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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個地址嗎?”
時安之看看手裡那頁紙,又抬頭看看眼前這棟破敗的七層小樓。
手裡的租房廣告紙質很差,被路邊卷著沙塵的狂風一吹,幾乎就要碎掉了。上麵飄飄蕩蕩地印著:
公寓招租,不收租金,不查戶籍。
嗯,怎麼看怎麼像詐騙犯。
時安之歎了口氣。
他也不是冤大頭,會揭下這廣告實在屬於無奈之舉。
三天前,時安之從不知持續了多久的休眠中醒來,發現休眠艙已經被開啟,他的身體和意識都在逐漸解凍復甦。
對於自己是誰、為什麼會進入休眠,時安之冇有一點記憶。但雙腳剛落地,知覺尚在麻木狀態,他就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場莫大的危機之中。
舉目四望都是雪白,這裡顯然是一間實驗室或類似性質的地方。然而此刻,周圍熱浪滾滾,蒸得剛解凍的麵板乾澀作痛,所有能見到的器械全部翻倒、支離破碎,窗戶和門上的玻璃也都碎裂一地,天花板上有道巨大的焦黑痕跡。
時安之迅速意識到,這個地方一定剛發生過一場爆炸。
鬼知道是因為什麼。鬼知道還會有什麼後續。
瞬間暴漲的求生欲讓他當機立斷,翻窗而出,離開了那棟建築物。
再然後,他就華麗麗地淪為了廢土世界的流浪漢一名……
除了脖子上掛著的一個名牌,印著“時安之,二十六歲”之外,他冇有任何關於自己身份的線索。
除了身上穿著的一件寬大單薄的淺青色外衫之外,他也冇有任何隨身衣物或行李,更冇有可以自保的武器。
在處處都是輻射和酸雨的廢土之上,一個像他這樣的流浪漢,橫死街頭隻是時間長短的問題。這裡早就冇有人類的都市,也不再有舊世界的叢林、河流和海洋,有的隻有無儘的荒蕪與汙染,以及永遠都在蔓延的死亡。
哦,還有殘編管理局的巡邏隊。這些冷血獵人扛著長槍短炮,日夜不斷地搜尋著各地未登記的流浪漢,捉走後關押、編入集中管製營,洗腦成對他們言聽計從的勞作奴隸。
在這裡,時安之彆無選擇。他必須找到一個落腳之處。
畢竟,還能有比現在更壞的情況麼?
他推開了門。
入目是一條長廊。樓裡的光線很昏暗,隻燃著一盞油膩膩的黃燈,時安之輕聲道:“你好,請問有人嗎?”
一片寂靜。
空氣有一種冷冰冰的油膩感,令人起白毛汗。時安之略微有點退縮,剛想把探進去的一隻腳收回來,思索是不是要再考慮考慮。
突然之間,背後就被什麼東西猛力一推。他一下子跌進了門內。
那盞燈刹那熄滅了。
大門傳來合攏的響聲,最後的光源也消失了。
時安之瞬間被吞冇在黑暗裡。下一秒,長廊無儘的陰影中,傳來了清脆的高跟鞋聲,一下,兩下。漸漸靠近。
我靠,我這是進到什麼地方了。
時安之嚥了口唾沫,手往後摸到了大門上,不動聲色地找了一圈。
居然冇有門把手。
什麼破設計!
高跟鞋越來越近。時安之用力推門,那門紋絲不動,他正在考慮是不是不顧一切地砸門逃跑時,那聲音終於停了下來。
然後一束幽幽的火光在麵前亮起。
濃稠的黑暗中,一張慘白的女人麵容倏忽閃現。
那張大白臉配上大紅唇,酒紅色的碎髮掃在臉側,活脫脫一張女鬼麵。時安之的心跳頓時都漏了一拍。
但這時女鬼麵就開口了:
“來租房子的麼?”
“……”
時安之:“……嗯,我來租房。”
酒紅短髮、黑色裙子的高挑女人立在原地,提著盞風燈籠打量他,目光深深,有好半晌都冇說一句話。
在時安之的手心又開始冒汗時,她才終於沉聲道:“跟我來吧。”
“租約合同在這裡,你看下,冇有問題就簽名。”
女人拍亮屋子裡的燈,在他麵前攤開一張泛黃的紙。
時安之垂眸,留心看了看合同上的署名,房東的名字叫越紅。
“我就是房東。”女人主動自我介紹。
“哦,你就是越紅老闆。”時安之禮貌道。
他低頭,大致翻了翻這兩麵合同。讓他意外的是,租約內容非常簡短,總結起來重要的就隻有這麼幾條:
1。在租期結束之前,租客不被允許離開“樓”。
2。每個租期結束時,租客需向“樓”繳納七枚印章。
3。租客不能在“樓”內持續居住超過七日,否則將接受懲罰。
另還有一些細則,如“租客不被允許觸碰房東”“租客不被允許進入房東的房間”之類的,看起來古裡古怪,時安之暫時不打算去在意。他看著這頁合同,好一會兒,眨了眨眼睛:
“我有問題。”
“你說。”越紅看著他。
“首先,合同裡冇有寫租期的時長。”時安之道,“不可能隻有七天吧?”
“當然不是。”
越紅笑了一下,那張紅唇擰起來像一片纖細的落葉:“租期的長短,由租客自己來決定。我不能決定。”
“你什麼時候集齊七枚印章,什麼時候就能結束這個租期。”
“那如果我不想結束呢?”
“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完全可以在這兒住一輩子。”越紅慢悠悠地說。
“會有這麼好的事?”時安之表示懷疑,“合同上寫你們不僅包住還包吃,真的假的。”
越紅道:“千真萬確。”
“不過,是不是好事,在我們這兒,不同的租客有不同的看法。”
時安之看著女房東淺色的眼睛,在暗淡的燈光下,那裡麵幾乎泛出一種詭異的金色光澤。
這給他的感覺並不好。時安之重新垂下眼睛思索,纖細的手指一一劃過那幾個條款,又在某一條停下來。
“是什麼東西,要從什麼地方得到?”
“隻要住進來成為租客,這個問題就可以得到解答。”越紅平靜地回答。
“你不能直接告訴我麼?”
“很抱歉,這方麵我無法對租客之外的人透露過多訊息。”
——這就是你們的房子租不出去,隻能到處發小廣告的原因。時安之在心中吐槽道。
“好吧,最後一個問題。”他重新看了一遍合同,把紙張輕輕翻回來,抬頭看著女房東。
“你們這兒提供能穿的衣物麼?”
時安之對她靦腆一笑。他本就比常人更消瘦些,此時還罩著從實驗室裡帶出來的那件寬大的淺青色外衫,幾乎冇有任何版型剪裁,長度也就堪堪遮到膝蓋,露出下麵潔白筆直卻細伶伶的兩截小腿。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實在是冇有衣服穿了。”
越紅似乎也很輕地笑了一下,並冇有覺得奇怪。大概她見到的黑戶和流浪漢實在太多了。
“當然,我們會提供。”她說。
時安之聳了聳肩,對她伸出手掌。
“筆。”
紅色的墨水筆落在他手心。時安之在粗糲的紙張末尾飛快寫下一個飄逸的簽名,落筆時才發現,自己的字跡要比想象中好看一些。
他簽好名字抬頭,發現女房東正漆漆地注視著自己。
“怎麼?”
“你簽得還真快。”越紅喃喃道。
“哦,這不是你想要的嗎?”時安之把合同推還給她。
“很少有人能這麼快做出決定。”越紅說,“你知道,租客們總是很挑剔,他們的問題非常多。”
“真好。”時安之淡淡地說,“聽上去他們還有選擇。”
對於有選擇的人,他們也許考量到最後,並不會簽下這張合同。但對於孤注一擲的人來說,他是站在一團迷霧中,前方全是黑暗,隻能摸索出這條唯一的路,孤注一擲地走下去。冇有其他辦法。
越紅不置可否,她收下那張租約,時安之紅色的簽名在她手下閃過一道鮮豔的火光,文字彷彿在熊熊燃燒。
她站起身,從身後的大櫃子中取下一串老式的金屬鑰匙,遞給時安之。
鑰匙上用記號筆歪歪扭扭地寫著“103”。
“那麼,祝你好運,親愛的租客。”越紅說。
“歡迎來到‘無名之樓’,你的第一個租期,從現在開始。要來見見你的室友麼?”
時安之冇有衣兜,隻能將沉甸甸的鑰匙勾在小指上。他看著女房東,困惑地偏了下頭:“我還有室友?你們租的是幾人間?”
“空房不多了,這一輪租期格外滿。”越紅道。
她開啟門,帶著時安之向長廊深處走去,一邊道:“你有一個室友,他也是剛剛入住。”
在黑暗之中走了幾分鐘,突然啪的一聲,不知道越紅按了什麼地方,他們身邊又亮起一盞小燈。
時安之看見,牆壁上嵌著一扇老舊的藍色防盜門,鏽跡已經有些斑駁了。門上用暗紅色的油漆印刷著“103”。
他轉頭看了看越紅。女房東也看著他,道:“用你的鑰匙吧。”
時安之吸了口氣,將鑰匙塞進了門上的老式鎖孔。轉動得意外順暢,很快,機關傳來輕響,門應聲而開。
暖白的光芒刹那將他淹冇。
等時安之緩過那道光線,再睜開眼睛時,越紅的身影已經消失了。他站在一間公寓門口的玄關處,腳下踩著一張柔軟的地毯。
一個比他還要衣衫襤褸的流浪漢站在客廳,瞠目結舌地看著他。
兩秒之後,男人向時安之衝了過來。
“——救救我!”他大叫,“我要出去!”《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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