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長的煙鬥在嘴邊停了。
不是那種刻意的,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一樣的停頓。
煙絲還在燒,火星在風裏明滅,但他沒繼續抽,就那麼舉著煙鬥看著李青時,一雙老眼眯起來,直直地對著她。
“你?”
“對,我。”
船長轉頭看阿龍塔。
阿龍塔把酒瓶舉起來,晃了晃,灌了一口,沒說話。但他那個半醉半醒、弔兒郎當的表情底下,透露出一點別的情緒。
他又看淩司寒。
淩司寒站在李青時後麵,手按在腰間的鋼刀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那冷漠,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船長把煙鬥放下,滅了煙收起來。
“焦油科特,二級異能者,手下幾百號人,煉油廠守得跟鐵桶似的。你怎麼搞的?”
“這你甭管,說說白天那些人吧,他們為什麼追你們。”
李青時沒打算讓他知道太多,岔開話題直奔自己最想知道的資訊。
船長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而是把身子轉向東邊,透過遙遠的地平線看向某個地方。
“他們和瀝青會一樣,都是咬人的豺狗。”
他的表情變得煩躁起來。
“沿著你腳底下的這條路向東一百二十裡,有一座橋,可以通向沙漠之外的世界,也是除了天空和大海之外,唯一能出去的路。那些人從外邊來,自稱是某個基地的外派部隊,佔了橋,向兩邊來往的人收取過路費。”
這麼一解釋,李青時就有點明白了。
人家靠收過路費吃飯的,你們開個浮空船天天往他們頭上過,這跟砸場子有什麼區別?
“他們占橋多久了?”
“得有兩三年了。”
船長把目光收回來,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女人,並不覺得僅憑幾個傷兵婦孺能掀得起什麼水花。
“他們有多少人?”
“至少上百,全是青壯男人,所以像你們這種年輕小姑娘,去了就是送菜。而且說是從基地裡來的,恐怕不是吹牛,他們手上的武器很先進,跟我們自己裝的土槍完全不同。”
回答著李青時的問題,並指了指她背後斜揹著的一星期。
“看造型,跟你背後那個差不多。”
李青時聽罷,沉吟片刻,決定先去實地看看情況。
誇下海口要解決這個麻煩,並不是一時衝動。在第一次見到那幫人的時候,她就發現對方的穿著和使用的武器,似乎很有實驗室的風格。
但那強盜的作風,又不太像正規軍出身。
所以她推測,這些人極有可能也發現了一座隱藏的聖堂實驗室。
船長看她不說話,以為是嚇住了,表情又掛上點兒戲謔。
“要是害怕的話,我可以當你沒說過。”
李青時一揚下巴。
“用不著,你就等著開船吧。”
“哈哈哈哈,好,我等著。”
船長又笑起來,臉上褶子堆疊,像他的風衣一樣皺。
李青時朝他伸出手。
“就這麼說定了,怎麼稱呼,船長?”
“伍迪·埃裡,你可以叫我伍迪。”
他用粗糲寬大的手和她握了握,有些期待這個奇怪的女人到底能做出點什麼。
“娜爾剎,很高興能同您合作,伍迪船長。”
李青時的手有些細,但掌心乾燥,十分有勁。
雙方就此達成了交易。
車隊暫時入駐了巨浪營地,眾人開始準備接下來的作戰。
尤裡斯依舊每天都來纏著阿龍塔,並且一見到李青時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最後被他老叔摁住教育了一頓,這纔有所收斂。
李青時也沒客氣,趁亂朝他屁股踢了幾腳,順便搶來一點火係異能回來。如此一來五種基礎異能就收集到了四種,以後再遇上同屬性的敵人,也能稍微搶佔幾分先機。
這次換阿龍塔和莎莉守家,李青時、淩司寒和維塔列娜則組成行動小隊,一早跑到大橋附近打探去了。
兩人都不是沒見過世麵的,但第一次看見那座橋的時候,還是被小小地震撼了一下。
橋身橫跨兩道東西對立的陡峭海崖,兩岸距離超過千米,是環島公路東段最長的一座跨海橋。那時候它有六車道,有護欄,有路燈,夜裏亮起來像一條金色的蛇,從海岸這一頭爬到那一頭。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瀝青碎了,護欄銹斷了,路燈桿歪歪斜斜地戳在橋麵上,像一排被折斷的骨頭。橋麵隻剩下兩條車道還能走,中間裂開一道縫,能從縫裏看見下麵的海。
正如伍迪船長所言,那幫守著大橋的人可不像廢土上那些拾荒者紮堆湊出來的營地。他們紀律嚴明,內部緊密,李青時一連觀察了兩天,最後得出結論——強攻是肯定不行的。
人手和裝備的差距太大,要想尋找突破口,還得另想辦法。
不過也不是毫無收穫。
至少對敵人的火力規模、巡防強度、據點佈局等,都有了一個大致的瞭解。
並且經過觀察,李青時發現這夥人的行為有些反常。
從大橋來往沙漠的人並不多,光靠收過路費根本賺不了多少錢,這些人卻樂此不疲。
不僅是過橋的,他們甚至會派遣爪牙到沙漠各處搜尋,就像瀝青會的路匪那樣,見到合適的就堵住盤查一番。
後來才發現,這是在挑選合適的獵物。
被他們看上的,多半是女人和落單的異能者,一旦選中目標,他們就會找機會直接擄走。
對付異能者,他們似乎還有某種專門手段。
那是一種可疑的噴霧,每次遇上實力較強的對手,就在戰鬥中大麵積噴灑,對方很快就喪失行動能力,異能也無法調動。
被抓到的人會被分開關押,然後批量運輸到其它地方。
這種操作李青時在老家收菜時也用過,滿菜地轉悠,挑選長得最合適的,摘下來一股腦放框裏,然後提溜回去洗洗擇擇。
接下來就是煮的煮,炒的炒,然後抬上桌大快朵頤。
那些被抓走的人會有什麼下場,不消說也知道肯定不會很妙。
要想知道更多,隻在外頭看已經沒用了。
李青時決定,她得混進去。
於是第三天上午,一個蓬頭垢麵的拾荒女人,獨自走向了那座佇立在峽穀中間的大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