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人情與商機的紐帶
幾台顏色斑駁的二手挖掘機像沉默的鋼鐵巨獸,趴在簡陋的車棚下。
趙大龍正光著膀子,穿著一條沾滿油汙的工裝褲,滿頭大汗地鑽在一台「小鬆」挖掘機的發動機艙裡。
扳手、螺絲刀扔了一地,他手上、胳膊上,甚至臉上都蹭滿了黑亮的機油。
「劉國偉的這台挖掘機有點性格。」他嘴裡嘟囔著,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結果弄了個大花臉。
他最近維修一直都在吳蕊的廢品回收站當中。
這個回收站雖說掛著廢品回收的名頭,可實際上卻是個暗藏玄機的「百寶庫」。
吳蕊最近也學聰明瞭,憑藉著靈活的頭腦和廣泛的人脈。
將各種看似無用的廢舊機械和零件都收攏到這兒,經過一番修整和調配,直接賣到張柏那邊。 書庫廣,.任你選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然後張柏再次加價賣到市場上去。
趙大龍和吳蕊相識也算很久了,彼此間十分信任,維修人員也都是趙大龍幫忙找的。
這次劉國偉的挖掘機出了故障,趙大龍正好借吳蕊這個地方修養生氣。
可這台「小鬆」挖掘機卻讓他有些頭疼。
一些關鍵部位的零件磨損嚴重,需要找到合適的替代品,可這替代品又不是那麼好找。
趙大龍從發動機艙裡鑽出來,坐在旁邊的破舊板凳上,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緩緩吐出一團煙霧。
他皺著眉頭,思索著下一步該怎麼做。
這時,吳蕊扭著纖細的腰肢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杯冰鎮飲料,遞給趙大龍說:「龍哥,先歇會兒,喝口飲料解解暑。」
「這挖掘機的事兒,咱慢慢想辦法,說不定一會兒靈感就來了。」
「蕊姐,咱別這樣。」趙大龍哭笑不得,「你不就是怨我前段時間沒陪你回家演戲麼,我是真忙,真不是想著逃跑。」
「唉呀,龍哥,你在說什麼呢,快喝,裡麵放了好極少敵敵畏呢。」吳蕊笑眯眯的遞過去。
趙大龍麵容一僵,舉起雙手:「我錯了,下次再有這種事情,我保證不推脫。」
「喝吧,沒毒藥。」吳蕊收斂笑容,東西放在了車上,轉身要走。
「叮鈴鈴一」」
恰好,屋子裡那部老舊的紅色座機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在空曠的院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這是吳蕊收來的一台老電話,正好借這個機會直接把電話線裝上吧。
畢竟吳蕊最近生意也是越來越好了。
「趙大龍,你電話。」吳蕊開口說。
「誰呀。」
「你以前的老領導。」
趙大龍眉頭微挑,從發動機艙裡鑽出來,滿手油汙地在褲子上蹭了蹭,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接電話。「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既熟悉又帶著幾分疏離的聲音:「大龍,是我。」
趙大龍心裡「咯噔」一下,眉頭皺的更緊。
曾廣強,他在修造廠時的老廠長,如今的油城市招商投資促進辦公室主任。
上一次大舅的事情也是曾廣強幫忙,這才讓趙大龍去治安局裡麵看到大舅張軍。
這位老領導,平時可是請都請不到的人物,怎麼會親自給他這個開挖掘機的打電話?
「曾主任!」趙大龍立刻換上幾分恭敬之色,「領導,好久沒有聽見您的聲音,原本還想著這些日子閒下來過後去看您,最近一直也沒倒出時間。」
「沒事,年輕人忙點挺好。」曾廣強的笑聲從聽筒裡傳來。
「嗨,小打小鬧,混口飯吃。」趙大龍謙虛著,心裡卻快速盤算著。無事不登三寶殿,曾廣強這電話,絕不止是敘舊。
果然,曾廣強話鋒一轉,語氣似乎隨意了些,卻帶著明確的指向性:「聽說你大舅,張軍張總,自己出來單幹了?成立了個軍鋒建築公司?
嘖,有魄力!不愧是在大集團幹過中層的人。」
趙大龍心中瞭然。
大舅張軍之前用多年積蓄和人脈,註冊了這家「軍鋒建築公司」。
對方在之前沒找趙大龍,隻是現在自家大舅有起色了之後才找。
說明對方要藉助自家大舅的事情不小。
「是啊,我大舅他,心氣高,閒不住。」趙大龍應道。
「那是好事!有誌氣!」曾廣強贊了一句,隨即切入正題,「大龍啊,晚上有空沒?
咱們老地方,聚福樓」,我做東,聚聚?有點事想跟你聊聊,順便————也關心下你大舅的新事業嘛。你看方便不?」
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關心下你大舅的新事業」,就是想通過他這條線,搭上張軍。趙大龍心裡透亮,曾廣強這是看上了張軍手裡的資質、經驗和潛在的人脈資源。
「曾主任您太客氣了!您叫我,我能沒空嗎?」趙大龍毫不猶豫,爽快答應,「地方您定,聚福樓是吧?我準時到!晚上六點?」
「六點半吧,給你點時間倒飭倒飭,別帶著一身機油味兒來啊,哈哈!」曾廣強的笑聲裡帶著一絲熟稔的調侃。
掛了電話,趙大龍抹了把臉上的汗和油汙,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曾廣強的人情,他必須還。
大舅的公司剛起步,也確實需要機會。
這事兒,他得管,而且得管好。
他低頭看了看滿是油汙的雙手,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正好,這老夥計也修得差不多了。」
傍晚,聚福樓飯店。
這是一家檔次中等的本地館子,裝修不算豪華,但乾淨整潔,以幾道拿手的京城菜聞名。
曾廣強定的包間「迎客鬆」,隔音效果不錯。
趙大龍特意回家洗了個澡,換上了一身還算體麵的襯衫西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他提前十分鐘到了包間,曾廣強已經在了。
幾年不見,曾廣強變化不小。
以前在修造廠時,雖然也是廠長,但穿著打扮還帶著點工人幹部的樸素。
如今一身筆挺的深色西裝,手腕上戴著一塊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手錶。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眼神銳利。
舉手投足間,已經有了明顯的官員氣派,言談舉止間,熱情依舊,但那份「官腔」和距離感,卻不經意間流露出來。
「大龍,來了!快坐快坐!」曾廣強站起身,主動和趙大龍握了握手,手上的麵板保養得很好,與趙大龍常年握工具的粗糙手掌形成對比。
「曾主任,您太客氣了,還讓您等我。」趙大龍笑著坐下。
「哎,跟我還客氣什麼!」曾廣強擺擺手,招呼服務員上菜,又親自給趙大龍倒上一杯「五糧液」,「你我當年在廠裡,那是什麼關係?你小子技術好,腦子活,要不是後來廠子效益不行,你也不至於出來單幹。」
幾句寒暄,幾杯酒下肚,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曾廣強回憶起當年在修造廠的一些趣事,誇趙大龍當年如何技術過硬,幫廠裡解決了多少難題,又如何在關鍵時刻「保」過他(大概是指某次技術失誤或小事故時從輕處理了)。
趙大龍則適時地表達著感激:「曾主任,您當年對我的提攜和關照,我趙大龍這輩子都記在心裡。沒有您,就沒有我趙大龍的今天。」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曾廣強臉上泛起紅光,嘆了口氣,放下酒杯,表情變得有些凝重,露出了「難言之隱」。
「大龍啊,不瞞你說,這招商工作,看著風光,其實壓力山大。」曾廣強眉頭微蹙,語氣沉重,「市裡今年下了死命令,要盤活存量土地,拉動固定資產投資。
我這招商部,首當其衝。手裡倒是有幾塊地,但大多是燙手山芋」。
特別是有塊「硬骨頭」,在城北,叫「北窪子」。」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語:「那地方,說起來你可能也聽說過,荒了好些年了。
以前是片爛泥塘,後來填上的,地勢比周圍低一大截,一下大雨就積水,跟個沼澤似的。
離市區又遠,公共運輸沒有,水電煤氣這些配套也跟不上,純粹是塊沒人瞧得上眼的「死地」。」
曾廣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裡帶著焦慮:「上麵催得緊啊,這塊地要是再盤活不了,我這主任的位置,坐得也不安穩。大龍,你說我這————頭疼不頭疼?」
趙大龍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他知道曾廣強不是來找他訴苦的,這鋪墊做得差不多了,該說正題了。
果然,曾廣強話鋒一轉,目光落在趙大龍臉上,帶著一絲期盼:「大龍,我記得你大舅張總,那可是搞了一輩子建築的老行家,經驗豐富,在市裡人脈也廣。
這塊北窪子」,雖然現在看著不咋地,但我總覺得,事在人為。
隻要肯下決心投入,好好規劃一下,未必就沒有開發價值。
市裡的政策,對於這種先期拿地、敢於啃硬骨頭的企業,是有不少優惠和支援的。
比如土地出讓金可以分期繳納,配套費可以減免一部分,後續如果引進專案,還有稅收返還————」
他強調著「政策支援」和「合作可能」,話語裡的暗示再明顯不過—這裡麵有操作空間,有利益可圖。
「所以,大龍,」曾廣強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誠懇,「你看能不能幫我引薦一下張總?
大家找個時間,一起坐下來聊聊,看看這塊地,有沒有合作開發的可能?
就算不成,交個朋友,瞭解下政策,對他將來做別的專案,也有好處嘛。」
話說到這份上,趙大龍再裝傻就不合適了。
他放下酒杯,臉上露出一副「義不容辭」的神情,一拍胸脯:「曾主任,您這話說到這份上了,我還能說啥?
您當年對我的好,我趙大龍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這事,包在我身上!我今晚回去就跟我大舅說,一定把您的意思帶到,儘快安排您二位見麵!您放心,我大舅那人,雖然性子直,但明事理,重情義,我去說,他肯定給麵子!」
聽到趙大龍如此爽快地答應,曾廣強臉上的愁雲一掃而空,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好!好!大龍,我就知道你小子靠譜!夠意思!
來,咱們乾一杯!這事要是成了,我欠你一個大人情!」
兩隻酒杯碰到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包間裡的氣氛,頓時變得更加融洽而微妙。
酒桌上的話,真真假假,但此刻,一個心照不宣的交易,已經達成。趙大龍知道,他這根連線著過去恩情與未來商機的「紐帶」,已經開始轉動。
第二天一早,趙大龍沒去自己的小院,直接開車去了大舅張軍新成立的「軍鋒建築公司」。
公司地址選在一個老舊的居民樓底層,租了兩間臨街的門麵房,門口掛著一塊嶄新的「軍鋒建築工程有限公司」的牌子,顯得有些簡陋。
辦公室裡,幾張辦公桌,幾部電話,幾個年輕的員工正在整理檔案,空氣中瀰漫著新公司特有的忙碌和一絲不確定性。
張軍正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後,眉頭緊鎖地看著一份工程預算表。看到趙大龍進來,他放下手中的筆,臉上露出一絲疲憊但溫和的笑容:「大龍來了?坐。公司剛起步,亂糟糟的。」
「大舅,剛開業都這樣,過段時間就好了。」趙大龍拉了把椅子坐下,開門見山,「我今天來,是有個重要的事跟您說。」
他把昨天晚上和曾廣強吃飯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張軍,重點轉述了曾廣強關於「北窪子」地塊的描述和希望引薦見麵的請求。
「————大舅,曾廣強當年在廠裡對我確實有恩,這次他親自開口,我不好駁他麵子。
而且,他現在是招商部主任,手裡握著不少資源,以後咱們公司想在油城發展,說不定真能用得上他。
我覺得,見個麵,聽聽他怎麼說,瞭解下政策,沒壞處。」趙大龍特意強調了曾廣強的身份和潛在價值,希望能打動張軍。
張軍聽完,眉頭鎖得更緊了,手指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
「北窪子?」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地名,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屑,「那地方我知道!鳥不拉屎的破地方!地勢低窪,一下大雨就積水成災,聽說底下全是爛泥塘底子,地基處理起來麻煩得很。
離市區遠,連條像樣的主幹道都沒有,周圍除了幾個半死不活的小廠子,啥配套設施都沒有。
以前不是沒人動過心思,前幾年有家外地開發商,想在那兒搞個批發市場。
結果呢?錢投進去不少,地基都沒處理好就撐不住了,最後虧得底掉,老闆都跑路了i
」
張軍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空,語氣堅決:「大龍,這明擺著是個坑!曾廣強這是想讓我去給他填坑啊!投入產出完全不成正比!我這軍鋒公司」剛成立,底子薄,經不起這麼折騰!」
基於他幾十年的建築行業經驗和對油城現狀的瞭解,張軍對「北窪子」的判斷是極度負麵的,這完全符合一個務實商人的正常反應。
然而,趙大龍的內心,卻與張軍的焦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反而如明鏡一般,甚至有些激動。
他清晰地記得,就在大後年,也就是1998年,油城市政府將正式出台新的城市總體規劃,其中明確提出了「城市重心北移」的戰略!
而這塊被所有人視為「死地」的「北窪子」,恰恰就位於未來新城市中心(CBD)的核心輻射區域!
未來的記憶如同電影畫麵般在他腦海中閃過:兩三年後,數條寬的城市主幹道將如同巨龍般延伸至「北窪子」周邊;。
市政府新的行政中心、大型商業綜合體、金融中心、高檔住宅區將如雨後春筍般在這片土地上拔地而起。
曾經的低窪地帶,在大規模的市政管網改造和填土墊高工程後,不僅徹底解決了排水問題,反而因為預留了大麵積的綠化和人工湖,成為了環境優美的宜居宜業之地。
這塊現在人人避之不及的「死地」,在未來幾年內,將變成寸土寸金、炙手可熱的黃金寶地!
地價會翻著跟頭往上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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