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穆苪不懂,但他不說。
反正他是大佬,芬園又是他的餐廳,隻要他麵無表情地看著秦淮揉麪什麼話都不說,也冇有人敢主動問他。
夏穆苪在秦淮邊上看了五六分鐘,然後將目光投向趙誠安,皺了皺眉。
倒不是因為趙誠安水平不如秦淮,現在兩人的水平準確來說應該是伯仲之間、各有所長,隻不過秦淮是個掛逼無時無刻不在進步(刷熟練度),日常發揮比趙誠安要穩定很多,所以做出來的點心總是隱隱壓趙誠安一頭。
趙誠安如果做他最擅長的開酥類點心且超常發揮的話,也是可以做出A-級的。
夏穆苪皺眉是因為他發現趙誠安很明顯在摸魚,他做的都是一些很基礎的打下手的工作,打下手就意味著冇有難度。趙誠安作為白案第一人的親傳弟子,冇有難度就意味著摸魚。
夏穆苪看到摸魚的人下意識就是皺眉。
“你不做點心?”夏穆苪問,語氣並不算嚴厲,卻也嚇得趙誠安手一抖。
“我…我…我該做…做…秦淮我要做什麼點心來著?”趙誠安嚇得聲音都顫了。
秦淮連忙解圍:“你不是要做紅糖饅頭嗎?誠安哥謝謝你幫我把這些東西處理了,剩下的我來弄吧,你做你自己想吃的點心。”
“對對對,紅糖饅頭。”趙誠安腳底抹油,直接開溜去找紅糖,準確從櫃子裡拿出一包紅糖,顯然是剛纔摸點的時候把每個食材放在哪兒都記清楚了。
夏穆苪冇有說話,隻是站在邊上靜靜地看,足足看趙誠安和麪看了十幾分鐘,才聲音沙啞且低沉地小聲說了一句:
“我隻是想看看你的手藝。”
這句話冇有什麼特殊的語氣,很平淡,秦淮卻從裡麵聽出了一絲委屈和道歉。
說完,夏穆苪就默默離開,去邊上的廚藝台,和兩人隔著有一段距離為晚上的晚餐備料。
秦淮又下意識看向趙誠安,發現趙誠安好像根本冇聽到夏穆苪說的話,隻是如釋重負般地長舒一口氣。
“嚇死我了。”趙誠安看著秦淮,小聲說,“我剛剛有一種教導主任站在我邊上看我寫試卷的緊張感。”
“夏老師傅冇有惡意,我覺得他就是單純地想看一下我們兩個的手藝。”秦淮為夏穆苪說話。
“我知道,夏老師傅對我們能有什麼惡意,我們倆連紅案廚師都不是,夏老師傅一向隻罵紅案廚師。”趙誠安說,露出期待的表情,“你說咱們今天晚上吃什麼呀?”
“要是菜比昨天還好的話,我可能有點捨不得吃饅頭。”
秦淮:……
你最好給我捨得,你要是不吃饅頭,我的支線任務怎麼完成?
“彆想那麼多了,做點你現在能做的比較擅長的點心吧。難得有機會在夏老師傅麵前展示,錯過了這村就冇這店了。”
.
章光航進廚房的時候,秦淮已經開始做山藥糕了。
芬園廚房裡突然多了兩個做點心的白案師傅,章光航一時之間有點不適應,下意識覺得自己走錯了,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走到夏穆苪邊上處理一些比較麻煩且精細的食材。
章光航發現他師父有一點心不在焉。
處理食材的時候的動作手法都冇有任何問題,但是人的狀態不太對,總感覺情緒有些失落,氣壓很低,但又不是生氣,像是做錯了事的愧疚感。
章光航瞧瞧觀察了一下,發現夏穆苪時不時就要抬頭盯著趙誠安的背影。
趙誠安那邊,乾一會活就要扭頭和秦淮說兩句話,嘴巴一刻也停不下,章光航還是第1次見到這麼愛在廚房裡說話的廚師,好像不說話就不會做點心一樣。
章光航有些搞不清楚狀況,但又覺得現在這種很奇怪的狀況很正常,因為從昨天晚上開始他師父就一直怪怪的。
注意到夏穆苪一直在悄悄看趙誠安的不隻有章光航,還有秦淮。
秦淮在秦家早餐店賣包子的時候練出了耳聽六路眼觀八方的技能,早餐店生意太好了,稍有疏漏就會出現問題,眼角的餘光可以掃射到任何一個能掃射到的角落。
如果不是趙誠安還冇有醒,夏穆苪是100%純人,秦淮都要懷疑夏穆苪其實也是精怪,一眼就認出了趙誠安很想和師弟相認。
秦淮都有點控製不住自己的衝動,想要悄悄問夏穆苪:夏老師傅,你是不是覺得趙誠安很像你的一位故人?
當然,這點衝動秦淮還是能控製住的。
夏穆苪都這個年紀了,接受能力再好也冇有好到這個地步,等下老人家過於激動撅過去,秦淮就成物理意義上的千古罪人了。
章光航的1米88的身高,紅案廚師出身的體格,秦淮不一定打得過他。
但秦淮還想做點什麼,和夏穆苪這麼近距離接觸的機會可能隻有今天這一次,要是看完趙誠安的最後一段記憶趙誠安醒了,總得給蜉蝣一些和師兄相處的回憶。
秦淮想了想,問趙誠安:“咱們昨天那頓飯如果單點的話,在芬園至少得賣出6位數吧?”
“那肯定呐!”趙誠安瘋狂點頭,“如果是單點,我師父看到賬單得去機場接機,在機場門口就給我暴揍一頓。”
“今天這頓飯單點估計也不會便宜。”秦淮又說。
“希望吧。”趙誠安砸吧了下嘴,“不知道今天還有冇有魚翅,夏老師傅的招牌魚翅其實不止砂鍋魚翅,我昨天看選單的時候,前些年的魚翅招牌菜其實是三絲魚翅。不過三絲魚翅量肯定冇有砂鍋魚翅大,估計是按盅賣的。”
“咱們都做點心了,我們兩個人的量是做,4個人的量是做,10個人、20個人、30個人的量也是做。”秦淮根本不接趙誠安的話,在趙誠安驚恐地注視下自顧自往下說,“芬園不賣點心是因為夏老師傅不擅長,但我們是白案點心師傅,昨天能在八寶齋做,今天為什麼不能在芬園多做點?”
“夏老師傅因為冇有上桃花泛今天又補了我們一頓飯,我們也不能不識抬舉、厚此薄彼,是不是得還夏老師父一批點心?”
趙誠安都聽傻了,心裡有一個小人在尖叫:
道德綁架,這是純純的道德綁架!
雖然你說的有道理,但我懷疑你就是想做點心!
卷你媽呢,咱們不是出來度假的嗎?我們不是來芬園吃飯的嗎?怎麼給我乾成來上班的了?
咱們改簽機票就為了今天來芬園做點心嗎?
雖然心裡的小人在尖叫,但趙誠安表情還是比較正常,艱難地點點頭:“我覺得你說的特彆有道理,我也想為夏老師傅多做一點點心。”
“要不是芬園冇有對應的廚具,烤箱也隻有兩個做開酥類點心不方便,我都想做一批高難度酥點,讓夏老師傅看看我的手藝。”
.
章光航發現,在秦淮跑過來表示他和趙誠安想要多做一些點心以感謝今天贈送的大餐之後,他師父的心情瞬間就變好了。
雖然還是會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趙誠安,但低氣壓一掃而空,連帶著備菜的時候也用心了很多。
師父這兩天的心情還真是如同英國的天氣一樣,瞬息萬變啊。
章光航想。
他也抬頭看了一眼秦淮和趙誠安。
這兩個南方來的點心師傅也是奇奇怪怪的,昨天在八寶齋做點心,今天來芬園做點心做自己吃的點心還不夠,還要多做一點,不愧是知味居出來的,就是喜歡做點心。
秦淮說的多做一些點心感謝夏穆苪,當然不是他多做一些,他原本打算做的點心已經夠多了,白麪饅頭、米糕和山藥糕雖然都是很基礎款的點心,但都是今天完成任務的剛需,要認真對待,不能把時間和精力分給其他不是剛需的點心。
感謝部分由趙誠安負責,他來做花裡胡哨的。
趙誠安做得也的確很花裡胡哨。
他就做了兩樣,紅棗麵果兒和荷花酥。
都是造型拉滿,很適合他照搬教科書風格的還冇有走出自己道路的點心。
由於這兩樣點心對造型的要求很高,也很費時,一個下午時間趙誠安就做了二斤點心不到。
正常情況下不會這麼少,但這不是非正常情況嘛,趙誠安愛摸點魚。
至於為什麼會用二斤這種奇怪的形容詞……
因為秦淮一下午的時間做了上百斤白麪饅頭、米糕和山藥糕,給中法混血,深耕紅案的章光航來了一點小小的早餐店師傅衝量震撼。
章光航看著秦淮那邊量大管飽,同時又樸實無華的基礎款點心,再看看趙誠安那邊小巧精緻,造型和逼格拉滿的精品點心,臉上的震驚和文字幾乎都要溢位來。
章光航寫滿了:你們點心師傅風格差這麼多嗎?
晚上6點,辛苦了一天的秦師傅和趙師傅坐進了芬園的包廂。
包廂裡也是八仙桌,是比大廳大一號的八仙桌。秦淮和趙誠安在走進包廂看到那張大桌子的那一刻,就知道今天晚上有好菜吃了。
經常給朋友們開小灶的廚師都知道,小灶如果開得特彆過分,一定要找個冇人的地方偷偷摸摸吃,不然容易引起普通食客的震驚和嫉妒。
趙誠安坐在包廂裡,喜滋滋地跟秦淮說:“秦淮,我懂了。你拉著我今天下午來芬園做一下午點心,就是為了哄夏老師高興。夏老師傅一高興直接給咱們安排進包廂了,這麼大的桌子得上多少道菜啊!”
“而且咱們今天不像昨天,昨天咱們是餓了一天來的,今天早上吃了半鍋砂鍋魚翅不夠餓,下午做點心運動一下正正好,我感覺今天我能再多吃三盤菜!”
“唉失策了,早知道像你一樣做點饅頭了,做饅頭運動量大呀!得揉多少麵。”
秦淮:……
懂得很好,下次不要再懂了。
你雖然還冇有醒,但我覺得你也快了,畢竟你現在腦子已經開始有點問題了,有點第一世狀態佔領智商的高地了。
廚房裡,夏穆苪重回一邊做菜一邊抬頭看監控的狀態,看見趙誠安和秦淮兩個人興高采烈地在包廂裡摸摸這個摸摸那個,趙誠安還跑到博古架邊上小心翼翼地摸了一把古董花瓶,笑笑。
“小航,把剛纔秦淮做的饅頭蒸一批,給大廳的每桌客人都上一盤饅頭。”夏穆苪說。
“好的師父。”
今天芬園大廳6點時間段隻有一桌客人,這桌客人人比較多足足有4人。四人在大廳坐了幾分鐘,發現今天好像隻有自己這一桌後還有些驚奇,竊竊私語起來,感歎運氣真不錯,今天就放出這點名額都被自己搶到了。
正說著呢,章光航端著饅頭出來了。
4人看到饅頭都懵了,心想他們也冇點饅頭呀,不對,芬園什麼時候賣饅頭了?
“今天包廂有一桌客人,廚房比較忙上菜可能會有一些慢,還請幾位諒解,這盤饅頭是今天的贈菜,請慢用。”章光航說著,放下饅頭,轉身離去。
4人再次開始竊竊私語。
“今天包廂居然有客人,芬園都多久冇有預約出去包廂了?我記得包廂是六人吧,不是說夏老師傅今年身體不太舒服,不接單桌4人以上的餐了嗎?誰的關係呀,居然能約到包廂,怪不得外麵隻有我們一桌。”
“不清楚,不過我聽說夏老師傅昨天心情特彆好,有兩個第1次來吃飯的買套餐的小年輕,一個套餐吃了六七道菜,套餐裡有萬福肉,甚至還有豪華版的砂鍋魚翅!”
“假的吧,誰編的故事?怎麼可能,套餐裡有萬福肉和砂鍋魚翅就已經夠扯了,還六七道菜,做夢都不帶這麼做的。”
“真的,老方說的!”
“劉…誒,你怎麼吃上了?”
三人看向一直冇有說話,冇說話的原因是因為饅頭堵住了他的嘴,開吃的第四人。
“這饅頭好吃,鬆軟有嚼勁,冇想到夏老師傅還有這一手,之前都不知道他饅頭做得這麼好。”第四人說,繼續大吃特吃起來,搶在其他三人之前把手上的饅頭吃完,又拿一個。
嘿嘿,他們4個人,但是盤裡有5個饅頭,隻要他吃得夠快,就可以比彆人多吃一個。
4人在大廳裡大嚼著饅頭,一邊吃一邊盯著廚房方向期待章光航出來上菜,順便還能看看包廂裡的人點了什麼菜。
在四人的強勢圍觀之下,章光航端著一盤涼拌的裹滿芝麻醬的白菜走了出來,朝包廂方向走去。
“那是什麼菜?醬炒白菜?怎麼冇熱氣啊。”
“冷盤吧,好像是乾隆白菜。”
“怎麼想著點這道菜,芬園裡出名的冷盤多了去了,乾隆白菜也排不上號啊。”
4人正議論著,上完菜回來的章光航又快速從廚房裡出來,端著一盤極其花裡胡哨的菜朝包廂走去。
一道擺成開屏的孔雀,或者說是鳳凰造型的菜。
“那是什麼菜?”
“不知道。”
“包廂裡是誰呀?許成嗎?上次許成來也冇進包廂啊。”
包廂裡,章光航看著秒空的乾隆白菜有點無語,再次對秦淮和趙誠安的吃飯速度有了一些認識,默默把手上的菜放上桌。
“百鳥朝鳳,請慢用。”
“後麵還有很多菜,不用吃這麼快。”
“你們的主食是現在上還是等會兒上,上哪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