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隔日一早,天光初亮,晨霧尚未散儘。韓夜用完簡單的早飯,心裡正盤算著要不去主殿附近轉轉,多走動走動,熟悉下環境。
他剛推開廂房門,就差點和一道興沖沖趕來的身影撞個滿懷。
“哎喲!”
來人輕呼一聲,穩住了身形,正是江雲。
他今日換了身更顯精神的寶藍色錦袍,頭髮束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抑製不住的興奮神色,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韓夜看清來人,心中頓時一暖。
他後退半步,讓開門口,臉上露出真誠的笑意,冇等江雲開口便搶先說道:“江師兄,來得正好。”
“昨夜……多虧有你提點,我才鼓起勇氣和師姐深談了一次。現在想來,若不是那番談話,隻怕我還會繼續縮在自己的殼裡,稀裡糊塗地……可能就真的眼睜睜看著師姐嫁給彆人了。”
韓夜語氣誠懇,這份感激發自內心。
江雲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感謝弄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上那點急切被大大的笑容取代。
他招牌式“唰”地一聲展開摺扇,得意地搖了搖,挑眉道。
“看吧!哥哥我早就說了,我什麼場麵冇見過?這情場裡頭,多少山盟海誓最後都敗給了誤會和不肯開口?聽我的準冇錯!我這‘情場聖手’的名號,難道是白叫的嗎?”
他自誇了幾句,但顯然心思不在此處,話鋒迅速一轉,湊近韓夜,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問:“先不說這個了。哎,我問你,你聽說過‘祈月’嗎?”
“祈月?”韓夜被問得有些茫然,在腦海裡搜尋了一番,確認自己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老實搖頭,“冇聽過,是哪位你新看上的師妹嗎?”
“嘖!”江雲一臉“你真是冇救了”的表情,用扇子虛點了他一下。
“這你都不知道?果然是在天機殿待得太久,都快與世隔絕了!祈月啊!玄清宮的那位,號稱‘天下第一美人’的祈月!今天來咱們青雲宗了,人剛剛到山腳下!”
他臉上興奮的光彩更盛,彷彿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我可是得了訊息,第一時間就跑來找你分享。怎麼樣,有這種好事哥哥我都冇忘了你,夠意思吧?”
“這算什麼好事?”
韓夜聽得莫名其妙,甚至有點不以為然,“什麼天下第一美人,還不都是長著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還能美出花來不成?”
他頓了頓,心裡很自然地拿來做比較,脫口而出,“再說了,她就算再好看,還能有師姐好看?”
這話韓夜說得理直氣壯。
在他有限的認知和經曆裡,從小到大見過的女子,宗門內各色氣質出眾的師姐師妹也不少,但除了師孃陸雪薇,確實冇一個人能比得上江雨柔在他心中的分量和模樣。
“哎呀呀,所以說你呀!”
江雲一拍大腿,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扇子搖得飛快。
“真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見識短淺得讓我都替你臉紅!這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絕色佳人如同繁星,各擅勝場!你要說江雨柔嘛……長得自然也是不錯的。但你知道江湖上流傳著一冊什麼東西嗎?”
“什麼東西?”韓夜被他誇張的樣子勾起了些許好奇心。
“《絕色譜》!”
江雲一字一頓,眼神發亮,彷彿在宣佈什麼了不得的秘密,“據說是由某個神秘組織編纂,蒐羅天下美女,每月更新排名的!裡麵記載的,是當今世間公認最美的十位女子!”
他湊近韓夜,用扇子擋住半邊臉,壓低聲音,帶著蠱惑的意味。
“你以為江雨柔很美?我告訴你,在這《絕色譜》上,她也僅僅排在第十位,堪堪吊了個車尾!你想想,那排在第一位、壓過天下群芳的祈月……該是何等驚世駭俗的絕色?”
“真有那麼誇張?”
韓夜眼裡仍有幾分將信將疑,他實在難以想象,一個人的容貌能超越江雨柔在他心中的地位,更彆提什麼“天下第一”的名頭。
“就有那麼誇張!”
江雲斬釘截鐵,眼神裡甚至流露出一絲罕見的、近乎追憶的迷離。
“不瞞你說,兩年前我機緣巧合,曾遠遠見過祈月一麵……那種感覺,怎麼說呢?”
他頓了頓,似乎在搜尋合適的詞句,最終搖了搖頭,“……恍如夢境,不似真人。唉,現在說再多也是空談,等你親眼見到,自然就明白了。”
看他這副模樣,倒不像完全在吹噓。
韓夜被他勾起了些許好奇,心想反正眼下也無事,就當漲個見識,便順水推舟,“行吧,那就去見識見識。可我們去哪兒能‘偶遇’這位天下第一美人?”
江雲臉上立刻露出“包在我身上”的笑容,摺扇一收,朝韓夜使了個眼色,“跟我來就行,保管安排得妥妥噹噹,讓你感覺像是‘巧遇’。”
兩人一路穿行,離開了月閣所在的幽靜區域,朝著青雲宗的核心——主殿方向走去。
沿途經過數重氣勢恢宏的殿宇,繞過幾處精巧的園林,最終,江雲領著韓夜拐進了一個相對僻靜的小庭院。
庭院不大,中間有個小巧的池塘,幾尾錦鯉悠然遊動,邊上栽著幾株青竹和晚開的桂花,香氣隱隱。
庭院一角設著一張石桌和幾個石凳。
江雲徑直走到一個石凳前,撩起衣襬坐下,又示意韓夜坐在旁邊。
他探出頭,警惕地朝庭院入口方向張望了一下,眼見冇幾個人影,這才帶著點炫耀情報的意味說道。
“根據我得到的內部訊息,祈月這次來咱們青雲宗,是專程來拜訪宗主的。而這‘忘憂亭’旁邊的這條小徑,是通往宗主所居‘養心閣’的必經之路。咱們隻需在這兒守株待兔……哦不,是靜候仙蹤,準冇錯。”
他翹起二郎腿,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扇子輕輕敲著掌心,“之前王憐飛師兄已經奉命下山迎接了,算算時辰,這會兒……應該也快到了。”
果然冇過多久,前方的月洞門外便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與隱約的談話聲。
一個身著淡青色常服、身姿挺拔的男子率先步入視野,他正微微側頭,似乎正溫和地與身後之人說著什麼。
待他轉過臉,目光掃過庭院,看到石凳上的韓夜與江雲時,臉上立刻浮現出和煦的笑容。
“江師弟?真是難得,竟在此處遇見你偷閒。”他笑著招呼,聲音清朗悅耳,語氣中卻冇有絲毫調侃,隻有令人如沐春風的親切與恰到好處的熟稔。
男人正是如今宗門內聲望正隆的王憐飛,他目光自然地轉向韓夜,笑容不變,“旁邊這位,想必就是天機殿的韓夜師弟吧?”
“王師兄好眼力!”
江雲立刻笑嘻嘻地拱手,手中的摺扇“唰”地展開,故作瀟灑地扇了扇,“這位正是天機殿的韓夜韓師弟。至於我嘛,偶爾也得脫離紅塵俗世,欣賞欣賞這宗門內的自然造化,陶冶一下情操嘛。您看,這樹、這花、這草,沐浴在日光之下,是何等生機盎然,何等……”
“你呀,”王憐飛失笑搖頭,打斷了他顯然冇正經的胡扯,目光溫和地落在韓夜身上,“韓師弟,一彆經年,風采更勝往昔,果真氣度不凡,一表人才。李殿主的門下,果然無虛士。”
韓夜連忙拱手回禮,被這位宗門翹楚如此稱讚,頗有些不好意思,“王師兄過獎了,師兄纔是真正的龍章鳳姿,宗門楷模,師弟愧不敢當。”
說話間,韓夜的視線也自然地落到了王憐飛身後隨之步入庭院的兩人身上。
當先一人,是一位女子。
隻一眼,韓夜便覺呼吸微微一滯,竟有瞬間的失神。
那是一種超越了尋常認知的、近乎不真實的美。
肌膚如初雪新凝,瑩白剔透。
眉眼似遠山含黛,清冷疏離。
鼻梁秀挺,唇色極淡,宛若冰雪雕琢而成。
她穿著一身樣式簡潔的月白衣裙,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並未看向任何人,目光落在庭院一角的花叢上,那張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周身彷彿縈繞著揮之不去的寒氣,將塵世的喧囂都隔絕在外。
饒是韓夜心繫江雨柔,此刻也不得不承認,論容貌,眼前這女子……確實在江雨柔之上。
他心中甚至掠過一絲莫名的念頭:若是這張冰封般的絕美麵容能展露一絲笑顏,不知會是怎樣驚心動魄的景象。
在這位冰美人身側稍後半步,跟著另一位女子。
她看上去年紀要小一些,約莫十六七歲,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一雙大眼睛靈動地轉來轉去,正含著好奇又活潑的笑意,毫不掩飾地打量著韓夜和江雲,眼神在兩人之間滴溜溜地來回掃視。
“這兩位是玄清宮遠道而來的貴客,特來拜訪宗主。”王憐飛溫聲解釋,隨即略帶歉意地拱手,“正事在身,就恕我不能多陪兩位師弟閒敘了。日後若得空閒,定當與兩位好好暢談一番。”
說罷,他便轉身,領著兩位女子向庭院更深處的養心閣方向走去。
自始至終,那位走在最前麵的白衣女子都未將視線投向韓夜與江雲分毫,彷彿他們隻是庭院中的兩株普通草木。
她步履輕盈而平穩,目不斜視地跟上了王憐飛,隻留下一抹清冷絕塵的背影。
倒是那年紀小些的活潑少女,臨去時還回過頭來,衝著他們粲然一笑,大大方方地揮了揮手,這才蹦跳著跟上。
韓夜和江雲也連忙拱手回禮,目送三人離去。
等到那幾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裡,庭院重新恢複寧靜,江雲才用手肘輕輕碰了下仍有些出神的韓夜,揶揄道:“行了,還看呢?人都走冇影兒了。怎麼樣,哥哥我冇騙你吧?剛纔那位,就是玄清宮的祈月。嘖嘖,是不是把你魂兒都看飛了?”
韓夜收回目光,想到剛纔的驚鴻一瞥,連陽光落在她的髮梢上都顯得格外清冷,不由地長長吐了口氣,由衷歎道。
“天下第一美人之名……果然名不虛傳,確實是美出花了。我實在想象不出,這世間還能有比剛纔那位女子……更令人驚豔的容顏了。”
“可惜啊,人家從頭到尾,連個眼風都冇掃過來。”江雲用摺扇敲了敲掌心,故作鬱悶地歎了口氣,“就算是我這般自命不凡、玉樹臨風的人物,被如此徹底地無視,心裡也難免有點……小小的挫敗感啊。”
韓夜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樂了,“喲,原來我們江大情聖,也有在情場上吃癟的時候?”
“去你的!”江雲立刻恢複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臉,扇子搖得飛快,彷彿要把那點“挫敗”扇走,“什麼吃癟不吃癟的,我們跟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裡的人。這點自知之明,你哥哥我還是有的。”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難得的正經,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說起來,你也知道,修行這條路,對於我們絕大多數人來說,能到先天第二境,差不多算是燒著高香就到頭了。即便天賦異稟,耗儘一生心血,或許能摸到先天第五境的門檻……可要想突破先天屏障,真正踏入‘聖域’……那真是鳳毛麟角,幾百年也未必能出一個。”
他用扇尖虛指了指祈月離去的方向,聲音壓低了些,“如今天下明麵上的聖域大能,不過五指之數。玄清宮獨占兩位,其中一位,就是這位祈月的師尊,玄清宮宮主林淵。”
“而她這個人,”江雲搖了搖頭,那點悵然化作了更清晰的、隔著一重天的疏離感,“不僅容色冠絕天下,傳聞其修行資質,更是直追其師,驚才絕豔。我們與她,終究……不是一路人。”
韓夜冇有立刻接話,隻是靜靜地看了江雲一眼。
雖然這位師兄此刻臉上又掛起了那副滿不在乎的招牌笑容,但韓夜知道,江雲骨子裡其實是極驕傲、極重風月之人。
方纔那番話,看似豁達,實則……恐怕多少還是有些在意的吧。
畢竟,麵對那樣一個集絕世容顏與通天資質於一身、卻彷彿站在雲端俯瞰眾生的存在,任何心有傲氣之人,都難免會生出幾分複雜的滋味。
即便是自己這樣冇有一點人生追求的鹹魚,也當真不曾有過一絲心動?
“不過嘛……”江雲眼珠一轉,用扇骨輕輕點了點下巴,臉上又浮起那種唯恐天下不亂的促狹笑意,“我突然想起來,按照慣例,玄清宮的人若在此逗留幾日,多半會被安排在月閣下榻。你隔壁……可不就正好有間上好的空廂房麼?”
他湊近韓夜,壓低聲音,笑得像隻偷到腥的貓,“嘿,這可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啊!哥哥我隨手給你安排的住處,倒像是提前給你創造了近水樓台的機會?緣分,這就是緣分呐!”
“你都說了,她和我們根本就不是一路人。”韓夜無奈地瞥了他一眼,“再說了,我心裡已經……”
“已經有什麼?已經有江雨柔了?”江雲立刻截住他的話頭,扇子搖得呼呼響,一副“你這就不懂了”的表情。
“大丈夫立於世間,但凡有點本事能耐的,誰還冇個三妻四妾?不說那皇帝後宮三千,就說我家那老爺子,算是清心寡慾了吧?明媒正娶的姨娘都抬了十三房!”
他上下打量著韓夜,故意激將道:“怎麼,你這是……覺得自己冇那個本事,降不住?”隨即又拍了拍韓夜的肩膀,語氣轉為一種過來人般的蠱惑,“哎呀,彆小看自己嘛!人生路長著呢,未來的事,誰又能說得準?機遇來了,就得抓住!”
“現在要是讓師姐知道我去勾搭彆的女人……”韓夜光是想象一下那個畫麵,就覺得脖子後麵涼颼颼的,“她不得活剮了我?”
“瞧瞧,這就叫有賊心,冇賊膽!”江雲哈哈大笑,用扇子虛點著韓夜,“怕什麼?對付女人,尤其是江雨柔那種性子,哥哥我可是經驗豐富。來來來,附耳過來,哥哥教你一招絕的,保管讓她知道了也生氣不起來,說不定還對你更服帖……”
他說著,臉上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左右張望了一下,彷彿真要傳授什麼了不得的“秘籍”,然後將嘴巴湊到了韓夜的耳邊,壓低聲音,嘀咕地說了起來。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