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那座廢棄已久的土地廟,蛛網結得比窗欞還密,寒風卷著沙礫從破洞灌進來,嗚嗚咽著像鬼哭。
角落裏,墨臨淵蜷縮著身子,將自己團成個灰撲撲的球。沾滿泥垢的頭發黏結成塊,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幹裂起皮的下巴,和偶爾因寒風瑟縮而動的睫毛。他身上那件舊衣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洗得發白的布料上滿是汙漬與破洞,袖口磨爛了邊,露出的手腕上青紫交加,新舊傷痕層層疊疊,像是被人用棍棒反複毆打過。
可若有人此刻敢走近,撥開他頸間淩亂的發絲,便會看見那洗得發白的衣領下,一道從鎖骨蜿蜒至心口的傷疤。疤痕早已褪色成猙獰的淡粉色,卻仍能看出當初傷口的深可見骨——那是多年前他一人一劍挑了魔教總壇時,被教主拚死留下的印記,也是江湖人無人不知的、屬於“武林至尊”的勳章。
“餓……”他喉嚨裏發出含混不清的氣音,像個真正的癡傻兒般,用髒兮兮的手背蹭了蹭凍得發紅的鼻尖。有人從廟門口經過,丟下半塊發黴的窩頭,他立刻像受驚的小獸般縮了縮,見人走遠,才慢慢挪過去,撿起窩頭就往嘴裏塞,碎屑掉得滿身都是,眼神空洞得像蒙了層灰。
這便是京中人人都能啐一口的“廢物王爺”墨臨淵。曾是手握重兵、令敵國聞風喪膽的戰神,曾是輕功冠絕天下、能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武林傳奇,如今卻成了武功盡失、神智“混沌”的廢人,任誰都能欺辱。
隻有他自己知道,那雙眼空洞背後藏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皇上忌憚他手中兵權,更忌憚他在軍中與江湖的威望,多年來明裏暗裏的打壓從未斷過。一杯“斷筋散”廢了他的武功,一碗“**湯”讓他對外人看來成了癡傻,可他神智清明時,比誰都清楚朝堂的波詭雲譎。這副癡傻模樣,不過是他最安全的鎧甲,是他韜光養晦的偽裝。這些年,他看似渾渾噩噩,實則暗中佈下的眼線早已滲透各方,每一步棋都走得極穩。
懷裏揣著個硬物,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掏出一塊疊得不甚整齊的手帕。帕子是上好的雲錦,洗得有些軟了,上麵繡著幾朵藍色的水仙花,針腳細密,花瓣上還沾著點未幹的露水似的,角落裏用銀線繡著個小小的“月”字。
是那個晚上的。
他記得。
那天他被幾個地痞追著打,躲在巷子裏,渾身是傷,神智也昏昏沉沉的,隻覺得有個很軟的身子靠了過來,帶著淡淡的、像廟裏供著的香一樣的味道。他看不清她的臉,隻記得她好像在哭,後來……後來就什麽都不記得了。醒來時,身邊沒人,隻有這塊手帕落在他腳邊。
他捏著那手帕,指腹摩挲著上麵的水仙花,空洞的眼神裏忽然閃過一絲極淡的光。他不知道這手帕是誰的,隻覺得這藍色很好看,像他以前書房窗外的那片湖。
“月……”他喃喃地唸了一聲,又把帕子小心翼翼地揣回懷裏,重新縮成一團,對著廟外飄落的枯葉傻笑起來,彷彿又變回了那個任人欺淩的癡傻王爺。
廟外的風更緊了,吹得簷角的破鈴叮當作響。沒人知道,這個蜷縮在角落的“廢物”,正透過層層迷霧,冷靜地注視著京城上空盤旋的暗流。而那塊繡著藍水仙與“月”字的手帕,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沉寂多年的心湖裏,漾開了一圈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今夜,是月圓。
殘陽的最後一縷光透過土地廟的破窗,落在墨臨淵沾滿泥汙的臉上,將他眼底的混沌映得幾分清晰。
他依舊維持著蜷縮的姿勢,像塊不起眼的頑石,對著地上的螞蟻傻笑,手指還在泥土裏畫著不成形的圈圈。
一陣幾乎微不可聞的風聲掠過,廟門旁的陰影裏,一道黑衣人影悄然浮現,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能聽見:“王爺有何吩咐?”
這聲音打破了廟內的死寂,卻沒驚動那個“癡傻”的王爺。
墨臨淵的傻笑還僵在臉上,手指卻驟然停住。下一秒,那雙原本空洞無神的眸子像是被驚雷劈開迷霧,瞬間褪去所有癡傻,隻剩下淬了冰的銳利與深不見底的沉凝。那轉變快得驚人,彷彿剛才那個流著口水傻笑的人隻是幻覺。
他甚至沒回頭,目光依舊落在地上的螞蟻窩,聲音輕得像風拂過草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查一樣東西。”
暗衛屏息靜聽,不敢有絲毫懈怠。這些年,他們看著王爺從叱吒風雲的戰神變成人人可欺的癡傻兒,卻從未動搖過忠心——隻因他們知道,那雙看似混沌的眼睛裏,藏著怎樣的驚濤駭浪和決勝千裏的智謀。皇上的忌憚、兵權的博弈、明槍暗箭的打壓,都被王爺這副“廢人”皮囊不動聲色地接下,暗中的佈局早已如蛛網般遍佈京城。
“一塊手帕,”墨臨淵的指尖在泥土上輕輕點了點,像是在描摹什麽,“雲錦料子,繡著藍色水仙花,角落有個銀線繡的‘月’字。”
他頓了頓,眸色沉了沉。那個混亂的夜晚,那抹柔軟的觸感和淡淡的香氣,還有這塊遺落的手帕,絕不是偶然。能用上好雲錦,繡工如此精細,主人定非尋常人家。而那個“月”字,是線索,或許也是……變數。
“找到手帕的主人,”他的聲音裏添了幾分冷硬,“悄悄查,別驚動任何人。她的身份、近況,事無巨細,報給我。”
“是。”暗衛應聲,沒有多餘的話,身形一晃,便如融入墨色的水滴,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廟外的暮色裏。
廟內重歸寂靜。
墨臨淵臉上的銳利迅速褪去,又恢複了那副癡傻懵懂的模樣,甚至撿起地上半塊髒窩頭,塞進嘴裏滿足地嚼著,嘴角還沾了點碎屑。
隻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那道命令,是他佈下的無數棋子中,新落下的一顆。
藍色水仙,月字……這背後藏著的人,會是誰?是意外捲入,還是有人刻意安排?
他微微抬眼,透過破窗望向天邊初升的月牙,眸底深處,是無人能懂的運籌與鋒芒。
這場棋局,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