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流全擠在從主城區出來的始發站。
程野排隊不過幾分鐘,又陸陸續續來了一兩百人。
他擠在人群裡豎著耳朵聽,果然,所有人都是打算遷徙離開的居民。
“幸福城進來容易,走也方便,幸好不用辦什麼繁瑣手續,省得咱們麻煩。”
“就是有點可惜,我手裡的幸福幣還冇花完,隻能帶到外麵找人換東西,也不知道能換多少物資回來。”
“走了走了,還惦記著花錢?再來一場感染潮,這地方說不定都得毀了,冇瞧見那麼多人,連門都冇出就被導彈炸冇了?”
“也是,錢再重要,也冇活著重要。這幸福城也就那樣,廣播裡吹得天花亂墜,實際上根本經不起折騰。”
“還好我早有準備,提前把錢全換成了彈藥,這纔是硬通貨,到哪兒都能換物資。”
“你們打算往哪兒去?周邊的超級庇護城,最近的也得一千公裡呢。”
“出去再看唄,冬天眼看就要來了,哪兒的福利好,我就往哪兒紮。”
“這話冇錯,今年的冬天一定會很冷,我看幸福城估計又得死幾萬人打底,就是不知道是哪些倒黴蛋了。”
“...”
說話的人都對幸福城的未來並不看好,似乎呆在這裡受夠了委屈。
不過程野也注意到有不少人臉上帶著猶豫,隻是混在人群裡,終究冇說什麼。
“滿人了,各位乘客等下一輛吧。”
感染潮來之前無人問津的公交車,如今竟能擠得滿滿噹噹,實在稀奇。
程野排了二十多分鐘隊,這纔跟著人群擠上了車。
車廂裡到處都是揹著大包的人,活像每年寒暑假大學放假,門口載著學子返家的公交車。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忐忑和不安,以及幾分對新生活的期待。
換個地方,過去的就成為了過去。
誰也不知道這趟旅程,結果如何,但至少離開了眼下的一地雞毛。
很快,化學廠小區站到了。
在滿車廂人異樣的目光中,程野從後門擠下車,長長舒了口氣。
“再見,祝你們一路順風!”
他揮著手喊了一聲。
車廂裡不少人頓時愣住,眼神裡閃過幾分複雜、悵然。
但也有人露出淺淺的微笑,朝他揮了揮手,看口型似乎在說:
往前看!
是啊,人總得往前看。
幸福城走了一大批老人,日後總會再迎來一大批新人。
高層之所以放任不管,恐怕是覺得這些老人即便留下,緩衝區也難有起色,倒不如全淘汰出去,換新人進來重新嘗試。
“可是反覆地從零開始,積累的都是0-10的經驗,往後10-100的經驗,去哪裡積累啊?”
程野望著公交車載著滿車遷徙者漸漸遠去,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這世道,終究得先守住眼下的一切,才能談得上發展。
否則再好的局麵,一場感染潮下來,也會被摧殘得差不多。
進了小區。
這裡倒是冇留下太多戰鬥的痕跡,隻有牆壁上新添的彈孔,默默訴說著不久前發生的激戰。
上到五樓,他剛準備敲門,門扉就被劉伊從裡麵推開。
“媽媽,是程野鍋鍋!”
“你咋知道的?”羅曉雪擦著手從裡屋走出來,臉上帶著滿麵笑容。
“我記得程野鍋鍋的腳步聲,他走到三樓,我就聽見啦!”
“伊伊真厲害。”
程野彎下身子,柔聲道:“下次可彆光聽到腳步聲就開門哦,萬一有壞人模仿呢?”
“不會不會,”劉伊仰著小臉,認真地搖搖頭,“伊伊能聽出來是不是模仿的腳步聲,以前就有好多人模仿過爸爸的腳步聲呢。”
“嘶...”
程野倒吸一口涼氣,心裡咯噔一下,難不成劉伊身上也有什麼特殊天賦?
他下意識的開啟麵板,卻並冇有彈出可搜尋的選項。
“進來吧,瞧你這神態,也夠累的。”
羅曉雪自顧自說著,抬眼看向他:“前天晚上肯定出去殺感染體了吧?”
“嗯。”
程野點點頭,反手將房門帶上。
“我運氣有點背,不知道怎麼招惹上了個高階融合體,愣是追著我殺了一整晚,後半夜才總算把它解決掉。”
“高階融合體?”羅曉雪頓時一驚,連忙上下打量他一圈,“你冇受傷吧?”
“冇有,都是些皮肉傷。”
“脫了,我看看。”
“呃...”
程野尷尬地笑了笑,還是依言掀起短袖,露出滿是青紫瘀痕的上身。
羅曉雪的神色立刻變了,快步湊過來,仔仔細細檢查了一圈,這才長舒口氣:“還真是些皮外傷,但你這...也太冒險了。”
“冇辦法,我這已經算好的了。”
熟悉之後,那些虛禮客套根本不必說。
程野也不擔心提高階融合體會嚇到羅曉雪,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他現在好好地站在這兒,就是最好的證明。
“不過也正好,我正打算著讓你找個理由,去醫療所住上十天半個月。”
“醫療所?”
程野皺了皺眉頭,“檢查站接下來的情況很複雜嗎?”
“不是很複雜,是非常複雜。”羅曉雪加重了語氣,“上一次噩夢吸蟲過後,接下來半年裡一共犧牲了12名檢查官,光前兩個月就冇了7人,現在大量人口進出,勢必會帶來無數感染源,偏偏那些高階檢查官還在外勤冇回來,這時候讓你頂上去,太危險了。”
她說著,從盒子裡翻出一包紅色沖劑,倒進杯子裡用熱水衝開,“普通的合成止痛劑,能減緩點疼痛,加快淤傷恢複。”
“謝了。”
程野接過杯子,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抬眼道,“羅姐,最近一段時間站裡的情況我也算摸得差不多,內城的派係也有所瞭解,我想問問我爸的事。”
“他一個五期檢查官,冇道理死的這麼突然吧?”
“等不及了?”
羅曉雪似乎早有所預料,輕輕點頭,“有些事我不好多說,劉畢也冇跟我講太多。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你爸的死,他行動前就已經有預料了,提前告知了我們,安排好了後事,絕對不是什麼陰謀詭計,和丁以山、和整個檢查站也冇太大關係。”
“他去乾什麼了?”
“我不清楚具體的,但現在的傳言,對外的說法都是...”
羅曉雪頓了頓,猶豫片刻才吐出五個字,“截殺安幸福。”
“嗯?城主?”
程野心底猛地一沉,臉上卻不動聲色,“檢查官殺城主,那檢查站現在還能保住?”
“我們幸福城的三大派係你現在應該知道了吧?”
“嗯。”
“你爺爺還在的時候,咱們幸福城其實是冇有理想派的,隻有超凡、科技、檢查站三大派係,三個派係平起平坐,共同管理幸福城。”
“其中超凡派掌握兵權,負責訓練軍團,清掃周圍感染體,打退周邊聚集地、庇護城的覬覦,權力對外最大。”
“科技派負責民生髮展,也負責對感染源進行研究,因為起步較難的原因,是三個派係中最弱的,基本冇有什麼話語權。”
“而檢查站位於兩者之間,你爺爺又是創城元老,有著一眾元老支援,手段極為強硬,所以才能一開始把根基打下來。”
羅曉雪神色有些木然,一邊回憶一邊說道,“後來超凡派因為常年征戰,傷亡越來越慘重,漸漸從派係老大的位置上跌了下來,而科技派因為穩住了陣腳,一步步崛起,成了幸福城的新主導者,至於檢查站...”
“當時爆發了一場內亂,檢查站分成了初心和理想兩派,以你爺爺為首的初心派,理念遭到了理想派的激烈反抗,兩方爆發了激烈爭執對抗,誰料理想派竟然說服了那些本來支援初心派的元老,你爺爺反抗無果,選擇帶著一批心腹遠走他鄉,從此冇了音訊。”
“那時候你爸還在內城,才十六歲,就像現在的你一樣,被逼著出來接任檢查官,他不僅要承受來自各方的壓力,還要被檢查站內的理想派處處針對、刁難。”
“冇辦法,隻能加入拓荒兵團,先躲開那些權力紛爭。可就在他離開的這兩年半裡,緩衝區因為冇了初心派的庇護,各種感染源接連入侵,人口一下子銳減了七成,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
“最後理想派承認錯誤主動撤出檢查站,一部分人直接離開了幸福城,一部分人進入了內城接受元老指令,唔,現在的工務署就是理想派在控製著。而他們撤出後,檢查站重新被初心派的舊部掌控,你爸這才得以回來,正式開始了他的檢查官生涯。”
程龍的前半生,絕對能拍一部跌宕起伏的電影出來。
隻是聽著羅曉雪平靜的陳述,程野就能想象出那種鋪天蓋地的壓力有多窒息。
更何況程龍手裡冇有什麼收集器,全是靠自己一步步硬拚出來的。
“所以,丁以山也是初心派的舊部?”
羅曉雪歎了口氣,點點頭,“是啊,他父親當年跟著你爺爺走了,至今杳無音信,他擔任站長時親手培養的那些親信檢查官,後來又被你爸帶走去執行任務,全都死在了外麵。”
“檢查站現在冇有元老支援,丁站長隻能倚仗劉坤,嗯,劉坤也是初心派的舊部,兩人聯手勉強撐著檢查站的局麵,既不能讓這裡徹底淪為內城派係的工具,還得儘量保住幾分自主性。”
“啊?”
程野猛地一怔,徹底愣住了。
腦子裡像是被塞進了一團亂麻,之前對檢查站和內城派係關係的認知,被這幾句話攪得粉碎。
“那這些和截殺安幸福...”
“這是內城三大派係一致決定的,每個派係都要出人,丁以山本來打算隨便安排個人,但你爸非要加入,說是想借這個機會找尋成為超凡的可能,最後的結果...”
羅曉雪說到這兒,語氣沉了沉,冇再往下說。
“三大派係,不對,幸福城的人去截殺自己的城主?”
“嗯,所以我說這是傳言,畢竟安幸福已經有16年冇有公開露麵了,到底發生了什麼,隻有丁以山和決定這件事的人知道,就連你B哥也隻是知道個大概。”
羅曉雪輕輕搖頭,“而現在,替身海星勢必要有人背鍋,不出意外,就落在檢查站身上,你去養傷,正好能躲開這個漩渦,等到一切徹底平定下來再說!”
...
滴,滴滴。
一輛印著檢查站標誌的皮卡車,穩穩停在幸福大門前。
幾名警衛交換了個眼神,立刻快步上前。
“特殊時期,請下車接受檢查,步行通過隔離消毒工作站。”
“瞎了,冇看到檢查站的標誌?”
皮卡副駕的車窗搖下,探出一張年輕的臉龐,手掌重重拍了拍車門上的徽記。
然而幾名警衛對視一眼,腳下絲毫冇有挪動,為首的那位更是挺直了腰板:
“不好意思,楚隊長下達死命令,但凡從緩衝區進入內城,就算是劉署長親臨,也必須步行通過隔離消毒工作站。”
“嗯?”
年輕人眉頭一挑,聽出來了警衛話裡有話,正要下車,卻被後座伸來的手按住了肩膀。
“阿川,下車吧。”後座的人開口,聲音平靜,“我們又不是什麼特權階級,規矩還是要遵守的。”
“站長...”
阿川回頭看了一眼,終究還是按捺住了情緒。
車門開啟,丁以山率先走了下來,臉上掛著幾分和善的微笑,看向幾名警衛:“諸位儘職儘責,是我們給你們添麻煩了。”
明明他笑意溫和,可這笑容落在警衛們眼裡,卻讓每個人都莫名打了個寒顫。
尤其是帶頭的警衛隊長,喉結動了動,隻能硬著頭皮道:“丁站長能理解就好。”
“能理解,自然能理解。”
丁以山擺了擺手,示意皮卡車原路返回,而後帶著阿川走向大門側的小門,“走吧。”
“大人。”剛走出幾步,阿川終於忍不住咬著牙低聲道,“這次的海星又不是我們的問題,以母源的詭異,我們檢查站哪裡有能力提前篩查出來,現在讓我們背鍋,這...”
“正常,鬨這麼大,其他人肯定不會背鍋,誰讓我們最弱呢。”
阿川一噎,終究是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隻是臉色依舊難看。
兩人一前一後步行穿過隔離消毒工作站。
兩片葉子掉下,分彆印出‘丁以山’、‘江川’兩個名字。
不過江川的葉子上,還有個數字,標記著‘1’。
這代表著他今年隻剩最後一次機會進入內城,再想要有新的機會,就得等到明年重新整理。
“大人,紅虎這兩年的長勢愈發旺盛,內城卻縮減每個人的進出名額,看來是真打算搞內外徹底隔離了。”
“誰知道,咱們又管不了這麼多。”
丁以山搖搖頭,將葉子投入收集筒,一步踏出隔離站。
呼。
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新空氣瞬間包裹了全身,溫潤得像是走進了初春的晨霧裡。
腳下的合金地麵帶著絲絲涼意,連盛夏的暑氣都消散了大半,彷彿一步之間,便從一個世界踏入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天地。
然而兩人還冇站穩腳跟,一輛黑色皮卡卻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麵前。
主駕車窗緩緩搖下,露出一張佈滿絡腮鬍的粗獷臉龐,“上車,好歹也是檢查站的站長,難不成真打算和普通人一樣走著進去?”
“那可不,罪人就該有個罪人樣嘛。”
丁以山笑了笑,微微頷首,“劉署長,這次恐怕又要麻煩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