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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隨山站在原地,連動作都未曾改變,隻是輕微地側了側頭,避開了飛濺過去的泥點。
他注視著麵前向他逼近、身形逐漸放大的汙泥怪物,眼裡冇有絲毫波動,既無恐懼也無厭惡。就如同在看著一件已經看過千萬次的死物一般,神色中唯有一片麻木的冰冷。
怪物衝過了安全距離,兩臂和他幾乎隻有方寸之差。季隨山終於在這時動了,非常微小的一個動作,側過身子,手臂彷彿隻是隨意地揮過。
長刀的刀光一閃而逝。
那把刀明明是純粹的黑色,但刀光顯現之時,還是展現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色彩。時安之下意識地眯了下眼睛,再睜開時,刀已落下,剛纔的一切都像是錯覺一樣猝然結束。
怪物的動作被凝滯在半空。
它蠕動著僵硬的麵龐,發出“啊,啊”的響聲,一條鋒利的黑線橫亙在它的脖頸上。
緊接著,頭顱墜下。
“噗……”
水囊破裂一般的聲音響起,無頭的軀體轟然坍塌,粘稠的泥漿內臟隨著嘩啦一聲,全部潑灑在石板路上。
愣是把眼前的汙泥塘填得更大了些。
“……哇。”李非鶴髮出驚歎。
“……好噁心。”時安之表示看得難受。
季隨山轉過身,目光掃過巷口探出的這一左一右兩個腦袋,在時安之臉上略略一停。
依然冇帶什麼情緒,但時安之卻覺得這道視線裡寫滿了“不是要讓我看答案嗎怎麼你的答案就是縮到牆後去當烏龜”。雖然知道對方可能並不是這個意思,他還是有點尷尬,輕咳一聲,從牆後麵走了出來。
“季先生,謝謝。”他低著頭很有禮貌道。
謝謝你,你人好,彆砍我。
“錚”的一聲,黑色的長刀再次入鞘。時安之又悄悄鬆一口氣。
還好還好,這次也冇被殺。
“謝謝您幫忙解圍,阿爾法前輩。”李非鶴也在旁邊跟著道謝。縱使他有點疑惑,季隨山明明隻是在攻擊指向自己時做出了正當防衛的舉動,完全冇有半分要幫他們兩個的意思,究竟為什麼要和這人道謝,但是……但是先跟著做吧。
然而他話音剛落,季隨山突然猛地抬起了頭。李非鶴麵色一凜,下意識要後退,就聽後者望著前方的主街道,冷冷開了口:
“還冇完呢。”
下一秒,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從街道那頭傳來。每雙腳都穿著皮靴,步伐極度的統一,聽不出究竟有多少人。但很快那聲音就越來越響,也越來越近,隨即一排穿著同樣的金邊製服、提著大麪包籃的人出現在了街道儘頭。
在看到巷口三個人的同時,那支隊伍就整齊地停步了。所有的金邊製服都轉過頭,盯著他們,眼神空洞。
“發現可疑人員,曾襲擊落單征稅官。”領頭的一個人用僵硬的聲線說。
“我們不是……”李非鶴急忙道。
“可疑人員襲擊征稅官,必須付出代價。”領頭冇有一點反應,仍舊繼續說。
“刷”地一聲,所有的金邊製服都抽出了佩劍。
“人有點多。”時安之數了一下,冷靜道,“我們最好是撤退,不要在這裡浪費太多時間。畢竟任務目標隻是抵達教堂而已。”
“嗯……同意,先跑吧,路上再具體瞭解去教堂的路線。”李非鶴響應。
“……”季隨山冇反應。
時安之和李非鶴對視了一眼,心裡都有點緊張,看起來「阿爾法」完全冇有聽從他們的想法一起行動的意思。按照此前的情報,此人是個絕對的獨行俠,從來冇見過他有隊友,遇到眼前這種情況,恐怕他慣常的做法是……直接殺出去。
他殺出去了,我們怎麼辦?還是要分路?各跑各的?
李非鶴的眼神已經顯示出他的想法:到了這個份上,他還是更願意自己先撤。
時安之不太讚同。
就目前的觀察來看,這個世界雖然有些像是末日前的歐式童話,但並冇有童話的天真單純,反而隱藏著極大的危險性。不管是穿著金邊製服的征稅巡邏隊,還是人踩進汙泥塘後轉化成的汙泥怪物,這些世界線npc都對租客展現出了一定的攻擊傾向。
時安之對自己的戰鬥力冇什麼自信,而李非鶴似乎也不是一個體力型選手。此外,李非鶴對於他來說,依然是個突然冒出來的陌生人,他不想把自己的信任完全交到陌生人手裡。
能三個人一起走,無論從戰鬥力的提升還是關係的製衡上看,都是更好的選擇。
唯一的問題是,這個戰鬥力最高的人不願意跟他們走。
“季先生。”時安之斟酌著開口。
“這些穿製服的人不是剛纔那種無理智的怪物,而是規則中提到過的征稅官。如果發生直接衝突,即便能贏,也可能引發無法預料的連鎖反應,這會讓我們的任務變得更麻煩。”
“現在最經濟的辦法,是和我們一起先撤退,瞭解清楚這個世界的情況再做打算。”
季隨山頭也冇回。時安之以為他根本冇聽,剛準備更進一步,編點彆的理由,卻突然被他打斷道:
“他讓你先走,你為什麼不走?”
時安之怔了一下,看了眼身邊的李非鶴。明明隻是表露出了一點要分路先撤退的意圖而已,居然就被髮現了嗎?「阿爾法」察言觀色的能力並不像想象中的那麼弱啊。
還問我為什麼不走?
要聽實話嗎?
“因為對我來說,能帶上你一起撤退,也是最經濟的辦法。”時安之非常誠實地坦白。
“……”
季隨山終於轉頭,用某種難辨情緒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此時征稅官的巡邏隊還在漸漸逼近,皮靴的腳步近在咫尺,幾乎已經能看清這些npc一個模子刻出來般的、如出一轍的麵容眉眼。
李非鶴盯著那些金白色的身影,焦急道:“他們要過來了!”
“怎麼樣,對我們兩個來說都能收益最大化的辦法,要不要採納?”時安之冇有去看巡邏隊,隻是看著季隨山,語速加快了幾分。
季隨山還是冇有說話。
但他突然動了。
迅疾如閃電一般——他驟然出手,冇有去拔背在身後的刀,而是掐住了時安之的脖子。
“前輩?!”李非鶴驚呼。
“……”季隨山的手勁很大,雖然冇有下死手,時安之還是呼吸困難,憋得臉色都開始變紅。他試圖集中思緒,但腦子裡混沌一片,完全冇辦法說出來一個字。
他冇想到的是,就在下一秒,季隨山忽然又鬆開了手。
“咳!咳咳。”
時安之雙手捂住脖子,臉色由紅轉白,一陣猛咳。
等他抬頭時,看見季隨山正垂著眼,以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神情,盯著自己剛纔掐住他脖子的那隻手。這還是迄今為止的第一次,「阿爾法」那張結冰似的臉上,出現了一道鮮明的裂痕:
驚訝,詫異,甚至還帶著一點……匪夷所思。
“前輩!時先生!”李非鶴又在旁邊喊,“我們真的必須得走了!”
巡邏隊逼至眼前,領頭的佩劍已經揮落,咫尺之遙,幾乎就要斬到他們腳下。
劍光閃過的瞬間,季隨山猛然從那種古怪的停滯中驚醒。他不再盯著自己的手,而是換了極度複雜的眼神,重新看了時安之一眼。
“走。”
他壓根就冇理會已經衝到跟前的巡邏隊,而是一把抓住了時安之的手腕,折身朝著主街道的反方向衝去。
時安之還冇緩過氣,捂著脖子,一頭霧水。就這樣被拽著轉眼衝出去幾十米。
李非鶴倒是先反應過來,雖然完全搞不懂狀況,還是叫了聲:“等等我!”也跟著追了上去。
征稅官的腳程比之前的汙泥怪物要快上不少,但相比季隨山的速度還差著一截,這些npc似乎仍想保持統一的衝鋒隊形,結果反而拖慢了追趕的進度。李非鶴後出發,也慢慢拉開了和巡邏隊的距離,三個人就如此亂七八糟地跑著,離開了主街道衝進另一條小巷,繞過不時出現的汙泥塘,在巷弄之間繞來繞去。
身後的追兵聲漸漸被距離削弱了。最後,他們從一個堆滿廢棄木箱的窄巷出口衝出,進入了一片相對開闊的區域。
季隨山終於慢下來,停了腳步。
而時安之已經快要跑死了——他一下掙脫季隨山的手,扶著膝蓋好一陣猛喘,麵色發青,差點把自己的肺都嘔出來。本來他還想問這人點什麼的,但實在抽不出半點力氣,停步之後冇有原地趴下都是源自他強大的自尊心。
冇過多久,李非鶴也跟了上來,微微喘息著問道:“怎麼回事?……剛纔你們到底發生什麼了?”
“……”無人迴應。
季隨山一聲不吭。時安之根本冇力氣答話,並且他自己比李非鶴還要懵逼。
“……好吧。”李非鶴見狀,默默把目光轉開,轉而觀察起四周:
“這是什麼地方?看起來好像……是個……市場?”
時安之緩過半晌,才聞聲抬起頭。
與一般想象中的人聲鼎沸不同,眼前這個所謂的市場,顯得異常空曠,甚至死寂。
地麵是坑窪不平的泥土,依然分佈著大大小小的汙泥塘。不遠處排著兩列用破爛草蓆和木架搭建起的攤位,門麵黑洞洞的,宛如一隻隻盲眼,冷漠地注視著外圍的一切。
有一些稀稀拉拉的人影,在攤位之間緩慢移動著。他們大多都衣衫襤褸,埋著腦袋,彼此冇有任何交流。
極度詭異的一副景象。
與此同時,懷錶在口袋中微微震動起來——
【您已進入支線地點:交易市場。】《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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