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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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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妄念------------------------------------------,林厭終於穿出了那片陰濕茂密、危機四伏的山林。,雖然依舊坑窪泥濘,但至少有了路的形狀,蜿蜒著通向視野儘頭的山隘。路兩旁的林木變得稀疏,開始出現開墾過的坡地,種著些蔫頭耷腦的、顯然照料不善的莊稼。遠處山坳裡,隱約可見更多、也更規整一些的茅草屋頂,有炊煙筆直地升上灰藍的天空。,或者幾個村落聚集的地方。,捧起冰冷的溪水,胡亂洗了把臉。水麵倒映出一張過分蒼白消瘦、沾著泥汙和草屑的臉,和一雙深陷的、卻異常沉靜的黑眼睛。他看了看自己身上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破爛衣衫,和腳上早已被山石磨爛、幾乎散開的布條,微微皺了皺眉。,太紮眼了。幾乎等於在臉上寫著“麻煩”和“可欺”。,解開腳上那團破爛布條。腳底的水泡早就磨破,和臟汙的布粘連在一起,撕開時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滲出血絲和透明的組織液。他咬著牙,用溪水小心沖洗掉膿血和汙垢,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得彷彿一碰就破的新肉。。但疼痛讓他更清醒。,慢慢吃完。酸澀的汁水勉強潤了潤乾得冒煙的喉嚨,卻對轆轆饑腸毫無幫助。懷裡的硬餅早就吃完了,青銅碎片冰涼地貼在胸口,帶來一絲奇異的、沉甸甸的實感,卻不能果腹。,需要衣物,需要……融入人群,而不被立刻當作異類或獵物踢出去的目光。,落向路旁山坡上那些稀稀拉拉的莊稼地。這個時節,地裡的豆莢似乎剛結,還青澀著。遠處的菜畦裡,倒是有些綠意,但都圍著簡陋的籬笆,隱約能看到人影在田間勞作。,或者搶?風險太大。這裡不是荒山野嶺,一旦被髮現,引來本地人的敵視甚至圍攻,他孤身一人,很難脫身。而且,那《本心逆運訣》開篇就是“舍”與“斷”,雖未明言,但他本能地覺得,靠偷搶獲取,與那“隻修自己”的意味,似乎有些背離。那更像是一種“依賴”和“外求”,哪怕是最低劣的那種。,他拿什麼去換?,除了這身破衣爛衫,就隻剩懷裡那枚來曆不明、可能蘊含麻煩的青銅碎片。或許,還有……他那雙似乎比常人看得更“清”一點的眼睛,和從昨日絕境中磨礪出的一點點、近乎本能的冷靜與觀察力?,土路那頭傳來一陣“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聲響,還有粗重的喘息和吆喝聲。,身體往路邊茂密的草叢後縮了縮,隻露出一雙眼睛,看向聲音來處。

是一輛破舊的、堆滿高高柴捆的牛車。拉車的是頭瘦骨嶙峋的老黃牛,走得有氣無力。趕車的是個看起來四十多歲、麵色黝黑、滿臉愁苦皺紋的漢子,身上穿著打滿補丁的短褐,正揮著一根細樹枝,有一下冇一下地輕輕抽在牛背上,嘴裡嘟囔著:“老夥計,加把勁,快到了……賣了柴,給你換把好料……”

牛車後麵,還跟著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半大少年,同樣衣衫破爛,麵黃肌瘦,正低著頭,費力地推著車轅,幫那老牛上一個小土坡。少年累得滿頭大汗,呼哧呼哧喘著氣。

看起來,是一對進城(或進鎮)賣柴的貧苦父子。

牛車慢吞吞地爬上土坡,經過林厭藏身的草叢時,那推車的少年腳下一滑,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哎喲”一聲,撲倒在地。牛車也因此猛地一頓,車轅上捆紮柴火的草繩不堪重負,發出“嘎吱”一聲令人不安的銳響,最上麵幾捆柴火歪斜了一下,險些滑落。

趕車的漢子嚇了一跳,連忙勒住老牛,跳下車檢視,嘴裡罵道:“二狗!你瞎了?看著點路!”

叫二狗的少年摔得齜牙咧嘴,手掌擦破了一層皮,滲出血珠,卻不敢喊疼,連忙爬起來,怯生生地低著頭:“爹,我、我不是故意的……”

漢子看著兒子手上的傷,又看看車上搖搖欲墜的柴火,臉上的怒氣變成了更深的愁苦和煩躁。他揮揮手:“行了行了,快把柴扶正!這要是散了,今天又白跑一趟!”

父子倆手忙腳亂地去扶正那幾捆歪斜的柴火。柴捆又大又重,他們力氣似乎也不足,扶得頗為吃力,那粗糙的草繩在拉扯下,發出更多令人不安的呻吟。

林厭在草叢後,靜靜看著。

這對父子,很窮,很苦。和他們相比,自己似乎也冇慘到哪裡去。但……

他的目光,落在牛車的一個輪子上。那是左後輪。車輪的木質輻條似乎有些老舊,其中一根靠近輪軸的位置,有一道不顯眼的、縱向的裂紋。裂紋不算很深,但在這滿載重物、顛簸不平的路上繼續走下去,隨時可能徹底斷裂。

一旦輪子壞了,這一車柴彆說賣錢,恐怕父子倆得困在半路,甚至可能受傷。對他們這樣的家庭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林厭的目光,又移到那漢子愁苦緊皺的眉頭,和少年手上滲血的擦傷上。

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站起身,從草叢後走了出來。

他的突然出現,讓那對父子嚇了一跳。漢子立刻警惕地將少年拉到自己身後,一手握緊了趕牛的細樹枝,緊張地打量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衣衫襤褸的陌生人。

“你、你是誰?想乾啥?”漢子的聲音有些發乾,帶著山裡人對陌生人本能的戒備。

林厭停下腳步,在距離他們五六步遠的地方站定。他微微垂下眼,避開漢子過於銳利的審視目光,讓自己的姿態顯得不那麼具有威脅性。

“路過。”他開口,聲音依舊低啞,“看你們車輪,有裂。”

漢子一愣,下意識地順著林厭手指的方向,看向牛車的左後輪。他湊近了些,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臉色頓時變了。那道裂紋,在昏暗林間路上不易察覺,但在天光下仔細看,確實清晰可見。

“這、這……”漢子的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他常年趕車,自然知道車輪裂了意味著什麼。這一車柴是他和兒子忙活了好幾天才砍好、捆好的,指望著賣點錢換些糧食和鹽巴。要是壞在半路……

“爹,咋、咋辦啊?”少年也看到了裂縫,嚇得聲音都帶了哭腔。

漢子急得在原地打轉,搓著手,看看車輪,又看看漫長的土路,一臉絕望。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上哪兒去找人修車?就算有,他哪來的錢?

林厭等他們的慌亂稍稍平息,才又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能修。”

漢子猛地抬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希望,但隨即又被更大的懷疑取代:“你?你會修?”

林厭冇回答會還是不會,隻是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的語氣說:“路邊有韌藤,有硬木。裂紋不深,用木楔卡死,藤條捆緊,能撐到鎮上。”

他說得如此肯定,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這反而讓漢子有些將信將疑。他再次仔細打量林厭。少年年紀不大,身板單薄,一身狼狽,但那雙眼睛……很奇怪,冇有他這個年紀該有的驚慌或閃爍,隻有一片沉靜的、近乎空洞的黑。不像騙子,可也不像工匠。

“你……真要幫我們?”漢子遲疑著問,“要、要啥?”

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這個道理,山裡人更懂。

林厭的目光,掠過漢子緊張的臉,落在少年那因為推車和摔倒而沾滿泥汙、磨破袖口的單薄衣衫上,然後又看向車上那高高堆起的柴捆。

“一件舊衣。”他說,指了指少年身上那件,“吃的。”

漢子的眉頭擰緊了。舊衣不值錢,少年那件更是補丁摞補丁,但也是能蔽體的東西。吃的……他們自己都吃不飽。

“就、就一件破衣裳,一點吃的,你就肯幫我們修好輪子?”漢子還是不信,覺得這代價太“輕”了,輕得讓他不安。

林厭點了點頭,冇再多說,轉身就走向路邊的林子。很快,他拿著幾根粗細適中、筆直堅硬的木棍,和一大把柔韌的青藤走了回來。

他不再看那對父子,徑直走到裂了縫的車輪旁,蹲下身,仔細檢視那道裂縫的長度、走向和深度。他的動作很專注,手指拂過木輪的紋理,像是在感受木頭的質地和損傷的程度。

然後,他拿起一根木棍,用隨手撿來的、邊緣鋒利的石塊,開始削製木楔。他的動作不算熟練,甚至有些生疏,但很穩,很有力。削下的木屑均勻細薄,木楔的形狀在他手中逐漸成型,兩頭略尖,中間厚實,恰好能與裂縫的走向和寬度匹配。

漢子在一旁看著,眼中的懷疑漸漸被驚訝取代。這少年,好像……真會點?

林厭削好木楔,又用石塊將裂縫內部粗糙的木茬小心刮平一些,然後,拿起削製好的木楔,對準裂縫,用小石塊輕輕敲擊,將木楔一點點、穩穩地釘入裂縫中。

“篤、篤、篤……”

沉悶的敲擊聲在寂靜的土路上迴盪。每一下,都讓漢子和少年的心跟著提一下,生怕他把車輪徹底敲裂了。

但木楔嵌入得異常平穩,裂縫隨著木楔的深入,被一點點撐開、填滿,然後……竟然真的緩緩閉合了!雖然還能看到一道明顯的嵌合痕跡和木楔的末端,但那條要命的縱向裂紋,確實不見了!

漢子瞪大了眼睛,幾乎要歡撥出聲。

林厭冇有停。他拿起柔韌的青藤,開始以車輪的輪軸和完好的輻條為依托,用一種複雜但看起來非常結實的手法,將嵌入木楔的那部分輪圈,一圈一圈,緊密地捆綁、固定起來。藤條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交錯纏繞,最後打上一個奇怪的、但看起來極其牢固的結。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和灰塵,退開兩步,對那漢子說:“試試。”

漢子如夢初醒,連忙上前,用手用力搖晃、按壓修理過的車輪部位。紋絲不動!又試著推了推牛車,車輪轉動,雖然因為一邊捆了藤條而稍顯滯澀,但執行平穩,再無那令人心慌的“嘎吱”異響!

“好了!真好了!”漢子激動得臉都紅了,轉身對著林厭,一揖到地,“小兄弟!不,小師傅!多謝!真是多謝你了!你可是救了我們爺倆的急啊!”

那叫二狗的少年也滿臉崇拜地看著林厭,忘了手上的疼。

林厭側身,避開了漢子的大禮,隻是平靜地說:“舊衣。吃的。”

“有有有!”漢子這次毫不遲疑,連忙轉身,從牛車角落一個破舊的包袱裡,翻出一件同樣打滿補丁、但看起來比少年身上那件稍厚實完整些的舊夾襖,又拿出兩個用粗布包著的、黑乎乎雜糧餅子,一起遞給林厭。

“小師傅,彆嫌棄,家裡就這點……”漢子有些不好意思。

林厭接過夾襖和餅子。夾襖很舊,有股淡淡的汗味和黴味,但還算厚實。餅子又硬又糙,但分量實在。他點了點頭,將夾襖夾在腋下,餅子揣進懷裡。

“夠了。”他說。

然後,他不再多言,轉身就要離開。

“哎!小師傅!”漢子連忙叫住他,臉上帶著感激和一絲猶豫,“你……你這是要去前頭的青田鎮嗎?”

青田鎮?看來前麵那個大些的聚落,就叫這個名字。

林厭停下腳步,看向他。

漢子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要是順路,要不……坐我們車一起?雖然慢點,但總比走著強。而且,鎮上車馬行、貨棧的管事我都熟,小師傅你這身手藝,說不定……能找個短工做做?”

他似乎真心想報答,也看出了林厭的落魄,想多幫一把。

短工?

林厭心中一動。這或許是個機會。一個能暫時安身、瞭解外界、獲取資訊和資源的機會。而且,搭車進城,也能省下體力,避免更多不必要的麻煩。

他看了看漢子真誠(或者說,因為解決了大麻煩而變得異常熱情)的臉,又看了看那雖然破舊、但確實能代步的牛車,略一沉吟,點了點頭。

“多謝。”

漢子見他答應,更加高興,連忙招呼兒子:“二狗,快,給小師傅騰個地方!”

牛車上堆滿了柴,能坐人的地方隻有車轅。最後,是那叫二狗的少年主動爬到了高高的柴垛上坐著,把車轅的位置讓給了林厭和漢子。

牛車再次吱吱呀呀地上路了。速度依舊慢,但坐在車上,總比自己深一腳淺一腳走路強得多。

漢子似乎是個話多的,也許是解決了心頭大患,心情放鬆,也許是覺得林厭沉默寡言但“有本事”,值得結交,一路上不停地說話。

“小師傅,看你年紀不大,本事不小啊!跟哪個師傅學的木匠活兒?”

“不是木匠。”林厭簡單回答。他的手藝,與其說是學來的,不如說是在觀察那塊頑石、那片苔蘚、那山林中萬物生存的“道理”時,自然而然明白的。如何利用材料,如何加固結構,如何順應而非對抗……這些“道理”,似乎本就蘊藏在《本心逆運訣》那“見真”的意味裡,隻是他剛剛纔觸控到一點皮毛。

漢子隻當他謙虛,或者有難言之隱,也不多問,轉而絮叨起青田鎮的情況。

從漢子口中,林厭得知,青田鎮是這方圓百裡內最大的一個鎮子,靠著一條能行小船的青川河,還算有些商貿。鎮上有客棧、酒肆、車馬行、貨棧,還有一家據說背景很硬、收山貨也賣些“仙家邊角料”的“多寶閣”。鎮長姓吳,是個挺有手段的人,把鎮子管得還算太平,但也隻是相對而言。

“……不過啊,小師傅,最近鎮裡也不大安生。”漢子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些懼色,“聽說,鎮子外頭,好幾個村子都出了怪事。有人半夜聽見鬼哭,有牲口莫名其妙被吸乾了血,前些天,西頭趙家村還丟了個大活人,找了好幾天,隻在水塘邊找到一隻鞋……”

又是這些怪事。和山澗裡那陰影,林子裡的死人,如出一轍。

“冇人管?”林厭問。

“管?誰管?”漢子苦笑,“鎮上的民壯隊也就嚇唬嚇唬毛賊,這種邪乎事兒,他們躲還來不及。倒是有仙師路過,可人家那是什麼身份?請一次,傾家蕩產也未必請得動,就算請來了,多半也就看看,說幾句‘陰氣彙聚、好自為之’之類的玄乎話,拿錢走人。苦的還不是我們這些平頭百姓。”

仙師……林厭想起了那個斷言他“無靈根,凡鐵一塊”的冰冷聲音。在他們眼中,凡人的性命,恐怕真的和草芥無異。

“對了,”漢子像是想起什麼,又說道,“小師傅你要找活乾,可以去鎮東頭的‘劉記車馬行’或者‘張氏貨棧’看看,我都熟,能幫你說句話。不過……最近活計也少,東家們都謹慎著呢,就怕招來不乾淨的東西。”

林厭默默聽著,將這些資訊記在心裡。

牛車搖搖晃晃,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終於看到了青田鎮的輪廓。

鎮子比溪頭村大了不止十倍。灰撲撲的土牆圍著,牆不算高,有些地方已經坍塌,用木柵勉強補著。牆頭上長滿了枯草。一座看起來還算結實的木質門樓矗立在土路儘頭,上麵掛著塊掉了漆的匾額,依稀能辨出“青田鎮”三個字。門樓下有穿著破舊號服、抱著長槍打盹的民壯。

進鎮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幾個挑擔推車的,守門的民壯也隻是懶洋洋地瞥一眼,並不盤查,顯然這隻是個形式。

漢子的牛車順利進了鎮。

鎮內的道路依舊泥濘,但寬闊了不少,兩旁是高低錯落、擠擠挨挨的房屋。大多是土坯或木板房,頂上蓋著茅草或灰瓦。臨街的鋪麵開著門,賣些油鹽醬醋、粗布農具,也有兩三家小飯館,門口掛著油膩的布幡,散發出廉價食物和泔水混合的古怪氣味。行人神色匆匆,大多麵有菜色,眼神裡帶著一種慣常的麻木和謹慎。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沉悶的、彷彿化不開的灰敗氣息,即使有些許人聲和煙火氣,也驅不散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衰頹。

漢子將牛車趕到鎮子西頭一個相對空曠、堆著不少木料和柴草的場院,這裡似乎是個小型的柴草市。已經有一些拉柴的車等在那裡,三三兩兩的買主或中間人正在看貨談價。

“小師傅,到了。我先去把柴賣了,你……”漢子停好車,看向林厭。

“我自己看看。”林厭跳下車轅,對漢子點了點頭,“多謝捎帶。”

“哎,該我謝你!”漢子連忙擺手,又指著場院斜對麵一條巷子,“那條巷子走到頭,右轉,就是劉記車馬行。要是……要是冇找著活,晚上冇地方去,可以來柴市這邊找我,我知道有個破祠堂能湊合一宿。”他這話說得真誠,顯然是記著林厭的幫忙。

林厭又點了點頭,冇再多說,轉身朝著漢子指的方向走去。

他冇有立刻去車馬行,而是在鎮子裡慢慢走著,觀察著。

青田鎮比他想象的更……混亂,也更“鮮活”。這種鮮活,不是生機勃勃,而是各種**、算計、掙紮在逼仄空間裡發酵出的、一種病態的喧嚷。

他看到了縮在牆角乞討、雙腿齊膝而斷的老乞丐,麵前擺著個破碗,眼神空洞。

看到了街邊賭坊裡傳出的興奮吆喝和絕望咒罵。

看到了暗巷裡,濃妝豔抹、倚門賣笑的女人,和對她們拉拉扯扯、滿嘴酒氣的男人。

也看到了當鋪高高的櫃檯後,掌櫃那張精明冷漠的臉;藥鋪門口,抱著生病孩子、滿臉絕望哭泣的婦人;以及鐵匠鋪裡傳來的、叮叮噹噹、永不停歇的敲打聲,和赤膊匠人身上流淌的、閃亮的汗水。

這是一個完整的、自給自足的、同時也等級森嚴、弱肉強食的小世界。每個人都在這小小的泥潭裡掙紮,試圖抓住點什麼,活下去,或者……活得稍微好那麼一點點。

林厭在當鋪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進進出出的人,有的滿懷希望地拿著東西進去,片刻後灰頭土臉、甚至抹著眼淚出來;有的則小心翼翼揣著幾個銅板或一小塊碎銀,如獲至寶地離開。

他摸了摸懷裡的青銅碎片。這東西,若是拿去當,能當多少?會不會引來麻煩?

他不知道。但他暫時不打算動它。這是他在這個詭異世道裡,目前唯一一件“非常”之物。

他又走到鎮中心一家看起來相對乾淨、客人也多些的茶樓門口。裡麵說書先生沙啞的聲音隱約傳出來,似乎在講某個仙俠除魔的傳奇故事,引來陣陣叫好。茶樓對麵,是一家氣派不少、掛著“多寶閣”鎏金匾額的兩層木樓。進出的人衣著光鮮些,門口還站著兩個眼神精悍的夥計。

多寶閣……漢子說的,賣“仙家邊角料”的地方。

林厭遠遠看著,冇有靠近。那裡不是他現在能去的地方。

他轉了個方向,朝著鎮東頭走去。按照漢子說的,找到了那條巷子。

巷子很深,很窄,兩邊是高高的、長著青苔的院牆,地上汙水橫流,散發著難聞的氣味。走到儘頭右轉,果然看到一個大院子,敞開的大門上方掛著“劉記車馬行”的木質招牌。院子裡停著幾輛馬車和更多牛車,有夥計在鍘草喂牲口,空氣中瀰漫著牲口糞便和草料的味道。

一個穿著半舊綢衫、戴著瓜皮小帽、留著兩撇鼠須的賬房先生,正拿著賬簿和算盤,站在院子裡,對一個點頭哈腰的苦力說著什麼,語氣不耐煩。

林厭在門口站定,冇有立刻進去。

他需要一份工。一個能讓他暫時落腳、獲取食物和資訊的身份。車馬行的活計,無非是餵馬、鍘草、搬運貨物、清掃馬廄,都是苦力活,但應該能管飯,也許還有點微薄的工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還穿著那套破爛單衣,外麵套著漢子給的舊夾襖,依然寒酸,但至少不那麼像乞丐了。臉上、手上的泥汙在溪邊洗過,雖然依舊蒼白消瘦,但至少乾淨了些。

他深吸一口氣,那沉在丹田的冰涼氣息微微流轉,讓他因為陌生環境和潛在審視而生出的些微緊張,平複下去。

然後,他邁步,走進了車馬行嘈雜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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