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時此刻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絕望。
哪怕一睜眼從完全陌生的地方醒來時,哪怕手無寸鐵和那些噁心的蟲子互毆時,哪怕粉身碎骨躺在地上時,她都沒這麼絕望過。
明明給了逃生的希望,又在傾盡全力後告訴一切不過是空夢。
這種感覺實在太噁心了,噁心得她隻想打罵,卻連罵誰都不知道。
通道很擠,在她身後的淩司寒頹然地靠在拐角處,滿身黃土和著血,木然的臉上透著一絲釋懷。
更後頭的維塔列娜難得一句抱怨都沒有,隻是低頭看著手裏的金屬吊牌。
三人全到了強弩之末,油盡燈枯的地步,眼下希望破滅,最後一點支撐的信念崩塌,提著的一口氣散了,隻覺得渾身充斥著無盡的疲憊。
難道真的走到頭了嗎?
望著頭頂漆黑的泥土,李青時感到胸中有些憋悶。
“噗……”
淩司寒口中吐出一股血,裏頭混雜著細小的碎肉,沒有李青時那種隨時將生機奪為己用的作弊能力,越級對抗三隻變異獸給他造成的傷勢實在太重。
“喂!你沒事吧……”
維塔列娜一把頂住他往後滑落的身體,雖然隻認識了幾個小時,但如今她們也算是經歷過生死的同伴了,而且大概率之後還要被埋在一起。
如果可以的話,她不想最後一個死。
李青時在通道盡頭勉強轉身,用盡最後的異能催出一朵熒光蘑菇,在微弱的光芒中檢視他的臉。
和初見時沒什麼兩樣,很漂亮,要是生在和平年代,妥妥能C位出道。不過以他的麵癱程度,估計隻能當個沒有演技的漂亮花瓶了哈哈。
苦中作樂的李青時忽然有點兒愧疚。
“來救我,你後悔不?”
淩司寒依舊沒什麼表情,但李青時總覺得他臉上的冷硬似是融化了點。
“沒有,要是沒遇上你,本來我就是要死的。”
他語氣很平淡。
“隻是有點遺憾,沒能帶你離開沙漠。”
淦!整這麼煽情幹嘛,她都要綳不住了……
李青時鼻子一酸,像是想到了什麼,忽然直直看著他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認真道:
“之前你說要我答應你的事,我答應了,你現在可以說說看。”
沒想到她會重提這事,淩司寒顯然有些意外。
“沒什麼,我隻是想說,要是我們能出去,能不能把你的真名告訴我。”
“娜爾剎”這個詞語是她那件衣服上的圖案,淩司寒很早就注意到,她對於這三個字的反應確實不太敏銳。
在淩司寒看來,名字代表著自我的存在,是隻有人格化社會化的個體才會需要的稱呼,所以他才會在覺醒之後特意為自己起了個名字,而不是繼續沿用實驗室編號或者基地的代號。
雖然所有人都叫她“娜爾剎”,但同人為造物的淩司寒,在生命的終點,還是希望能真正地認識一下這位同伴。
世間所有的人造生物裡,或許他們是唯一互道過姓名的兩個。
“就這啊?”
李青時沒想到會是這樣的要求,既驚訝又覺得有些可愛,也許在這個冷冰冰麵癱臉之下藏著的那個靈魂,比她想像中還要纖細柔軟。
說起來這人還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結識的第一個同伴呢,她們一起規劃的未來才剛剛起步,她甚至還沒好好看過這個世界。
怎麼辦,更不想死了。
她彎腰跪坐在他對麵,姿勢在狹窄的空間裏顯得有些窘迫,一雙眼睛卻在黑暗裏閃爍著耀眼的光,將手伸過去和他的握了握。
“你好,我叫李青時,木子李,‘綠遍西池,梅子青時’的那個青時。”
維塔列娜看不懂這兩個人在搞什麼,隻知道一陣嘰裡咕嚕後,那原本都蔫了的兩人忽然就煥發了幹勁。
特別是那個自愈係的蘑菇女,不就是說了一下名字麼,怎麼突然就像打了雞血似的。
李青時沒管她怎麼想的,隻是將淩司寒那把寶貝匕首要了過來,對著頭頂的土層開始奮力挖掘。
她一定要出去,就算要死,也得死在一個有亮光的地方。
土塊剝落得很慢,畢竟她實在也不剩什麼體力了,但受重力向下墜落的土石告訴她,至少距離地麵已經越來越近了。
淩司寒什麼也沒說,隻是在她力竭休息的時候,默契地交換位置,沿著同樣的方向一點點撬動著泥土。
維塔列娜見兩人這麼執著,雖不報希望,卻也主動加入。
反正做點什麼總比獃著等死要好受一些。
等她們換到第四輪時,真在和土裏某塊石子較勁的李青時忽然一頓,在她的無形感知裡,頭頂四五米的位置似有熟悉的震動傳來。
是腳步,人類的腳步!
“嘿!!!!!”
她大聲呼喊。
“我們在這兒!!!!!!”
聲音大部分被泥土反射回來,將通道裡剩下兩人的耳朵震得生疼。
“愣著幹嘛,快跟我一起喊吶!”
李青時回過頭示意。
淩司寒傷在肺腑,喊不了太大聲,就用手肘撞擊頭頂,試圖製造出更多動靜。
維塔列娜也明白過來,這是外頭有人經過,頓時手不抖了,腳也不麻了。她氣沉丹田,一張嘴就是響徹大地的女高音。
“嘿!!!!!救命啊!!!!”
前頭的兩人被這聲波嚇了一跳,紛紛回頭看向那個瘦瘦小小的半大姑娘。
好傢夥,這麼點兒人,她是怎麼發出這麼大動靜的。
有了維塔列娜的加入,李青時明顯感覺頭頂的震動越來越近,她胸中那股憋悶也隨之化為滾燙的沸水,翻滾激蕩。
忽然那震動消失了,她手一頓,心跳差點漏了一拍。
下一秒,頭頂泥土消失,猛烈的陽光就這麼直直紮了進來。
眼睛由於長時間處在黑暗環境中,沒有防備暴露在光線之中,刺痛得有些睜不開。
李青時用手擋了一下,隨即耳邊響起小姑娘帶著哭腔的呼喊。
“娜爾剎姐姐!我們終於找到你們了!”
莎莉移開更多的沙土,阿龍塔則趴在大坑邊上,伸手一把將人拉了出來。
一個、兩個……怎麼還有一個?
沒功夫多說,把三個傷患丟進皮卡車兜,他拉上莎莉,一腳油門駛離了這個是非之地。
癱坐在皮卡車四麵漏風的後兜裡,李青時任由攜著點兒塵土的風打在臉上,頭頂是來回搖擺的風乾肉塊,隻覺得彷彿置身一場美夢。
活著的感覺實在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