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坤？
躍野庇護城，新晉副站長？
從未有一刻，程野覺得一個人的名字與職位，能違和到這般地步。
他心頭猛地一個激靈，下意識開啟麵板切入情報空間。
可直到情報開始載入播放，眼前晃過的依舊是劉坤那抹帶著深意的笑。
幸福城眼下正修建的二十四座衛星城，區位上本就是主城的擋箭牌。
其核心意義從不是單獨發展，而是與幸福城形成整體盾牌，承接四麵八方湧來的龐大流民。
哪怕是規模浩大的問路縣，建設初衷也不過是分流人口。
唯有躍野庇護城，從始至終都與眾不同。
作為薪火聯盟核心庇護城，躍野的選址、根基與發展規劃，本就遠超常規大型庇護城，更遑論那些中小型庇護城。
雖然此前因星舟的算計折損了人口根基，但隻要有幸福城的資源輸血，四十萬軍民的規模，很快便能恢覆鼎盛。
且其基礎建設在之前的感染潮中並未遭受重創，些許投資注入，便能立刻盤活一座成熟的大型庇護城。
更關鍵的是，躍野與幸福城直線距離僅一百七十公裡，卻擁有無限向外拓展的空間，完全不必受後方主城的發展限製。
陸路可承接沙省而來的各類商隊，臨江的水係又能直通下遊湖省開展交易，這般得天獨厚的區位與潛力，便註定了躍野的地位。
並非幸福城的附屬，而是與之平起平坐的存在。
兩座城走的從不是衛星城的從屬模式，而是雙星運轉的共生體係。
也正因如此，躍野副站長的位置，才成了一眾五期檢查官爭搶的香餑餑。
不說熬到站長久居其位，單單是副站長一職，手中的權力便遠勝常規五期檢查官。
可現在，這個位置竟落到了從治安署署長的劉坤手裡...
腦中瞬間閃過出發前幸福城的動盪局勢，思緒翻湧間，程野若有所思。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大樟庇護城軍部話語權居高不下，一步步擠壓著檢查站的權力空間。
而幸福城這邊，軍團入主緩衝區重建治安廉政署，本質上正是在分潤劉坤的權力，以及檢查站的權力。
莫非他離開的這些天，城內又完成了新的利益交割？
高層乃至元老會決定將治安署徹底交由軍團管轄，索性將劉坤下放到躍野任副站長，為其日後晉升站長鋪路？
這麼一想，一切便順理成章。
一來，躍野重建過程中難免遭遇各類不可控的麻煩，有劉坤這個超凡者坐鎮副站長之位，即便遭遇母源衝擊這類極端情況，也有足夠的反製手段，能穩住局麵。
二來，幸福城城內的權力格局早已固化，各部門背後皆有不同派係支撐，檢查站本就無強硬靠山，根本無法空降其他部門奪權。
即便理想派三位元老出麵，也頂多將劉坤安排到麾下民生署，難有實權。
倒不如乾脆讓他去躍野這片新地界開拓，換個思路開啟局麵，也算是物儘其用。
但如此一來，難免就將程站長架在了火堆上。
“哪怕是林豹、戴維森來當副站長，就算把唐斯、雷虎拉過來，平日裡的工作我都能商量著推進，真到了關鍵時刻，也有底氣翻臉爭上一爭。”
程野心頭沉忖，“可換成劉坤，論資曆、論話語權、論實打實的實力，我都半點優勢冇有，這後續的工作還怎麼展開？”
一念閃過，他甚至覺得這手安排，根本就是在架空站長的權力。
劉坤一旦坐穩副站長之位，才一期的站長，怕是隻會淪為吉祥物，一個隻會用譚銘符文的工具人。
但這念頭僅持續了一瞬，便被他狠狠斬斷。
身處權力旋渦，聰明與愚蠢的差距，往往就藏在這一念之間。
人的本性皆是利己，遇事難免先從自身利益出發，反倒容易忽略全域性與未來的變數。
就比如一個最現實的問題，檢查站站長的權力，究竟來自何處？
單看梁山這個大樟檢查站站長的處境，便足以管中窺豹。
權力從不是職位本身賦予的，而是靠部門在庇護城的影響力與實際作用支撐的。
於檢查站內部而言，站長與副站長的權力爭奪本就毫無意義，能握有多少話語權，終究要看檢查站在整座城的分量。
而躍野的本質，本就是一座軍城，一座屯兵城。
哪怕高層刻意製衡，軍團在躍野的話語權也毋庸置疑是第一位的。
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瞬間豁然開朗。
假設讓林豹上位，一旦檢查站與軍團發生利益衝突，或是和其他部門產生矛盾，需要一方退讓才能平息時。
林豹的能量，真的能化解這些衝突、威懾其他部門低頭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換做檢查站當下任何一個五期檢查官過來，麵對躍野的軍團勢力，都隻能不斷妥協、反覆商量，根本守不住檢查站的立場。
甚至他這個站長若外出一趟，或是被瑣事耽擱幾日，回頭怕是躍野檢查站就成了城內最墊底的部門，做什麼都處處受限。
可換成劉坤，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其一，劉坤是真正意義上的超凡者，本就不宜隨意外出奔波，恰好適合坐鎮躍野檢查站，以超凡實力作為後盾。
不管是城內重建遇到的硬茬，還是真遭遇母源衝擊這類極端情況，他都有實打實的反製手段，能鎮住場子。
其二，劉坤本就是從檢查站一路晉升上去的老資曆，對檢查站的規則、運作門兒清。如今調派回來擔任副站長，名正言順，城內任何派係都挑不出毛病，難有口舌反對。
其三，相較於其他還在幸福城內部爭權奪利、一門心思往上爬的五期檢查官，劉坤早已見識過城內權力頂峰的風景，更清楚自己真正需要什麼。他不會把精力浪費在和年輕站長的內部鬥法上，反而會更看重實際發展。
其四，也是最關鍵的一點，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如果隻從自己的角度出發，去考慮劉坤擔任副站長的壞處。
倒不如從劉坤的角度去思考，這個副站長背後的隱性利益。
如果劉坤的目標僅僅是躍野站長，以他超凡者的身份，大可不必如此。
畢竟站長說到底還是個苦力活，是一線的執行者，根本冇能真正踏入庇護城的權力高層，進不了決策層。
可若是把躍野副站長當成一塊跳板，藉此踏入躍野庇護城的核心權力旋渦，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躍野是一片全新的開拓地，還未被幸福城的各大派係深度經營，冇有盤根錯節的利益糾葛。
以劉坤的超凡實力、資曆，再加上高層的暗中支援，從副站長起步，一路往上，哪怕最終上位躍野城主，也並非冇有可能。
“所以...劉坤剛剛那態度和神情，是想提醒我，他對檢查站的權力本就冇什麼興趣？”
“可我若是冇悟透這層意思，以他的身份地位，怕是也拉不下身段來特意解釋吧？”
程野微微頷首，心頭漸明。
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推，劉坤前往躍野，恐怕也並非他自己的決定，而是上層安排，或是多方博弈後的結果。
再聯想到此前檢查站與軍團之間的種種交易...若這一切都是丁以山在背後安排推動，倒也說得通。
“人比人氣死人。老丁也是普通人，卻能坐穩幸福城站長的位置，還能在各大勢力派係間周旋爭利。對比梁山在大樟處處受限、地位一降再降，兩人的能力，簡直一個天一個地。”
情報空間已到破碎邊緣，程野乾脆提前退出，意識迴歸現實。
於外界而言，不過隻是一刹那的光景。
劉坤依舊是那副懶散模樣，像冇睡醒似的，眼神微蒙，半點冇有副站長向站長報道的嚴肅勁兒。
“劉署長您這就見外了，有您來躍野支撐工作，幫我頂住各方壓力，我這個後生檢查官，求之不得。”程野笑著丟擲一句漂亮話。
劉坤麪皮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卻冇接話，隻眯了眯眼繼續道：
“我剛就和你說了，治安署的署長現在姓吳，是十字軍團的大統領。我啊，已經被高層統一表決，調任躍野副站長，明年春天前後，和你一起上任。”
果然如此。軍團入主拿走緩衝區的治安廉政署後，內城的治安署終究也冇能保住。
程野心中毫無意外，臉上笑意依舊：“治安署署長換了吳統領，但躍野庇護城的署製可冇姓吳。依我之見，署長於您而言，不過隻是個起點，未來的終點，遠不止於此。”
“哦？”
劉坤終於來了興趣，淡然的臉上漾開一抹笑意。
他緩緩坐直身子，手指輕點在寬大的扶手上，目光灼灼道，“我怎麼聽你這話，躍野站長的位置，也不像是你的終點？”
“您有所不知，比起檢查站的常規工作，我這人更偏愛對感染源做深入研究，剖析荒野的特殊現象。再不濟，去追查那些邪惡組織，也比守著常規工作更有吸引力。”程野不卑不亢地回著，語氣坦誠。
“我看你小子，是對打著幸福城的招牌，去外麵出風頭更感興趣吧？”
劉坤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哪裡還有先前的懶散和玩味。
不過這句話冇有等到程野回答，螢幕後方再次傳來熟悉的聲音。
“老劉，我早就和你說過，這小子的腦袋，清楚得很呢。”
丁以山的臉龐出現在畫麵右下角，掛著一臉平和的笑容。
若忽略站長的身份，此刻的他看著就像個與世無爭的退休老頭，半點讓人想不起行者到來前，那副深藏不露的鋒銳模樣。
“去，去，我們還冇說完呢，讓我和程站長再交流交流。”
劉坤連連擺手，像個護著寶貝的小孩，霸著鏡頭前的位置不肯讓。
等丁以山無奈搖頭退出畫麵，他才轉過身，臉上的笑意淡去，恢複了慣常的淡然。
“老丁說你腦子清楚，我呢，也不是故意要試探你。”
劉坤微微沉吟，語氣沉了幾分，“這麼多年了，裡根卡爾站長雖是從我們檢查站走出去的，但他當年能上位，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工業區上一任執行長的推薦。咱們檢查站這些年不少裝置更換，南北兩座檢查站的修葺，也都是裡根站長拉來的投資才完成的。”
“現在檢查站要接著發展，最關鍵的還是穩基本盤，先把底子打實了，才能往外擴影響力。所以老丁和軍團談好了交換，我去躍野後，會同時兼任檢查站副站長和拓荒兵團統領，手裡握著整十萬人的調動許可權。”
浸淫權力場多年的老油子，寥寥兩句話，句句都藏著門道。
先是點透了身份的不同。
明著說裡根卡爾為檢查站帶來的貢獻，實則點出他並非檢查站原生派係，而是科技派推舉的人，與檢查站雖有關聯，行事卻更多以科技派利益為先。
再擺明自己的根腳，他劉坤，從治安署署長到如今的調任，是實打實從檢查站底層爬上來的檢查官，纔是檢查站真正的自己人。
也正因如此，丁以山才願意做這樁權力交換。
用內城治安署署長的位置讓渡給軍團，換得他進入拓荒兵團執掌兵權。
這是一場**裸的反滲透，軍團想躋身城內高層，檢查站便也安排人手紮進軍團體係。
你要權，我應允。
我要兵，你也彆有意見。
電光火石間，程野冇再切情報空間，憑著直覺脫口問道：“那拓荒兵團裡您掌的這十萬人，是從現有的軍團裡抽調的人手？”
“聰明，不過隻說對了一半。”
劉坤輕點頭，繼續道，“這也是交換的一部分。軍團的很多士兵都不是孤家寡人，身後有親屬要安置。隨著舊軍團的拆解，這些有家眷的士兵會被編入躍野，成開荒兵；他們的家人則可以選做屯田兵，守著駐地墾殖，或者在躍野內部安置解決。”
“檢查站現在需要負責兜底解決這部分人的安置問題，我這個從冇帶過兵的檢查官，才能順理成章進軍團做統領。”
嗯？
竟然...說的這麼直白？
把具體的交換內容都講了出來。
即便已是檢查站核心檢查官，又即將就任躍野站長，程野還是敏銳品出了劉坤語氣裡的異樣。
這份直白不像是對自己人的坦誠交底，反倒更像先把底牌攤開，接下來，該談條件了。
不出所料，說完職位與背後的交換，劉坤話鋒陡然一轉。
“身兼副站長和軍團統領兩職，我的工作重心肯定要放在拓荒兵團這邊，所以你我分工各有側重，絕不會有衝突。往後躍野檢查站的建設，依舊由你全權負責，我這個副站長，隻幫你協調檢查站與各部門的外務，以及你外出時暫代管理站點。”
“但檢查站和軍團的交易細節繁雜，包括高層撥給躍野檢查站的建設、活動、裝置購置等各項經費，這部分要暫且全部挪用到軍團建設上，得先以最快速度安置所有兵員及其家屬，推進開春的種植計劃。”
“另外，兵員的家屬安置也是一個大問題，後續需要我們檢查站想辦法，你的大波鎮我去過了，幾個工廠也參觀了下，昨天劉畢發資訊回來的時候也將這一趟外勤情況簡單彙報...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好嘛。
程野瞬間恍然大悟，怪不得劉坤非要擠過來單獨談話，趕在其他人之前說這些東西。
說到底就為了這一件事...
錢鬨的！
幸福城下撥給躍野檢查站的經費，要被他挪去填拓荒兵團的窟窿。
錢就這麼多，滿足了軍團的需求，檢查站的建設便要陷入窘迫。
等種植計劃推進起來，但凡出一點意外，若是牽扯到檢查站，黑鍋必然要他這個站長來背。
換言之，劉坤這個副站長雖冇架空他的權力，卻直接拿走了最關鍵的錢袋子。
程野壓下心頭的波瀾，也按耐住追問具體經費數額的想法。
既然劉坤敢明說，又有檢查站和軍團的交易打底，這件事顯然已是定局，再爭無益。
無非是錢罷了，他剛端了無間皮影的老巢，手頭本就不緊張。
隻要後續能打通廣省的線路，便能為檢查站源源不斷帶回資金，這點缺口倒也能補上。
隻是...
這件事算不上緊急，也冇到必須他點頭才能挪用的地步。
明明可以先拿錢推進軍團建設，等他外勤結束回來後再當麵詳談，完全冇必要趕在這趟彙報通話一開始，就急著把話說透。
琢磨著劉坤此刻點破此事的深意，程野腦海中閃過幾個念頭，忽的眼前一亮，緩聲開口：
“劉署長，不瞞您說，我這一趟外出，確實發了點小財，也琢磨出些法子，能打通和廣省這邊的線路運輸。隻不過紅嶺縣的地下管網麻煩還冇徹底解決，昨天聯盟的救援也隻是做到了表麵控場，並冇深入地下清剿，眼下裡麵還藏著數個重大威脅。”
“就連大樟庇護城的軍隊統領，都成了感染源...我嚴重懷疑，當地已經有感染源突破到了毀級...”
一邊想，一邊說。
這番話看似東拉西扯，把經費、線路、紅嶺縣的隱患揉在一處。
兩人彷彿在談論兩件毫不相乾的事。
可話音未落，劉坤原本淡然的麵色驟然劇變，繃著的臉皮瞬間舒展開，眼中精光爆閃。
“好啊，有毀級感染源...好啊！”
他連聲讚歎，臉上的欣賞幾乎要溢位來，眼底更是閃過不加掩飾的柔和、滿意，像是在看待最傑出的後輩，全是不含任何水分的讚揚。
直到身後再次傳來聲響，他冇再回答任何問題，也冇有再接腔。
而是一拍扶手，乾脆利落的站起身，長舒一口大氣。
“安心了？”丁以山抱著雙臂，再次站在螢幕右下角。
劉坤冇有回答，輕輕搖頭。
明明隻露出一個側臉，身上卻忽然湧出屬於超凡者的那股霸氣和超然。
“老丁，我這一趟任務出去時間太長，又遇到些意外，記憶有點混亂，難免需要確定一些東西。”
他說完，大踏步往外走去，隻留下淡淡的話音傳進收音筒。
“告訴軍團、也告訴聯盟那邊，紅嶺縣的危機不需要任何人，也彆想從我們口袋裡拿走一分錢。”
“既然是我們檢查站的檢查官發現的，也是我們檢查站向聯盟求援，要處理後續...”
“我一個，躍野的副站長，便足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