衛國指著挖掘機,「前陣子幹活還好好的,突然就動作慢得像蝸牛,走起路來還一邊高一邊低!找了好幾個地方看,都說心臟(主泵)和腦子(主閥)不行了,得換!可這進口玩意兒,一來貴得嚇死人,二來訂貨就得等小半年!我這工程哪等得起啊!」
趙大龍沒說話。
他繞著挖掘機走了一圈。
目光銳利。
掃過每一個液壓油管接頭。
檢查著履帶張緊度。
在迴轉平台下方。
他停住了。
蹲下身。
用手指抹了一下液壓油箱底部的放油螺塞。
指尖撚了撚。
沾上來的液壓油。
顏色渾濁發白。
像稀釋的牛奶。
還帶著一股淡淡的、不正常的酸味。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油。」
「啥油?」周衛國湊過來。
「液壓油。多久沒換?用的什麼油?」趙大龍問。
「這個——」周衛國撓撓頭,看向旁邊的司機。
一個中年司機趕緊說:「快——快一年了吧?上次換還是去年開春。油——油就是縣裡買的,大鐵桶裝的,說是好油————」
趙大龍站起身。
走到液壓油箱的注油口。
擰開蓋子。
一股更濃的、帶著水汽和氧化的氣味飄出來。
他用一根乾淨的木棍探進去。
沾了點油液。
拉出來。
油液渾濁。
掛壁嚴重。
在木棍上拉出粘稠的絲。
「油壞了。」趙大龍下了判斷。
「啊?就——就油的問題?」周衛國和司機都愣住了。
「不止。」趙大龍搖頭。
他走到工具箱旁。
開啟。
拿出一個自製的、用舊壓力表和一堆銅管、閥門焊接成的簡易液壓測試表。
又拿出幾根長短不一的連線軟管。
「測壓。」
他言簡意賅。
指了指挖掘機上的幾個測壓口。
譚誠看得眼睛發亮。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這種自製的傢夥給昂貴的進口挖掘機做檢查。
周衛國趕緊招呼司機幫忙。
趙大龍的動作很穩。
他找到主泵出口的測壓口。
將測試表的連線軟管仔細地擰上去。
動作精準。
沒有一絲泄漏。
然後。
他示意司機進入駕駛室。
「啟動。」
「怠速。」
司機有些緊張地爬進駕駛室。
插入鑰匙。
這台小鬆是電啟動的。
隨著一陣馬達聲。
引擎轟鳴起來。
趙大龍緊緊盯著自製壓力表的指標。
指標在顫抖。
但最終穩定在一個遠低於標準值的數字上。
「低壓。」趙大龍報出一個數字。
「操作動臂。」
司機推動操縱杆。
動臂緩緩抬起。
但速度明顯遲緩。
壓力表指標猛地向上跳動了一下。
隨即劇烈波動。
像是喘不過氣。
壓力值遠遠達不到要求。
趙大龍眼神專注。
又指揮司機測試了其他動作:迴轉、鏟鬥、行走。
每一個動作下。
壓力值都偏低。
且波動不穩。
尤其是在測試行走馬達補油壓力時。
壓力低得幾乎看不到。
趙大龍關閉了測試表閥門。
示意司機熄火。
「怎麼樣,趙師傅?」周衛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油乳化,劣質濾芯堵死,油髒得像泥湯。」趙大龍指著油箱,「先導壓力不足,主壓力不夠,波動大。」
他頓了頓。
指向行走馬達的位置。
「補油閥可能卡滯。」
「那——那主泵和主閥?」周衛國最關心這個。
趙大龍走到主泵旁邊。
用手摸了摸泵體。
感受著殘留的溫度。
又仔細聽了聽剛才啟動時的記憶聲音。
「泵,有磨損。」
「閥,有磨損。」
周衛國的心涼了半截。
但趙大龍接下來的話。
又讓他燃起希望。
「但,沒到報廢。」
「能修。」
「不用換。」
「真的?!」周衛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清油箱,換好油,換正品濾芯。」趙大龍開始佈置任務,聲音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沉穩。
「拆洗,檢查補油閥。」
「泵和閥,拆檢,修復。」
他看了一眼旁邊一臉崇拜的譚誠。
「你。」
「清洗油箱。」
「啊?我?」譚誠一愣,隨即挺起胸膛,「是!趙師傅!保證完成任務!怎麼洗?」
「煤油。乾淨棉布。刷子。」趙大龍吐出幾個詞。
「周老闆,買油。46號抗磨液壓油,正品。濾芯,原廠型號或合資廠正品。
各一桶,三套。」
趙大龍報出要求。
「好好好!我馬上去!縣裡應該有!」周衛國如蒙大赦,轉身就要跑。
「等等。」
趙大龍叫住他。
「舊泵。」
「拆下來的舊泵,歸我。」
周衛國一愣,隨即毫不猶豫地點頭:「沒問題!趙師傅您看得上,都歸您!
隻要能修好這大傢夥!」
他風風火火地衝進風雪裡。
發動吉普車走了。
趙大龍則走到工具箱旁。
開始準備拆卸工具。
譚誠也趕緊去找煤油和清洗工具。
他看著趙大龍沉穩的背影。
看著那堆自製的、簡陋卻實用的工具。
再想想剛才那精準的診斷過程。
眼神裡的敬佩更深了。
他感覺。
這個寒冷的雪天。
在這個破舊的工地。
自己好像推開了一扇通往真正技術世界的大門。
而門裡的引路人。
就是眼前這個沉默寡言。
油汙滿身。
卻彷彿蘊藏著巨大能量的——
趙師傅。
風雪依舊。
但小鬆挖掘機冰冷的鋼鐵身軀旁。
拆卸螺栓的「哢哢」聲。
已經堅定地響起。
趙大龍枯瘦有力的手。
握著一把碩大的管鉗。
正穩穩地。
擰開主泵法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