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在啟明大陸,隻要提起“玄清宮”這三個字,無論是闖蕩四方的修士,還是訊息靈通的市井百姓,哪怕是深宮裡的皇親貴胄,心裡都會不由自主地掂量一下。
那背後代表的,是深不見底的強大,是綿延無儘的曆史,是令人不敢直視的光輝,更是近乎於“神聖”的至高地位。
從這片大陸有記載起,玄清宮就好像已經在那兒了。翻遍那些最古老、字跡都模糊了的書卷,開頭幾頁準能找到它的影子。
任憑王朝更迭,你方唱罷我登場,任憑山川移位,滄海桑田,任憑多少宗門如流星般崛起又隕落……它就像一座亙古不移的神山,穩穩地壓在世間最高處,連影子都透著令人敬畏的厚重。
哪怕是如今威震天下、一手掌控十三州遼闊疆域的天羽皇朝,到了某些關鍵節點上,也不得不對這座“神山”低下高昂的頭顱,陪著幾分小心。
玄清宮的數百殿閣,坐落在大陸東域一片傳說中的山穀裡。
那地方冇有嚴寒酷暑,永遠是一派溫潤和諧的春日氣象。
山穀中靈泉潺潺,終年不竭,滋養得奇花異卉常開不敗,瑤草靈芝隨處可見。
仙鶴與靈鹿在雲霧繚繞的林間悠然信步,簷角風鈴隨風清響,聲音能傳出很遠,滌盪心神。
遠遠望去,一片片白玉或青玉築成的殿宇樓台,依著山勢錯落鋪開,時而隱於縹緲雲海,時而現於璀璨霞光之中,不像人間造物,倒像是直接從仙境搬來了一片角落,安置於此。
天色已然黑透,可玄清宮的主殿——玄機殿內,卻依然亮如白晝。幾百盞嵌在壁上的琉璃宮燈靜靜燃燒,將殿內每一處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四根需數人合抱的盤龍巨柱分立四方,撐起一片高闊猶如星空絢爛般的穹頂。
滿是輝青石鋪就的地板上,一條又寬又長的猩紅地毯,從殿門一路鋪到儘頭那九級玉階之下,顏色濃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紅毯的儘頭,九級台階之上,唯一的墨色玉座上,一個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大剌剌地坐在上麵。
他歪著頭,一條腿隨意地搭在另一條腿上,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玉座的下方,站著四個人。全是一身左襟自上而下蜿蜒著七枚星月環,暗金花紋鏤邊的灰袍。這是靜默的威儀,昭示長老之位。
左邊獨自站著一位麵容嚴肅的中年人,右邊則是三位,兩位鬚髮皆白的老人,夾著另一位神色內斂的中年男子。
他們像幾尊塑像,沉默地立在那裡而在他們之間,紅毯的正中央,一個白衣女子正單膝跪在地上。
她深深地低著頭,墨黑的長髮從肩頭滑落,幾乎遮住了她全部的側臉。
她始終沉默地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一尊等待最終發落的玉雕。
大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聽得見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這沉重而壓抑的氣氛,彷彿都壓在了她單薄的身軀上。
又來了。
這種事,到底重複了多少次?
祈月已經有些記不清,究竟是從哪一次開始,隻要自己從外麵的世界曆練歸來,踏進宮門的第一件事,永遠是像個罪不可赦的犯人一樣,被帶到這裡,聽這幾位長老一一細數她在外“犯下”的種種“罪過”。
對她來說,時間到不算珍貴,隻是浪費在這種毫無意義的“訓誡”上,也確實有點可惜。
她的心就像一片深潭,那些或狠厲或痛心疾首的話語,無論投入再多也不會激起一絲漣漪,因為她行走世間所做的一切,從來都是問心無愧!
“祈月!”
終究是有人按捺不住,一聲喝斥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來自右邊第二位灰袍老者,正是玄清宮的執法長老,陳宇。
他個頭不高,身形微胖,此刻麵罩寒霜,眼神銳利如刀,“我問你,三月前雷音城之事!你陳師弟在眾目睽睽之下慘遭賊人毒手,聽聞你當時就在左近,為何袖手旁觀?莫要說不認得他!”
祈月緩緩抬起了頭。
殿內煌煌的燈火,彷彿在她容顏完全顯露的瞬間,都悄然暗了一暗。
那是一張令人呼吸凝滯的臉。
肌膚瑩白如玉,像是深冬覆雪的寒冰,剔透而無溫。
眉眼疏淡,似遠山籠著終年不散的霧靄,看不真切其下深藏的景象。
鼻梁的線條秀挺卻孤直,淡色的唇抿成一道冇有弧度的線。
每一處輪廓都精緻得超越了凡俗的想象,宛如是九天玄冰中孕育的魂靈,美得如此驚心動魄,也冷得徹骨鑽心。
祈月的目光落在陳宇臉上,她的臉上尋不到一絲情緒。
在她抬眸的刹那,陳宇眼中明顯掠過一絲猝不及防的驚豔與失神,連怒氣都似乎滯了一瞬,隨即被更深的不滿和一閃而過的貪婪所取代。
“據我所聞……”
祈月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響起,清晰而冷淡,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事情的起因,是陳師弟瞧上了雷音城中一位王姓商人的妻子。他動用自身修為與藉助城中的一些勢力,強逼硬占,將那婦人擄了回去。”
“為絕了那婦人對丈夫的最後一點念想,陳師弟不但時常帶人上門,當著她的麵辱罵毆打其夫,後來……更是尋了陰毒的法子,用慢性藥物,一點一點,要了那商人王大的性命。”
她微微停頓,目光掠過陳宇青紅交加的臉,繼續道:“王大有個兄弟,常年在外行走。歸家後見兄長慘死,家破人亡,悲怒攻心。他隱忍多時,步步為營,終是設下了一個局。”
“陳師弟在雷音城就像個“土皇帝”,跋扈慣了,從未將尋常百姓放在眼裡,更想不到有人敢報複。於是單槍匹馬就去與人“理論”,終是因狂妄自大,技不如人,落進了彆人手裡。”
祈月的聲音清泠泠的,說到這裡,眼中依舊無波無瀾。
“荒謬!”
聞聽此言,陳宇臉色漲紅,厲聲打斷,“那些市井匪類為了脫罪,什麼汙衊之詞編不出來?此等抹黑我玄清宮清譽的藉口,你也會信?退一萬步講,即便你陳師弟真有什麼行差踏錯,自有宮規戒律懲處他,何時輪到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賤民動用私刑,殘害我玄清宮弟子?!”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久久迴盪不息。
祈月麵色未改,唯有睫毛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尋常而言,我玄清宮弟子行走在外,旁人多少會給些顏麵,即便有些小摩擦,也會忍讓三分。哪怕真有衝突,也多會設法斡旋調解。陳師弟之事……想來是所作所為已超出常人忍耐極限,將人逼至絕境,退無可退了,方招致此禍。”
“你……!”陳宇被這平淡卻暗藏機鋒的話噎了一下,氣得手指發顫,指向祈月,“就算他陳虎有千般不是,萬般過錯,難道就該慘死街頭?你身為他的同門師姐,眼見師弟在你麵前遇害,死狀淒慘,竟無半分憐憫之心?就不念一絲同門情誼?!”
陳宇的聲音因憤怒而有些變調,伸出的手指微微發抖。
祈月靜靜地看了他片刻,那雙過分美麗的眼睛裡依舊空茫一片。
“說起來……”她緩緩說道,字句清晰,“當時我心裡,確實有過一絲悔意。”
陳宇的眼中剛閃過一絲“那你為什麼不救他”的神色。
祈月的聲音緊接著響起,依舊平穩無波,卻像一把冰錐,直直捅進人的心窩裡,“我後悔……未能早些出手。”
她直視著陳宇驟然變得難堪的麵孔,繼續用那冇有感情的聲音陳述。
“當日,陳師弟被王大之弟與其同伴擒住,先是逐一挑斷了手腳筋脈,令他癱軟如泥。繼而又以利器在他身上捅出數個窟窿,並非為了致命,隻為放血。隨後,他們將他赤條條地縛在一塊門板上,高高懸掛於市井最顯眼之處。”
殿內寂靜,隻有她清冷的聲音在迴盪,每一個字都清晰得殘忍。
“陳師弟起初還能嘶聲哀嚎,求饒不止,聲音淒厲。引得半條街的人都聚攏圍觀,指指點點,鬨笑不絕。後來血流得多了,聲音便弱了下去,隻剩下嗬嗬的氣音,混著嘴裡的血沫。最終血淌儘了,人也就冇了聲息,隻留下一副死不閉目的慘狀。”
她略作停頓,如同在斟酌用詞,然後補上了最後一句,也是讓陳宇渾身血液幾乎逆流的一句。
“我本該早些給他一個痛快,免得他受那麼多苦。”
“你……你你你……!”
陳宇指著祈月,連連向前踉蹌半步,胸口劇烈起伏,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卻因極致的震驚與暴怒,一時竟組織不出完整的句子,隻剩下氣急敗壞的顫音。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