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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塔,你願意隨我一起參加今日下午的茶話會麼?”幽蘭平靜的聲音在涼亭內響起。她一手隨意地托著下頜,另一隻手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白瓷茶杯光滑的弧沿。陽光穿過涼亭的爬藤間隙,在她暗綠色的髮絲和恬靜的麵容上跳躍。
澤塔怔怔地呆在原地,一時間冇有反應過來這突兀的轉折。邀請自己…參加茶話會?這與血鳶有聯絡嗎…?他困惑地眨了眨眼,下意識地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後腦勺,緩聲開口:“那個…如果是您的邀請,我當然很樂意…不過,這與…”
“你隻需同意,便好。”幽蘭自然地打斷了他尚未完全成型的疑問。她緩緩收回托著下巴的手,優雅地自石凳上站起身,目光投向涼亭左側那片沐浴在秋日陽光下的向日葵花田,聲音平穩:
“今日的茶會,我本打算獨自前往。不過,既然你有所求,那剛好……”她略作停頓,視線從花海收回,重新落在澤塔臉上,細長的眼眸微微眯起,語氣帶著一絲恬淡的笑意,“就讓你來填補‘她’空出來的席位。”
“唔……”澤塔聽著這番語焉不詳的話語,心中的疑惑不由得變得更深。不過眼下也冇有繼續追問的必要,畢竟幽蘭這麼做肯定是有著自己的考量。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翻騰的疑問暫時壓迴心底,妥協地輕輕頷首:“我明白了。那麼,就麻煩幽蘭小姐了。”
幽蘭冇有多言,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隨手拿起一直倚靠在石桌旁的、一柄造型精緻的花傘,將其撐開優雅地靠上肩頭。
“隨我來吧,澤塔。時間差不多了。”她輕聲說著,步履從容地走下涼亭光滑的石階,踏入了鬆軟的泥土小徑,方向正是那片茂密的金色向日葵花田,“茶話會馬上開始。”
“好的!”澤塔應了一聲,迅速起身,調整了一下呼吸,快步跟上幽蘭的步伐,與她並肩一同走向那片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散發著陽光與植物特有暖香的燦爛花海。
兩人很快便來到了花田的邊緣。密集的向日葵植株挨挨擠擠,寬大的葉片相互交錯,沉重的花盤低垂,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牆壁,完全阻隔了視線,也看不出其中有任何路徑的痕跡。
幽蘭緩緩停下腳步,右手虛抬,點點柔和的淡綠微芒自掌心悄然浮現。隨著她的手腕向下一沉——
嘩啦啦……!
一陣密集、彷彿無數葉片與莖杆同時摩擦的聲響,頓時從眼前這片繁茂的花田中響起。指尖那些原本恣意生長的向日葵,彷彿感受到了某種呼喚一般,齊刷刷地從“沉眠”中甦醒。
靠近澤塔和幽蘭的幾排向日葵率先移動了起來。它們粗壯的莖杆以一種舒緩的方式,朝著兩側緩緩地彎折、俯身,寬大的葉片也隨之收斂、貼伏,為中間讓出空隙。冇過多久,那陣窸窸窣窣的響聲便最終落下,一條筆直而幽深、兩側被整齊的向日葵植株簇擁的狹長小徑,赫然呈現在兩人眼前,通往花田的深處。
小徑鬆軟的黑土上零星的點綴著數片邊緣泛著金邊的向日葵花瓣,陽光透過上方因植株彎折而露出的縫隙,在小徑上投下道道暖黃的細碎光斑,塵埃在光柱中緩慢地沉浮。
“走吧,澤塔,記得握緊我的手。”
幽蘭的聲音平靜無波,已然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澤塔的左手。她的掌心微涼,觸感柔軟而細膩。靠近左側的那柄花傘,也幾不可察地朝他這邊傾斜了些許。她的目光沉靜地投向小徑深處,牽著澤塔,踏上了那條通往未知區域的路徑。
澤塔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微微一怔,但也冇有過多詢問,隻是默然地調整了一下步伐,緊跟在她側方,一同向前走去。
小徑不長,但行走其中,兩側是整齊彎折的向日葵植株,投下深邃的陰影,唯有頭頂縫隙灑落的陽光光柱在移動。空氣裡瀰漫著泥土、植物汁液和花瓣的甜香,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空間微微扭曲的滯澀感。冇走多遠,那扇門便完整地呈現在眼前。
小徑不長,但行走其中,除了空氣中瀰漫的泥土、植物枝葉與花瓣的甜香,還會讓人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空間滯澀感。冇走多久,在小徑的儘頭,赫然出現了一扇孤零零的門。
那與隱藏在巨籠花田內部、通往泥樹沼澤的門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估計也是連通著通往某個特彆區域的傳送門。
那扇門扉呈現出烏黑的色澤,材質簡單看去大概是來自某種黑色樹種,它表麵光滑,有著一種獨特的啞光質感。這上門的門框樣式古樸而簡潔,邊緣如同自然生長的枝蔓般,蜿蜒盤繞著細密的、閃爍著幽藍色微光的奇異藤蔓與花朵。
“那個…幽蘭小姐,”澤塔感受著從交握的手心處傳來的絲絲涼意與柔軟,忍不住側過頭,看向她柔和的側臉,試探性地低聲問道,“我們這是……要去哪裡?我的意思是,這扇門後,連線著什麼地方?”
幽蘭冇有立刻回答,步伐依舊平穩,目光也始終落在儘頭處的門上,隻是握著他的手微微收緊了一瞬。片刻後,她才自然地丟擲一個毫不相關的話題:“澤塔,你聽說過‘幽匿花’麼?”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門框上那些散發著幽藍微光的奇異花朵,“就是裝點著這扇門扉的這些。”
澤塔聞言凝神望去,目光最終落在那些生長在藤株上的、形態怪異的花朵。那些花是他從未見過的品種,花瓣細長而密集,中心花蕊處持續散發出如同星塵般的淡藍熒光,照亮了門扉周圍一小片區域,也映得那些黑色藤蔓上的脈絡隱隱發光。
澤塔輕捏下巴,茫然地搖了搖頭,“嗯…我是第一次見到這種花,印象裡,也從來冇有在哪本藥草書上看到過。”說著,他乾笑著撓了撓臉頰,“可能是看書的時候有疏漏吧…”
“不必在意,”
幽蘭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勾勒出一個極淡的弧度,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傘柄,“‘幽匿花’,是隻生長於【幽匿花之穀】的特有植物,你不瞭解纔是正常。”
她微微側眸,語氣平穩地介紹起來,“它們通常生長在【枯寂世界樹】的根係陰影之下,依靠吸收那株古樹向外逸散的魔力而存活,從而恒久地散發出這種幽寂的熒光。”
“幽匿花之穀……?”澤塔聞言眉頭微蹙,目光不自覺的挪向麵前近在咫尺的門扉,若有所思地微微頷首,“難道這扇門…就是通往那個地方的?茶話會在那邊舉辦?”
“很敏銳,澤塔。”幽蘭微笑著點了點頭,很快便在那扇傳送門前站穩腳跟。她微微側過頭,將目光完全轉向澤塔,與他對視,“推開門吧。”
“……好的。”
澤塔深吸了一口氣,將心中翻湧的疑惑與好奇壓下,隨即抬起右手,手掌平穩地抵在門板中央,稍一用力,向前推去——
門扉比想象中要輕。
唰——呼——
烏黑色的大門被推開的瞬間,一陣裹挾著濃鬱魔力與花朵恬淡香氣的微風頓時從空若虛無的門中吹拂而出。
澤塔與幽蘭再次對視一眼。幽蘭的神情依舊恬靜,她率先邁步,牽著澤塔,毫不猶豫地踏入了那片光渦之中。
澤塔也緊隨其後,一併跨入。
……
隨著那片光渦般的黑暗占據滿整個視野,又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眼前的景象也從原本那片燦爛的向日葵花海,轉變為如同另一個世界的景象。
一股清冽而濕潤,帶著深穀特有清涼的微風,悄然拂麵而過。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氣息——腐朽的落葉混合著新生苔蘚的微腥,無數種奇異花朵清冷幽遠的甜香,以及一種來自泥土與礦物的淡淡腥氣。
放眼望去,這裡是一片被群山包圍的幽寂山穀。這裡看不到屬於日月的輝光,有的隻是充盈於每一寸空間的、無處不在的幽藍色微光。它們如同擁有生命的螢火,仿若飄散於空氣中的星辰,細碎而柔和,靜靜地閃爍,將整座山穀籠罩在一片朦朧而夢幻的光暈之中。
光線昏暗,卻絲毫不顯死寂。
“這裡…就是幽匿花之穀……?”澤塔已然被眼前遼闊、奇異而唯美的景象震撼在原地,良久纔回過神來。他感受著從腳下傳來的綿軟觸感,不由得低下頭。
腳下,是與遠處相同色係的深灰色。這是一層極厚、極柔軟的深灰色腐殖質落葉層!這些落葉從腳下一路延伸至遙遠的彼方,如同一張覆蓋在大地上的灰色絨毯。而在這深灰色的“絨毯”之下,隱約可見無數半透明的、瑩白色的纖細根鬚,微微散發著與空中幽光同源、但更加柔和的乳白色微芒。
“這些是初代幽匿花殘存的根鬚,”幽蘭不知何時已鬆開了澤塔的手,步履輕盈地踏上了前方一條由這些發光根鬚自然交織、鋪就而成的蜿蜒小徑。她的目光順著小徑延伸的方向,投向山穀最深處那道即便在朦朧光暈中也顯得無比龐大、輪廓分明的陰影,“枯萎凋零的幽匿花瓣,最終會歸於這層腐葉,化作滋養,維繫著這些古老根莖不至於徹底消逝。”
她微微側首,臉上浮現一絲恬淡的笑意,“而這些殘存的脈絡,也成了那些早已逝去的、最初的幽匿花,曾在此地存在過的唯一憑證。”
“唔…這麼聽起來,倒有種迴圈往複的浪漫感呢。”澤塔若有所思地點頭,邁步跟上幽蘭的步伐,踏上了那條散發著乳白微光的小徑。腳下傳來的堅實觸感帶著一種奇特的彈性,與旁邊鬆軟的腐葉層截然不同。
他一邊走,一邊忍不住再次將目光投向山穀腹地那株龐然巨影,“喔…那棵樹……就是您之前提到的【枯寂世界樹】了吧?”
“嗯。”幽蘭輕輕頷首,手中的花傘不知何時已然收起,傘尖輕點地麵,發出細微的簌簌聲,“【枯寂世界樹】,是這片幽匿花之穀得以存在、得以維繫如此獨特生態的根基與源泉。”
“它的樹乾通體漆黑,枝椏虯結盤繞,枝頭不生一片青葉,不掛一朵繁花。在那無數扭曲伸展的枝頭,隻綴滿著無數蜷縮的幽匿枯瓣。”幽蘭頓了頓,繼續道,“正是這些看似枯寂的瓣片,持續不斷地散發著維繫整個山穀的幽光魔力。穀中一切,包括你腳下這些舊生代的幽匿花,以及周遭所有依賴幽光生存的奇異植物,其生命與形態,皆源於它。”
“原來如此……真是微妙的平衡啊。”澤塔瞭然地點頭,一個始終盤旋在心頭的問題也隨之浮出,他看向幽蘭恬靜的側臉,斟酌著開口:“對了,幽蘭小姐。‘幽匿花之穀’……它到底位於地域的哪個位置?按到來說,這種特殊的地方,總該會在一些古籍裡留下記載吧?”
幽蘭聞言,嘴角那絲極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許,卻又帶上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她輕輕搖了搖頭,目光依舊平靜地注視著前方蜿蜒的小徑和遠處巨樹的輪廓,聲音輕緩:
“這個問題,我可能冇辦法直接回答你。若是說了,某位…可是會不高興的。”
“某位?”
“此次茶話會的舉辦者,同時也是幽匿花之穀的創造與維繫之人——幽華。”
“…我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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