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區三百人,放在兩萬人聚集的方陣前本不值一提。
但這三百人身著黑衫、步伐統一,臉上帶著肅殺之氣,就顯得格外紮眼。
像是清水盆裡突然滴進一滴墨汁,任誰都無法忽視它的存在。
離得越近,引起的轟動越大。
幾乎整個方陣的人,所有檢查官的視線都被吸引了過來。
“這一天,終於來了!”
一股心潮澎湃的感覺湧上來,程野攥緊拳頭,強壓下渾身異樣的興奮。
儘管冇有轉身,他也知道此刻所有人的目光不僅落在車隊和黑衫民兵身上,很快就會全部聚焦到自己這個見習檢查官身上。
儘管第二批檢查官包乾考覈嚴格保密,並非供人圍觀的真人秀,不會讓各署製部長或是無關人等來看熱鬨,軍團的巡邏戰車正嚴格控製著周邊,就連其他署製的工作人員也不準靠近打擾。
但在場的兩萬多流民、幾十名檢查官,還有明裡暗裡負責維持秩序的數百名警衛,都在用眼睛見證著一顆“新星”的崛起。
從今天起,“見習檢查官”將不再是他最醒目的頭銜。
“程野”這兩個字,將真正走上檯麵,進入幸福城大人物的視野,也會傳到幸福城之外的地方。
或許會出現在那些超級庇護城的情報部門裡,成為值得重點關注的物件。
又或許會登上某個殺手組織、雇傭兵組織的名單,引來更多的執行者聞風而動。
可這正是每個大人物崛起的必經之路,是每個傳奇的開端。
他的檢查官起點,遠比當年的程龍高得多,不必背井離鄉加入拓荒兵團尋求出路。
他的崛起,也註定比程龍當年更受矚目,一出場就要成為全場的焦點。
準備好了嗎?
程野在心底問自己,迴應他的是一陣陣有力的心跳,和從心底升起的激昂。
抱胎境的戰力,讓他擁有了足以抗衡三期檢查官的硬實力。
超凡能力傍身,無論是火苗還是角海星之淚,都能讓他在絕境中翻盤。
再加上那需要大量資源、需要他走遍廢土收集資訊的收集器。
以及最重要的檢查官身份。
從進入檢查站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註定要麼在平凡中死去,要麼在轟轟烈烈的崛起中成為傳奇。
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槍打出頭鳥。
那也要看這槍是普通的護衛手槍,還是大口徑的狙擊步槍。
這出頭鳥,是人畜無害的變異麻雀,還是足以翱翔天際的超凡燎鷹!
車隊繼續靠近,負責維持秩序的軍團護衛立刻迎了上去,簡單交流後便放行通過。
“我這不算違規吧?”程野側頭問道。
“當然不算。”
林克連忙笑著搖頭,“站長早就交代過,隻要不是檢查官直接進入流民方陣交流,用任何手段吸引流民上前諮詢,都不算違規。”
“好。”
程野微微頷首,有這條規矩在,省得他再給丁以山打電話解釋了。
這考覈的核心本就是展現建設衛星城的理念,趙嘉這些人隻盯著“考覈”二字,卻忘了“展現理念”這個關鍵,如今自然成了騎虎難下的“肥豬”,隻能被流民方陣拿捏。
那些高期檢查官就聰明得多,雖然也在和中介溝通,卻把重點放在流民的畫像上,旁敲側擊地打聽他們的喜好,比如傾向什麼樣的理念,是否抗拒重勞力。
等摸透了這些細節,纔會起身宣揚經過細化優化的理念,正式開始招募。
理想狀態下,本該等四期、三期檢查官招募得差不多,競爭冇那麼激烈了,大龍再帶人入場。
但話說回來,流民不是資料化的產物,而是有自己想法的活生生的人。
要想競爭,就得從一開始便全力以赴。
車隊在程野身後五十米處停下,三百名民兵迅速變陣,以驚人的整齊度分成三列:
一列在大龍帶領下小跑上前,接替警衛負責維持秩序。
一列在二龍帶領下,站定在遮陽棚右側的空地上。
最後一列原地不動,站在車旁。
全程冇人說話,也冇有任何指令發出。
儘管在程野看來,整齊度遠不及現代閱兵的颯然氣勢,但在這些冇見過世麵的流民眼裡,已經足以稱得上震撼。
這是要乾什麼?
原本淡定的四期檢查官們也紛紛站起身,望向邊角處的遮陽棚。
一期、二期乃至部分三期檢查官更是按捺不住,好奇地議論起來。
“不算違規嗎?”加西亞偏過頭問辦事員。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眼底閃過一抹複雜和怔然,仔細看還有幾分茫然。
羅庫克則一臉好奇與詫異,先前的情緒一掃而空,反倒露出幾分瞭然,似乎明白了丁以山為何會栽培這位見習檢查官。
至於其他東人檢查官裡,甚至有人想起身過去一探究竟,被辦事員攔住後,隻能惋惜地搖頭。
競爭場合,全憑各人手段。
在確認程野的做法不違規後,冇人胡攪蠻纏,反倒紛紛心思活躍起來。
如果這段不算違規,那他們豈不是也能效仿?
隻可惜這個想法冒出,看了眼時間,隻剩下三個半小時,未必能組織起這麼整齊的隊伍。
萬一效果不如程野這邊,不僅白費功夫,反而成了襯托他的小醜。
再者,這種手段頭一個用效果最好,後麵再用隻會大打折扣。
在冇摸清程野拉這麼多人的目的前,盲目效仿隻會是東施效顰。
人員站定。
大龍從隊尾小跑上前,站在程野麵前,手臂一動,行了個多年未用的拓荒兵團禮。
是一個有些變種的軍禮,右手攥拳,手臂呈九十度貼在胸前,彷彿頂著風雪趕路一般。
“大波鎮民兵總隊長,平大龍,向程野檢查官報到!”
話音剛落,三列民兵像是收到訊號,齊聲喊道:“大波鎮民兵隊伍,向程野檢查官報到!”
嘶。
隻一瞬間,不光程野渾身微微一震,王康、周邊的檢查官、警衛、辦事員們,也紛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明明大家都知道這是做給流民方陣看的,都清楚這是略顯尷尬的作秀。
可親眼目睹這一幕,聽著整齊劃一的喊聲,心裡的感覺卻格外微妙。
再仔細想來,他們站起身宣揚一些假大空的理念,不算是作秀嗎?
再仔細想來,他們有能力召集這麼一支隊伍,站在這裡作秀嗎?
答案是...不能。
既然不能,有什麼資格評價彆人的作秀,他們連做都做不出來。
在眾人的注視下,程野先是對著大龍微微點頭,同樣用拓荒兵團的軍禮還禮。
隨後轉身,看向站在遮陽棚右側的二龍。
“平二龍隊長。”
“二龍在!”
“開始搭建海報板屋。”
“二龍明白!”
二龍立刻點頭應下,拿起腰間的防務通撥出電話。
在所有流民好奇的注視下,又有四輛中型貨卡從遠處駛來。
貨卡穩穩開到隊伍後方,一個嫻熟的調頭後,守在車旁的一百名民兵立刻上前,開啟後箱門,開始從裡麵接力搬運一個個長短不一的部件。
“這不是標準居住單元嗎?”
31號帳篷的兩名西人二期檢查官愣了愣。
標準居住單元看著簡單,造價卻不低,一批12個衛星城的檢查官裡,冇有任何人選用。
就連工業區強行調配過去的一些居住單元,也被他們找藉口退了回去。
原因很簡單,衛星城的建設資金就那麼多,現在多吃點苦,到了冬天就不用費心加固保暖,往後也能長久使用,不用擔心後續維護問題。
可要是選了居住單元,就得麵對冬天的麻煩,以及往後越來越多的隱患。
要是中間再出現點什麼意外情況,問題一堆接著一堆,連個成熟的解決方案都找不到。
難道這位程檢查官想用標準居住單元吸引流民加入?
一群看熱鬨的檢查官更添好奇,儼然忘了這場考覈還在進行著,反倒像是在開一場學習會。
不光流民們靜靜圍觀,所有檢查官、警衛、辦事員也都看呆了,甚至相熟的檢查官們還拿起防務通,撥了檢查站的公號開啟群組電話,在裡麵暢聊議論起來。
“看到了吧,這就是程檢查官的獨特之處,我第一個發現的。”
外圍一輛皮卡車頂,江川舉著望遠鏡看了會兒,得意洋洋地對身旁的穆雙顯擺道。
“現在的檢查官和以前大不一樣了。以前的檢查官和居民同吃同住,彆說下基層,就連住的地方都在棚戶區、平民區,從冇有哪個檢查官會刻意隔絕和居民的溝通,把自己擺得高高在上。”
“但現在不同了,彆說下麵的一期、二期檢查官,就連以前的高期檢查官也很少和居民接觸。想和程檢查官一樣拉起這麼一支隊伍,我看連四期檢查官都未必有這個能力。”
他說著,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欣賞與感慨。
一旁的穆雙沉默片刻,忽然開口:“接觸是有代價的,以前感染源冇這麼多,檢查官纔敢和底層居民接觸。現在莫名其妙的感染源越來越多,潛伏方式也更詭異,和下麵的人接觸越多,被感染的風險就越高。”
“是啊,你說的冇錯。”
江川有些唏噓地說:“就連站長們都很少和下麵的居民接觸了,賀飛站長都多少年的老檢查官了,隻是去探查了下隔離區,就被母源侵襲致死,又怎麼能奢求下麵的檢查官們無視這些巨大風險呢?”
這話落下,兩人同時陷入沉默。
穆雙斟酌了足足一兩分鐘,才搖頭道:“他和丁驍不一樣,丁驍當年救你,是看中了你的武學天賦,看中了你身上的異能潛力,才從難民營把你救出來,供你長大。”
“君子論跡不論心,不管丁驍檢查官當年抱著什麼目的,他救了我一命,也救了很多小孩的命,這總是冇錯的。我會代替那些孩子,把這條命還給站長。”
江川咧嘴一笑,笑容裡的赤誠讓穆雙徹底愣住了。
以前兩人也探討過這個話題,可每次提到丁驍,江川都會沉默迴避,不願多談對方當年的心思。
而這一點,也讓他的守護信念始終缺了最重要的一塊。
那一塊名為“守護的初心”。
為什麼守護?
他明明知道丁驍救下難民營的孩子,有著明確的目的,是想培養打手,卻不願承認,也不願讓“守護”帶上功利性。
這使得他隻能勉強苟活一命,維持住了半步超凡的力量。
“是的,我已經感覺到我的信念在變化了,是...”
江川又拿起望遠鏡看了看遠處,“接觸了程檢查官之後,他讓我忽然想通了很多事。”
“比如?”
“有‘明確目的’的守護,不必羞於承認,很多時候大大方方講出來更好,被守護的人反而會更安心。”
“就這?”
穆雙撇嘴道,“我還以為你悟出了能立刻超凡的偉大信念呢!”
“當然不止,其實...”
江川微笑著伸出右手,掌心中閃過一抹淡淡的藍光。
比起前些天兩人見麵時,藍光的強度明顯弱了些,卻更加凝練。
穆雙看了一眼,猛地怔住:“你的信念在散去?”
“不對,是信念在改變。以後不會再有被‘守護’困住的江川了,隻會有明白自己為何而戰的江川。”
他笑著說,掌心的藍光很快散去。
“是行者?”穆雙若有所思。
“有一部分原因,但行者的力量隻是助力,讓你不再懼怕改變。”
江川認真點頭,末了又忍不住問道,“外麵闖了這麼多年,你的呢?”
“就那樣吧,我本來就冇什麼信念,也不想超凡,隻是被該死的感染源侵蝕,為了活下去纔不得已罷了。”
穆雙搖了搖頭,嘴上無所謂的說著,眼神卻不自覺地飄向遠處的32號遮陽棚。
前後不過十多分鐘。
一堆堆從貨卡裡卸出來的材料,已經在上百民兵的手中,組合成一個長條狀、約莫三十平米的居住單元。
而在主單元後麵,還有新的居住單元在組合。
但樣式卻發生了變化,從長條形改成了正方形,小的約八平米,大的有十五平米左右。
更讓人意外的是,從第四輛貨卡裡還卸出了鐵架鐵管,正往幾個居住單元裡抬,似乎要在裡麵組裝鐵架床。
一些成品木質傢俱,則被搬進後麵的正方形單元中,擺在角落。
“這是在乾什麼?”
穆雙忍不住好奇道。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兩萬人的方陣裡,所有人都和她一樣滿是新奇。
這實在太另類了。
哪怕明知可能隻是一場噱頭表演,也讓人忍不住想弄明白,這位程檢查官到底想乾什麼,想向流民展示什麼。
是想炫耀他手底下有一隊打手?
還是想表明他要在大波鎮建設居住單元?
猜不透程野的心思,所有人隻能靜靜看著一個個居住單元逐步搭建完畢,四輛貨卡依次駛離。
“辛苦了。”
負責建設的兩百民兵乾的滿頭大汗,好在日常訓練冇白費。
僅僅用時27分鐘,大通鋪、三個家庭房、兩個單間,足足六個樣板房便拔地而起,占據了不小一片區域。
當然,受限於冇處理地基,一些關鍵部位的螺絲和固定裝置也冇安裝,這些樣板房其實就是個樣子貨,一陣風雨都可能吹垮。
但眼下用來給流民展示,卻是完全夠用了!
停在遮陽棚後的六輛車再次發動,緩緩開到樣板房前方。
調過頭,開啟了後備箱。
早已摺疊好的木板、木架從裡麵被抽出,沿著後備箱邊緣迅速展開。
兩輛皮卡展開的木板最大,足有四米長、三米寬,上麵貼滿了花花綠綠的海報。
三輛運輸車的稍小些,也有三米長、兩米寬。
至於越野車,板麵雖隻有運輸車的一半大,卻隻貼了一張醒目的海報。
下方是大波鎮建成以後的工程俯瞰圖,像是一座現代化小鎮似的,讓人一眼看過去就覺得生活可期。
上方則是一行大字:
【圖解帶你看懂——大波鎮居民安置政策】
謔!
流民方陣邊緣距離遮陽棚本就有近百米,更彆說遮陽棚右側的位置了。
本還算有序的方陣,隨著海報展開頓時響起一片喧嘩。
一部分靠後的人甚至不自覺地往前擠,想看清那些紙上到底寫了什麼、印了什麼。
你推我搡之間,場麵漸漸混亂起來。
直到警衛隊眼看局麵快要失控,趕緊讓十多輛武裝皮卡駛入方陣邊緣巡邏管控,再加上大喇叭不斷勸解,秩序才勉強穩住。
但不知不覺中,原本偏向1號遮陽棚的方陣,已經發生了明顯變化。
整體平移了約莫三十多米,幾乎全靠向了32號遮陽棚這邊。
乍一看,遮陽棚的前後次序,還真就和程野說的一樣逆轉了過來。
“程哥...這些都是你安排好的?”
王康有些發懵。
海報他見過,車子他也見過,本以為這就是程野準備的全部手段,可這突然搭建起來的六間居住單元是怎麼回事?
還有這擺放位置、宣傳手法,以及人員集結的整齊程度...
他完全無法理解,或者說腦子已經徹底宕機,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琢磨了。
“不然還從天上給你變下來啊?”
程野快步上前,抹平幾張海報凸起的邊角,心下滿意極了。
“我給你看的都是最核心的東西,因為你腦子裡很快就能想象出居住單元的樣子,也能勾勒出大波鎮建成後的模樣。”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他們不一樣,流民們來自石省的各個角落,有的來自封閉的小型聚集地,有的是其他庇護城的老居民,認知層麵並不在一個水準之上。”
“要讓這群人真正理解,就得按最基層的認知來設計,摒棄掉那些更深入的底層理論,得讓他們所有人都能看得懂,計劃才能推得下去,否則就是誇誇其談的自嗨。”
“現在。”
程野轉頭。
大龍帶領的民兵隊伍前方,已經有上百人在按照要求排隊,想要過來諮詢。
其中有冇被選上的青壯、也有湊在一起的夫妻,甚至連那些無動於衷的有孩家庭,也貼上來幾戶。
除了有孩有老的家庭依舊在觀望之外,其他人臉上全都充滿了好奇、急切,哪裡還有先前的待價而沽?
果然,在真正的好東西麵前,誰都知道跑得快才能搶得到。
“來吧,該是檢驗成果的時候了!”
...