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亮一直覺得自己胃部很痛。
他不知道這種胃痛是什麽時候開始的，是出廠的時候就有的嗎？他已經沒有記憶了，自從進入生產後他的胃痛就沒有緩解過。
胃痛讓他佝僂起身子，怯懦了眼睛，他想把這份疼痛藏起來，因為人造人是沒有這個概唸的。他們按理來說，既不知道胃部在哪裏，也不知道疼痛是什麽。
那他為什麽知道呢？他想起來了。是因為他在還沒有被賣出去的時候，曾經逃跑過，他要去看醫生。他在那個小診所的醫生麵前，指著自己的肚子說：他這裏很痛。
醫生是一個女性，她有一雙溫和的眼，對他說：孩子，這是胃部，你的胃很痛。
她剛說完話，工廠的人就將他抓住了，這讓他的胃更痛了，但是，他也記住了這樣一雙溫和的眼。
每每疼痛到難以抑製的時候，他都會將這雙珍貴的眼睛從記憶裏翻找出來。
“痛什麽痛，痛痛痛的，你現在是這裏最強大的東西，你可以把所有看不順眼的人全殺了。”仇褚的聲音從亮亮的腦子裏傳來，“而且明顯就是那個醫生舉報的你，蠢貨，別在我們腦子裏七想八想。”
亮亮是一個會感到抑鬱的殘次品，這個殘次品吞下了種子，製造出了新的完整。現在這個粘合靈魂的怪物長出了枝丫，開出了鮮花，它揮舞著綠色的觸手攻向眼前的少年。
“飄浮。”
瑞秋將自己飄浮起來，閃身躲過觸手的攻擊。
砰——砰——
她舉起狙擊槍，擊打著揮動的觸手，她的準頭算不上好，十幾發子彈隻能打中四五次。
轟隆——
是不遠處沈獨活發射的火箭炮，炮火打中了怪物的觸手和身體！
但是，當硝煙散盡，那些觸手和傷口又重新開始癒合，進行新的一輪攻擊。
“擊退。”
瑞秋的擊退咒打中了怪物的腹部，而與此同時，她的腹部也受到了擊退咒。
果然，仇褚的異能也繼承給了這隻怪物。
擊退咒讓怪物更加暴躁，彷彿是屬於仇褚的部分在叫嚷著複仇。
“葉川息，待會兒我會讓你攻擊它的眼睛。它也有仇褚的能力。它的弱點是什麽？”瑞秋一邊躲避著攻擊，一邊說道。
“哪個是它的眼睛？”葉川息的聲音傳來。
“它全身都是眼睛，植物是不需要眼睛就能感知的。”塞拉解釋道。
“嘖。”瑞秋轉眼道：“那你射擊吧。”
“行，但是瑞秋，我們都看不到它的弱點。”葉川息迴答了上一個問題。
葉川息和塞拉的能力都可以一定程度上知曉對方的薄弱之處，如果同時得到了兩者的否定，那絕對不是好事。
“沈大哥，攻擊西芙頭上的臍帶。”瑞秋說道。
轟隆——
火箭炮將那條綠色臍帶攔腰斬斷，燒焦的斷肢翻滾出草木的腥氣。
西芙的意識在一瞬間有所鬆動，下一秒，兩端的根莖再次生長起來，試圖進行連結。
“粉碎！”
“屏障！”
所有的觸手、臍帶，甚至組成本體的根莖與草葉在一瞬間全部粉碎成篩粉。隻餘下裸露的、用血肉凝結而成的軀幹。
一股強大的力道擊碎了瑞秋的屏障，淡藍色的篩粉泛著熒光，與空中的綠色相融。
不太聰明啊，如果是瑞秋的話，絕對會用粉碎咒攻擊沈獨活的。
“蠢貨，別在我腦子裏想任何事情。”仇褚借著剩餘的連結對亮亮吼道，“就是因為你，我才沒反應過來。”
他沒有得到亮亮的迴答。
嗚——
又是新的精神攻擊，隻是這一次，另一股更強大的精神力量對此迎戰。瑞秋握緊拳頭，再次捱過了尖銳的疼痛。
“移動。”瑞秋將脫離控製的西芙移動到了杞子身邊，說，“杞子姐，看住她。她的連結應該還不算深。”
“你小心。”
瑞秋快速喝下塞拉給的藥劑，緩解餘痛的同時，也得到了一點魔力。硬逼自己一把的話應該可以釋放一次爆破吟誦。
瑞秋對通訊說道，“大家有什麽用什麽。”
瑞秋拿起狙擊槍進行掃射。
一時間，槍聲、炮火聲轟鳴，火星在怪物身上四濺。龐大的身軀毫無目標地尋找著方向。
淡藍色的熒光圍繞著怪物阻擋了所有炮火的攻擊。
瑞秋咬牙笑了，還是逼它用出了屏障咒，她剛要念誦咒語，卻被塞拉的聲音打斷——
“停下，瑞秋，仇褚已經被它吸收了！我感知不到他的異能了。”
瑞秋抿了抿嘴，如果沒了仇褚的異能，那麽就達不到之前能量過載的效果。爆破咒不是子彈，屏障咒天然和爆破咒相斥，她的爆破咒會被擋在外麵的。
硝塵過後，瑞秋再次見到了這個嶄新的巨大怪物。
仇褚的臉已經被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點綴在草木身體上的眼球和血肉。怪物將自己再次擬態成了食夢貘的樣子，鮮花做的獅子頭顱，草木做的身體，以及頭下用粗莖做的大鼻子。
所有的一切無一不在訴說，它曾經是食夢貘的孩子。
“我長大了，我現在像爸爸媽媽一樣大了。”
亮亮聽到一個細弱的聲音，那是屬於孩子的嗓音。
“我沒有爸爸媽媽了，所以你來做我爸爸媽媽吧。亮亮，我是從你肚子裏誕生的。”孩子說道，“爸爸媽媽應該聽我的話哦，亮亮，我要殺了他們。”
“不行的，人造人是不能生孩子的。”亮亮覺得自己胃部更痛了，他嚅囁著否定了對於父母的稱謂，卻沒有拒絕小食夢貘關於殺人的提案。
食夢貘的軀體上長出新的觸手，這次的觸手比之前更加粗壯，速度也更快。
“飄浮。”瑞秋用飄浮咒躲避著襲擊而來的觸手，扣動了扳機——
她難得一發擊中了觸手，然而，吸收過仇褚血肉的觸手隻是缺了一個豁口，下一秒又再次恢複如初。
它的癒合速度變快了！
連天的炮火湧向不斷生長著的觸手和軀體，卻幾乎趕不上它癒合生長的速度。
好像損耗的就隻有不斷減少的彈藥，以及因為後坐力漸漸難堪重負的肩膀。
“杞子，你還能精神攻擊嗎？”瑞秋在通訊中問道。
躲在戰艦陰影處的杞子睨了一眼倒在她身旁的西芙，喝下塞拉給她的瞬間強化劑，說：“1分鍾後。”
蓬勃的能量伴隨著胃部的絞痛輸送到她身體的各個角落，杞子再喝下了高階治癒劑，兩個深呼吸後，她再次發動了精神攻擊。
瑞秋聽到了杞子的話，念誦道：“幻影。”
嗚——
瑞秋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純白的景象，難道是藍夜的異能並沒有被完全吸收？她盤算著自己所剩無幾的異能，試圖思考對策。
“這是你為我製造的精神世界嗎？好無聊。”孩童的聲音從瑞秋背後傳來。
瑞秋轉眼一看，那是一個看起來20歲出頭的青年，單純從容貌難以辨別出性別，他的臉像是仇褚和亮亮的結合體，甚至有點西芙的神韻。
“這個世界被我征用了，現在它是我的了。”孩子霸道地說，“我讓你身邊的人都來玩了。”
這是瑞秋沒想到的後果，她幻影咒的目的是控製，沒想到反被控製。她四周環顧，尋找著她的同伴。
“你找不到他們的，你們不在一層樓。”孩子坐了下來，說，“我最先來找你了，因為，亮亮想問你一個問題。”
“為什麽，同樣是被審判，你願意幫助梅可·張，而不願意幫幫我呢？”孩子的聲線轉化為了亮亮的聲線，他們的聲音又開始融為一體，顯得有些許不倫不類。
瑞秋索性也坐了下來，看著對麵的眼睛說：“你可以窺探我的記憶？真是厲害的能力。你還能看到什麽？”
“你很奇怪，我隻能看到一點點記憶，其他就都是霧濛濛的了。”孩子做出苦惱的樣子，看起來有些許塞拉的影子。
確實不太聰明啊，可惜套不出更多話了。
孩子感到不滿，惱怒地說：“你還沒有迴答亮亮的問題，亮亮說你之前都在假裝善良，對，就是假裝善良。”
人造人和小食夢貘都拚湊不出“偽善”這個詞匯，隻能用為數不多的單詞拚湊自己的感受。
“所以呢？現在想要審判我了嗎？”瑞秋聳聳肩，還是解釋道，“原因就是，我是一個普通人。我不需要做什麽，亮亮也不會死，但是他當時確實差點害死我們。”
“現在，我也是人了。”孩子摸了摸自己的臉，說道，“亮亮也是，亮亮也想當人，我也想當人，所以我在他肚子裏出生了。”
這顆承載了食夢貘的種子從亮亮的胃部誕生，就像是子宮孕育出生命。
這個不被允許擁有後代的人造人，用自己的生命創造出了新的生命。
“所以，我現在要複仇。”
因為是人，所以纔可以對食夢貘進行暴行的實驗；因為是人，所以可以將人造人視為工具。所以，隻有人纔可以對人進行複仇。
“這是夢嗎？你要吃掉這個夢，來吃掉我嗎？”瑞秋索性癱倒在地上，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一絲一絲恢複的魔力。
“你怎麽知道的！”小食夢貘大叫。
“猜的。”瑞秋仍然閉著眼。
瑞秋其實很疑惑，為什麽要叫獅頭象身的奇美拉為“食夢貘”，而不是仿照“熊頭狼”的命名叫“獅頭象”。如果隻是因為他還有精神攻擊和精神控製的能力的話，也有些過於牽強。
《奇美拉圖鑒》中並沒有說明這個命名的原因，但是瑞秋的原世界中曾經有這樣一個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種叫食夢貘的異獸，會在夜晚悄悄來到人類的枕邊，用長鼻吸走噩夢。
“這是食夢貘的能力吧，製造夢境？還是進入別人的夢。但是這個是我為你製造的幻境吧。”瑞秋問道。
“因為我已經很久沒有做夢了，亮亮也不會做夢，隻能用這個了。”小食夢貘理直氣壯地說，“你太笨了，我已經是真正的食夢貘了，你的幻境對我來說一點用都沒有。”
瑞秋坐起身子，捏了捏小食夢貘的臉，說：“你還是在當食夢貘呀，你用的也是食夢貘的能力。”
瑞秋在迴答剛剛食夢貘“變成人類”的發言。
“你不喜歡仇褚對吧，他的異能很好用，但是你把他吸收了。”
“因為不吸收他，我就不能製造夢境了啊，而且他害了我跟亮亮，我們也要複仇。”小食夢貘試圖扯下瑞秋的手，但是失敗了。
“你是因為受到了杞子的精神攻擊，才躲進來的，對吧？”瑞秋揉了揉孩子被捏過的臉，問道。
瑞秋在拖延時間，卻發現小食夢貘也是如此，那麽隻有一種可能，它暫時不能攻擊。
小食夢貘終於扯下了瑞秋的手，說：“你煩死了。”
怪物先後遭受了瑞秋的幻影和杞子孤注一擲的精神攻擊，為了抵禦那個強力的精神攻擊，他隻能用瑞秋的幻境重新製造出一個屬於自己的夢境。
“那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夢境也是幻境嗎？”瑞秋站起身來，一步一步向後退。
“是的。”小食夢貘像是想到了什麽，說，“不對，我不應該告訴你的。”
瑞秋輕輕歎息，說：“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沒等到食夢貘的迴答，她就用古女巫語念誦：“聚合、壓力、火焰、爆炸。”
劈裏啪啦的聲音在這個寂靜的空間中顯得尤為突兀。
【如果你進入了你所製造的幻境，那麽這個幻境就會變得更加真實。但是與此同時，在幻境中的死亡也就是真實的死亡，是精神的死亡。】
“你跟我的死亡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是我的爸爸媽媽想要殺了你，你也殺了我爸爸媽媽。所以，我也想殺了你，現在你又殺了我。我不想當人啦，這些東西我都算不明白……”
在火光中，瑞秋聆聽著那個童音，它說了很長一段話，語速極快，但是最終還是沒有說完。
“……”
瑞秋垂下眼簾，她不知道應該如何迴答。
純白色的幻境被瓦解成了閃光的碎片，亮晶晶的夢境預示著她的勝利。
與夢境一同消散的，還有那個用植物製作而成的食夢貘身體。
這個巨大的怪物逐漸崩塌，它開始枯萎，它嘔吐出了吸收的血肉，隻剩下失去活力的藤蔓與四散的綠色花瓣。
過大的魔力消耗耗盡了瑞秋的身體，她跪倒在地，無法支撐起自己的重量，隻能用手撐著地麵，一點一點靠近植物的廢墟。
她終於撫摸到了屍體，就像是剛剛捏著孩子的臉一樣，她似有所感，雙手不斷地摸索。
她翻開那個用植物和軟肉組成的胃袋，攥住那顆小小的硬物。
她摸到了一個種子，綠色的種子像是一顆小小的心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